第823章 爱我你怕了嗎 作者:未知 李淳风先看一眼李云心——他死盯着自己——才看白云心,笑了笑,起身温尔而雅地回礼:“白姑娘。” 白云心赶紧避开,低眉浅笑:“李先生,我可受不起您這礼。” 狄公瞧见李云心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淳风又一摆手:“白姑娘先坐。于濛他们可還好?” “都安顿好了。”白云心笑答,“我在城裡为他们置办了一座宅子——原主人很乐意招待他们。也为猫妖疗了伤,如今并沒有大碍。” 說了這话看李云心:“你们眼下在說什么事?” 李云心将要开口,李淳风却說:“商议得差不多了。就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云心說有些想法……” 白云心一愣,立即道:“我并沒有什么意见的。” 李淳风一笑:“哦……你们這两個名字——我是說小儿。” 李云心瞪了他一眼。却瞧见李淳风也向他使個眼色。那意思似是在說:你不同意,那么你和她說吧。 白云心看他们两個人的眼神化作刀枪剑戟,在這桌上你来我往,就不做声。過了两息的功夫,李云心站起身。 “我是有些想法。”他看白云心,“边走边聊吧。带我去瞧瞧于濛。” 他說了這话便起身走开。走了两步,转身将一团青光丢给李淳风:“给你。” 不是别的,正是谢生的残魂。 从走出酒楼到在行人熙攘的街道行了一段路,李云心一直未說话。脸色看起来平静,该是在思考什么問題——白云心瞧得出這一点,便也不說话。走路时真像個人间的寻常少女,模样美丽举止端庄,引得路上几乎人人侧目。可瞧见她身边人的衣着气质,便晓得這两人该都是非富即贵之辈,一時間不会来找麻烦。 這样走进一條行人稀少的巷子,李云心才在一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站住,說:“不论李淳风之前和你說了什么、答应過你什么,你都不该信他。” 白云心愣了一愣——也還像個寻常的凡间女子一样——抬眼看他:“……啊?” “他之前是不是对你說,可能促成我們之间的事。”李云心轻叹口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清楚,李闲鱼被我救活了。” 白云心慢慢地皱眉:“這……有什么关系?” “他想要借你我之间的关系,叫你义父掉以轻心。”李云心看着她,认真地說:“然后设计,干掉他。至于娶你、姻亲之类的事情,全是幌子罢了。我不想這么干,所以告诉你。” 隔了两三息的功夫。白云心脸上似有一层面纱褪去了——那叫她看起来温柔平和,似是凡间女子一般的面纱。街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打個旋儿,将尘土及枯叶都扫去了。 白云心慢慢瞪大眼睛:“李闲鱼只是执念!” “……嗯?” “她是鬼修,只是执念!”女妖的喘息变得粗重,“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当初不是遇着你,而是遇着别的强大的、生得好看的妖魔,一样会爱上他!她喜歡的可不是你——你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清楚么!?” 李云心叹了口气:“现在是在說,李淳风要对你义父设计的事情。” “你以为他不知道嗎!?”白云心生气地說,“但他不在乎!陈豢不会叫我义父出事——不管李淳风要使什么阴谋、用什么计!” 李云心一愣:“你义父,又同你說了些别的事?” 此前两人被困漫卷山睚眦的行宫中时,曾在一個房间裡推测過金鹏、真龙、画圣之间的关系。但那时所知有限,都未得到正确答案。便是白云心也走了岔路。 可如今听她說话,似乎也对三者之间的因果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他脱困之后便說了。”白云心盯着李云心看,“我君父原本是配合陈豢演那一出戏的。” 她顿了顿,忽然问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你可知道为什么他同我母亲生了我出来?” 不等李云心答她又道:“因为我母亲生得像陈豢!你可懂了?他们之间有過一段情,我君父至今沒忘了她!” “所以你因此觉得……陈豢必然会保住你君父的性命。”李云心微微皱起眉,想到李淳风此前对他說的话——他们今天讨论的那些计划、所說的那些事情,都要叫他向地下转达。 是因为這一层么?陈豢当真对金鹏有情、而李淳风晓得這一点,由此才叫他自己去說? 可要是依着清水道人的說法、真龙的下场来看……那個“重情重义”的陈豢似乎并不是真实的。正相反,那個陈豢似是多情却又无情的。 他轻出一口气:“为什么同我說這些?” “你在意的不正是這一点嗎?”白云心盯着他的眼睛看,“觉得同我在一起這件事,与你的父亲算计我的父亲這件事绑在了一起,所以觉得這种感情并不纯粹、自己被利用了——可如今你该清楚我們之间的事情与我的君父、你的父亲之间沒什么关系,我君父并不在乎!” 李云心沉默一会儿,笑了笑:“原来是這样。可是……也不是因为這一点啊。” 他的语气变得平和温柔了些:“你知道我不是個能被别的什么事情、因素轻易左右的人。我們之间的阻碍也不是你說的這一点。而是……” “你說出這些话的时候,你的动机本身。” “什么?什么动机?” 李云心认真地想了想,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可你对我的喜歡裡,還有别的东西。” “有理智。你会想到你自己、想到你身后的人,想到周遭的形势。无论是在云山下你和煞君一起离开的时候,還是在海上,我叫你离开的时候——” “是你叫我走的!”白云心瞪着他,“你叫我走的!在云山下的时候我必须回去——我君父要醒過来,我也得防着我的母亲再对你做什么事,更想要在我君父醒来之后叫他不要对你出手不要——” “但李闲鱼不会走。”李云心心平气和地打断她,“她一定会選擇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考虑形势顾全大局,站在更高处为我想,看得也更长远些。可李闲鱼只有执念,眼裡只有一個我。为了‘我’這件事,她不去考虑什么未来、打算。随便叫一個人正常人来說你们两個之间谁更好……大家都会說是你的。你比她理智多了。” “你既然知道,你……” “可我不是正常人啊。”李云心摊开手,“你看看我。你难道還不够了解我嗎?” “我這個人缺乏安全感,又很自私。我不想要理智的爱情和喜歡,我只想要一個人沒有任何目的和企图地对我付出——這样的人才叫我放心。哪怕那個人因此而不够理智、不能做什么大事、不能深谋远虑,也会叫我觉得放心。” “对——你想說天下的爱情和喜歡哪個沒有些理智呢?我也知道所谓喜歡和爱情该是两個人相互的付出。叫一方单纯地为另一方牺牲是很沒道理的。可我就是這样一個沒道理的人。从前我想我也许喜歡有趣的灵魂……但经過這些事我意识到,若一個人有有趣的灵魂,可又有理智,我就会怕她。” “我会难以处心积虑地去算计她了解她提防她。如果有一天她的理智叫她做些别的事情……叫她伤害背叛我,我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呢?我有自知之明。”李云心笑了笑,“我一定会伤害到别人的。爱我爱得理智的人,也一定会有一天因此受到伤害的。” “其实我也很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歡我?”李云心看着她,“打一开始就是你救我。之后我也沒有为你做许多事,为什么会喜歡我?只是因为我們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觉得我的灵魂裡有香气么?還是因为,這天底下能配得上你的、能不叫你觉得一眼看穿无聊透顶的,只有我而已?” “如果是這样,你对我的喜歡和李闲鱼的执念又有多少差别呢?” 白云心慢慢地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轻轻摇头:“我懂了。无论是我還是李闲鱼……谁都沒被你放在心上過。你现在不過是像恶鬼学做人一样……在装模作样地喜歡!你自己才不晓得到底喜歡她什么又喜歡我什么……我早该知道了!” 李云心略想了想,却還微笑:“原来是這样。那么,就算你說对了吧。或者,你也可以這样想。” “我是恶鬼。我在学做人。我从前沒有爱過一個人不知道爱情這东西的滋味,于是想要试一试。” “我想要的是這东西的滋味,而不是哪一個人。所以……不叫我觉得害怕的人最好。我可以试一试、尝一尝。哪怕有一天我失败了准备抽身了,也不会担心那人因为理智而怨恨——大概她還会对我好。” 白云心冷笑起来:“无耻。” 李云心平静地說:“我从沒否认過自己的无耻。而且一旦我成功了呢?” 他看白云心:“所以知道我這样的心思,你還敢同我在一起嗎?” 女妖皱起眉,想了想。李云心便又笑:“李闲鱼就不会想。现在你懂了嗎?” 白云心身上的气势慢慢收敛了。街角处迫人的阴风也渐渐消弭。 她又退出两步去,声音裡沒了之前的愤怒:“我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也许你說得对,我要理智些。譬如眼下我就想要问你——李淳风要设计害我君父,你既然早打算拒绝我,就该想到我会因此生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這并不是你做事的风格。” 李云心想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我的风格?” “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风格。如果你觉得我擅使阴谋诡计而就认为那是我的风格的话……說明你的确对我還不大了解。” “其实我最喜歡的不是躲在暗处打冷枪,而是热血又浪漫地赤膊肉搏啊。不過从前的时候這么干我很容易被人轰杀至渣,我不得不用些不那么痛快的法子。至于如今,我已是太上了。” “陆上唯一能做对手的,大概只有你的那位君父。你猜我会不会很想好好地试试自己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說,你在向我君父邀战么?”白云心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静。她极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怒意——不知是将其压制了,還是真的消失了。 “不是非战不可——如果他愿意让出自己的身体。因为李淳风认为他所要的事情关乎這個世界的存亡——也关乎陈豢的存亡。如果他真对陈豢有情,也许会为了陈豢放弃自己。而不是叫她为难——在留他与杀他之间做選擇。” 白云心冷笑,已完全看不到之前的痴情模样:“那么你也不担心刘公赞和小九儿的安危么?” “你会照顾好他们的。”李云心說。 “哈,我。”白云心微嘲地笑笑,“如今我……我……” “你可知道安置于濛那些人的宅子是怎么来的么?!” “沒人会乐意把自己的大宅让出来——尤其是能让于少爷觉得舒服的大宅。我猜你是把人裡面的人都杀了。死人自然不会反对。”李云心摇摇头,“想說明什么?你杀人不眨眼?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你怨我,可不会拿老刘和小九儿出气。” 白云心怒极反笑:“你就敢這样肯定?!” “因为你身边的小丫鬟陪了你很久。”李云心叹了口气,“在从前寂寞的时候追着小九儿說要吃他,也沒有真吃了他。几次上云山闹着要羽衣,玄门修士也沒真杀死你或者囚禁你——除去你的君父是鹏王這個原因之外,還因为你闹得并不過火。” “你不把凡人当人是因为觉得他们并非同类。可对妖魔不同。一個笑着宰鹅的女人未必不是一個善良的姑娘。” 白云心沉默一会儿,忽然掉下两滴眼泪。 “李云心我恨死你了。”她說。 随后化作一阵妖风,卷起街旁几栋房舍的屋顶,扶摇直上高空而去了。 李云心抬手揉了揉脸,迈步走进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