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零章 新生代(上) 作者:望舒慕羲和 這件事說完,便真的再无别的要求了。 這商人出来之后,也沒有立刻說许多。 而是等着刘钰按照名单,一個個把那几個排在前面的商贾都叫进去训话之后,晚上刘钰只說自己忙,這些商人在聚在了一起,谈了谈今天被约谈的事。 只试探着說了两句,众陕西商人就发现,约谈的內容并不是很一样,但大体的方向上是一致的。 “你们怎么看?” 最先被约谈的、家裡是洪武年间承包军需后勤起家的李姓商人问了问众人。 其余人却不說话,都看着他。 许久才有人道:“李兄,這裡大家都服你,你也是咱们西秦会馆的发起者。国公也是先约谈的你,這事该你說才是。” 李姓商人嗯了声道:“你们也看到了。国公這一次說的,可都是实情。国公要想扶植個王二麻子、赵三狗子,易如反掌。” “不說别的,单說這科学院的蒸汽机,若用来提卤,便是官面上的人不偏向,难道咱们這些用牛的,真打得過人家?” “找井的手段,還是得靠川人。朝廷只是不会找井、打井,别的都会。可偏偏,咱们也不会啊。” “国公的條件嘛……我看,也就都還好。” “修三峡水路、纤道,三五十万两足够了。至于子弟离乡,也未必是坏事,跟着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這些年松江府那些新窜起来的,多少都是早些年跟着兴国公一步步走来的?” “你们看呢?反正這事儿是募股的,你们要是不愿意做,也不勉强。” 其余商人闻言笑道:“李兄,我們虽笨一些,却也知道這其中的好赖。這是不消說的,只說咱们入股的钱,怎么分?各占多少?這是要大家商议下的。” “至于干不干,那是不消說的。落在嘴边的肥肉,還能让给别人嗎?” “按国公那边给的保护价来看,就算朝廷用最低价收购,就拿咱们现在的成本来算,也有利可图。况且日后用了吃煤的铁牛,加之煤矿那边那边也要改办,赚是肯定赚的。” 一众商人对将来能够赚钱都是深信不疑的。 虽然朝廷之前還真沒用過类似的手段,但想着毕竟时代变了。以前川盐要做军事支持,云贵就算是边境区了,要换马、换粮食补充军需后勤。 现在云贵各地伴随矿业日多,加之改土归流之动作,如今大不一样。 看起来,朝廷也确实有這么改的道理,由原本的军事作用,让位于官运、商销,解决贵州吃盐的問題,也通過盐也加强对贵州的控制。 這边要搞官运、商销的手段,显然是堵死了那些包引大盐商的活路。大量的小散商,迅速就会挤满市场,也算是把他们日后往“产、运、销”一條龙上发展的路子给堵死了。 那就真的只剩下生产了。 当然前期的投资也是蛮大的,只是具体的投资数目,刘钰說那边正在算,過一阵给出来。 实际上,将来入股的数额,放到现在,就体现在這一次给疏浚三峡航道报效多少钱上了。 有的人手裡有现钱,有的人手裡并无现钱,這种时候,就要看商人中威望最高的人能否给出一個大家信服的方案了。 大家信服,日后肯定就是效仿松江府制度那边的董事,手裡有决策权。 大家不信服,日后肯定压不住,說不得朝廷就会趁机搞出一些事情来,掺沙子、埋钉子,那都非常可能。 他们倒是沒想過疏浚三峡到底是为了什么,毕竟哪怕他们胆子再大,幻想出了朝廷要把湘楚盐区交给他们,那這和疏浚三峡也沒关系,因为现在又不是不通航,如今的耗损率仍旧让川盐在湘楚依旧有极高的竞争力。 李姓商人也明白這些人的意思,许多此时手裡沒那么多现钱的,希望他来說话;而那些手裡现钱多的,這时候也不想得罪人。 各怀心思之下,李姓商人倒是有了刷威望的机会,這一次只要处理得当,大家信服,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 商量了大半夜,终于拿出来一個基本上各方都妥协之后满意的结果后,第二天便报到了刘钰那,表示银子很快就会运到夔州府。 刘钰只让他们在這裡再等几日,等朝廷這边的消息。 几天后,朝堂上,或一年、或两年三年回京的各省节度使都在,這是大顺腊月的大朝会。 刘钰和往常一样,闷声不說话,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不說话,因为這事他說并不合适。 所以,自有人說。 回京的四川节度使担任了這個任务,自然是前几日拜访接触之后,把事情讲清楚了。 這裡面又不是刘钰的事,刘钰代表的還是皇帝的意思,這是显而易见的,否则怎么可能闲着沒事干把手伸到四川去? 幸好這不是两淮盐,沒有牵扯太多,四川节度使自然明白该怎么办。 他上奏的破题点,倒是全靠自己的本事。 破题点就說,随着四川這些年休养生息,人口渐多,翻了几倍不止。如今应该发展工商,以让百姓有活可做。 而陕西商人入川之后,主动报效白银四十万两,請修缮出川之水路。 又言如今川盐销售之种种弊端,是以請在四川行“官运、商销”之法。以便川盐入黔,降低黔地盐价。 上利国库。 下利黎民。 皇帝只是需要一個人提起来,朝会上讨论了一下,倒是沒人在這個地方放炮反对。四川属于边缘地带,如今朝中的焦点地区還是两淮,四川的事不是太引人注目,這时候也不好站队,免得得罪人。 而且与众人的关系都不是很大,两淮盐商的支持者,都是江南人。 两淮盐本事再大,也沒有能力卖到贵州去。 况且,听起来,搞這种官运、商销的手段,也有利于两淮盐业。朝廷加强了川盐的控制,那么从四川走私到湘楚的盐就少了,這对两淮盐也是有好处的。 大朝会散去后,依着惯例,皇宫赐宴,加强一下地方和中央的联系。 大宴之后,皇帝又破格召见了几個人。 为首两人,都很年轻。 一個,要担任叙州府尹。 另一個,要担任叙马防御使。 這两個人都算是破格提拔,一個是在川西平叛中立下战功的,這不是刘钰举荐的,刘钰不举荐军队的人。 另一個要被皇帝钦点为叙州府尹的,则是刘钰举荐的,属于破格提拔。 年纪才三十,這么年轻就当要当府尹,在這等年头着实少见。 這等举荐,都是要担着干系的。将来出了事,举荐者也都要负责的。 如今大顺等官缺的人一大堆,举荐本来就是得罪人的事,很多人盯着呢。 一方面是因为大顺有自己的那些当初的老兄弟良家子。 另一方面,就是這年月的“高考”,也沒有年纪限制。一年一年的考,一堆四五十的人,這时候就不得不给他们個机会,或是纳捐或是怎么样,最起码给他们個进体制内、有候补官员的机会。 人越来越多,考生越来越多,科举又沒有年龄限制,也是怕憋久了憋出来一群一辈子沒考上功名的,便作两首诗敢笑黄巢不丈夫。 是以這年月熬個官缺也真不容易。 皇帝当然有权直接点,但除非是很特殊的情况,否则不会动。有的人可能熬一辈子都沒熬到個缺儿,至少得给那些人一点盼头。 而三十岁就能被提拔为府尹的,传出去那真是要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两個人都三十出头,在皇帝看来,這就已经属于下一代了。 刘钰那是特殊,出身和连续赶上了北方两场战争飞起来的,不是正常情况。 正常来說,三十岁出头就当防御使和府尹的,亦可算是大顺的重点人才了。 毕竟皇帝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若是真有些本事,日后太子继位后也都该身居高位了。 防御使是皇帝這边的人。 府尹算是刘钰举荐的,不是刘钰一系的人,但之前在苏南那边干的比较不错。 防御使自不必說,可以使功。 而這個叙州府尹,明显是为了将来使過的。 去征地、快刀斩乱麻地解决盐井地租問題,這进了史书,就和前朝的“矿监”之类差不多的名声了。 绝对不会有好名声的。 只要皇帝稍微露露心思,就会被无数人围攻。 這個皇帝要点的叙马防御使,姓马,名浩川,履历非常的漂亮。 武德宫出身,从军,在西南改土归流中历练,川西平叛中表现非常抢眼,被伏击之后临危不惧,反应迅速,依托火枪和阵型,打出来了個中心开花。之后更是带兵轻装奇袭,多立战功。 皇帝之所以点马浩川为叙马防御使,也和這裡的情况有关。 叙州府位置很重要,是大顺连接贵州、云南的门户。 北边几县,固然是汉民众多的盐井区。 可南边,就是大凉山、马湖等彝族区。现在還处在奴隶制,還动不动下山来抓奴隶。 大顺继承了大明的遗产,最终也要完成云贵的彻底归化,而且伴随着滇铜、黔铅、以及将来的川盐入黔贸易,都使得叙州府需要一位有本事的人来当這個叙马防御使。 点马浩川为防御使,其实也是大顺准备改变過去的边区政策,而准备采取一种进攻性更强一些的主动出击战略的体现。 如果皇帝還准备继续采取那种防御性质的战略,那就不会选這個善于野战的人,而是会从工兵出身的挑几個,去那边重修前朝的堡垒区。 既是选了马浩川做這边的防御使,其实便是想要化被动为主动,更是默许“启边衅”,否则就该扔個五十多岁的稳重老将了。 三十岁当防御使,前途远大,那和五十岁可不同,肯定是要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刷军功的。不刷军功,白瞎三十岁当防御使的前途了,皇帝焉能连這個都考虑不到? 别处倒還好,西南地区,皇帝真的是不想再整天修碉堡,驻扎大几千兵搞碉堡之间的机动防御来保护滇铜、黔铅、川盐等贸易了。 别处要稳住,不要擅自开战刷军功影响大局。 這西南地区,却要用些“独汉以强亡”的手段了。先尝试下,若效果好,以后把那些年轻的、年纪和履历都有机会刷军功完成官衔关键一跃的,多往那边送一送。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