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零章 表彰大会 作者:望舒慕羲和 第二天一早,哨声吹响,军队开始收拾帐篷、吃早饭,很快集结完毕,虽然不如当初训练的青州兵,但从部队集结的速度来看,還算可以,和此时西欧各国的军队野战料也沒什么問題。 军队环绕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這种安全的地方,刘钰临行之前,最后一次见几個死囚。 這几個死囚,就是“粗粮换细粮案的要犯”。 总得有個背锅的、得有提供這批粗粮的,做戏也要做全套。 虽然漏洞百出,简直就是傻子演戏给傻子看。 但重要的不是细节无暇,重要的是面上過得去。 不然的话,不好看。 傻子看、傻子演,哪怕不是傻子的這时候也得装傻子。但就算傻子,這故事也得有头有尾。 此时刘钰身边的心腹人拿着几张收据,展示出来后,又将收据上那些街坊邻裡的画押等,展示给那些死囚看。 “我這人做事,是讲信誉的。這事你们担着,你们的老婆孩子得了银钱就不說了。也不必怕老婆改嫁、孩子改姓。孩子我给你做保,送他们去军队,谋個一官半职。” “你们還有几個是当海盗的,既是干這一行的,也就沒有怕死的。但愿赌服输,被抓了,咱们之间也不废话。” “总之,你们信得過我,就把老婆孩子在哪說出来,汝妻子我养之,勿虑。若不信,多了也不說,砍头和枪毙,总比绞死要强对吧?” “你们也常见那些被绞死的海盗,死前多疼啊。对吧。” “你们也知道,绞死有两种死法。” “一种呢,是顿一下,直接把脊骨顿折了,那死的倒简单。” “可海上那种绞死,你们是知道的,不是猛然顿一下顿折脊椎骨的,纯慢慢憋死的。” “死之前,尿裤裆,大小失禁,大长舌头伸出来,多难看?” “再好汉,到时候也是鼻涕眼泪哗哗的,人可管不住自己吊死之前流鼻涕眼泪,哪怕你是武松那样的硬汉,也扛不住人体的自然反应,对吧。你们也见多了,门儿清,海军变态极多。” 海军变态也确实不少,刘钰非常理解,整天蹲在那种狭小的船舱裡,十個有六個都有轻微的精神病,各种变态云集。绞死海盗這种事,海军那边也是玩的很花花。 有几個被抓的海盗闻言道:“国公的信誉,在海上混的,谁不知道?只是,我們的老婆孩子,都自安排好了,這就不劳烦国公了。反正之前抢的,也够他们用的了。” “赃物都化了霜,都是银子,哪個是干净的,哪個是脏的?這银子,天朝花的、苏禄花的、荷兰花的、西班牙也花的。我們也有传教士帮忙,吕宋、墨西哥那边也有产业,国公的心意,我們领了。” “国公說得对,愿赌服输嘛。之前国公就给我們這群人写過公开信,我們不服,這不是赌输了嗎?那就死呗。” 說到這,刘钰嗤的一下笑了出来,问道:“哎,之前我叫人给你们写信,說形势变了,叫你们认清形势,你们咋就不信呢?” 一個海盗也苦笑道:“信是收到了。当时不懂,现在懂也晚了。国公信上說,在南洋尚荷兰人势大的时候,我們還有可能被招安。但现在,南洋局势一变,朝廷一点都不想要海盗了,因为现在朝廷需要的是自由贸易。” “而且即便一开始朝廷也一点都不想要海盗。因为和那些西洋人不同,他们彼此国家贸易是竞争,我們這边则是买卖关系。所以,海盗必死,天朝不要私掠船,因为沒有人在内海搞私掠船的。” “只是,就算知道了這等形势,那也沒用啊。這不是当海盗来钱快嗎。谁知道朝廷海军這些年实在不是从前了。” “我他妈也看了,就该早点转行。” 這海盗头子倒也健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也不怕什么。 刘钰奇道:“转行?做买卖?” 不想這海盗却是個读過书的,摇头道:“国公此言差矣。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其实从收到国公的信那一刻开始,我們就该明白,形势一变,就不该继续当海盗了。” “就该带着弟兄们直接上岸,效《水浒后传》的故事,捞個国王当当。然后再朝贡朝廷臣服朝廷。” “当海盗,已经不可能被招安了。若能在南洋当個小国之主,却還有被招安的可能。悔不该当初沒想明白,要不然如今我可不是阶下囚,该是座上宾才是。前些日子朝廷改元,我若早想通了,就该去京城凑那万国来朝了,說不得還要得朝廷赏赐呢。” “你看那婆罗洲那群人,如今不也一個個被招安了嗎?他们之前也是同行,只是后来去那边挖金子上岸了。這年月,海贼是不行了,就得上岸当山贼,抢地盘海外称王才有出路,混得好直接封诸侯了呢。” 刘钰拍手赞道:“对啊,所以說你们就是不懂大势啊。” 那海盗又叹了口气道:“不過,当海盗,胜在快活。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做起事来,却束手束脚。” “要收拾乡绅,還要這等办、那等办,還要我們编瞎话。若是我們……当然我們也无這等为民的心思,我是說假若我們有這心思的话,直接砍了了事,何必如此费劲儿?” “国公且放心,该怎么說,我們這都听明白了。” “砍头不過碗大個疤。” “你要說什么为了百姓万民,那是扯淡。說实在的,要真有這心思,我們就不去当海盗,而是直接上山聚义扯出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了。” “但一想,我們一死,這苏北成百上千的士绅为我們殉葬,這待遇,堪比王侯了,倒也痛快。” 刘钰也是哈哈一笑,說道:“也有些道理。行,你们還有什么要求,說一說吧。我能办的,都给你们办了。除了免死啊,你们必须死。” 這几個死囚互相看了看,都摇头道:“再就沒什么要办的了。” “那就好。” 說罢,刘钰叫心腹人倒了酒,和這些死囚们碰了一下道:“那咱们就此别過。這断头酒现在便喝了吧。” 几人互相碰了碰碗,刘钰冲着這几個死囚犯点点头,便出了去。 外面的军官已经集结好了军队,终于等到开拔的命令,便朝着南边行进。 一日后。 惟新元年四月二十八,黄道吉日。 新挖好的淮河入海段的入海口附近,一個颇大的会场已经布置起来。 开掘的泥土堆砌成高高的河堤,现在上游還沒有放水,只有湿润润的黄土。 参与這一次修淮河承包组织的乡绅、生员等,都聚集在這裡,等待着朝廷的表彰。 场面话他们是懂的,也知道這一次修淮河对社稷的意义。 最起码,安徽那边的水灾,能比之前轻不少。洪泽湖不再需要那么高,憋在上游的水位就沒那么高,安徽各地也就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来一场水灾。 除此之外,他们最关心的,還是朝廷准备什么时候开二期工程。 沿着這條新的淮河,弄出一個灌溉工程来。 自从唐宋以后,朝廷就很少修這种大规模的灌溉水利工程了。 耳熟能详的都江堰、郑国渠、六辅渠、白渠、鉴湖等,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大顺废用了大运河,现在搞得這些工程,自然要么是为了救灾、要么是为了灌溉。 如今新河修好,以此为基础修出一個新的灌溉区,那对這些乡绅来說可就赚大了。 听說朝廷明年還要批一笔钱,觉得范公堤修的时候,黄河還沒改道。现在黄河改道了這么久,冲出去了一二百裡了,這范公堤就有点靠后了,要继续往靠海的地方修堤。 一旦新的海堤修好,之前那些无人问津的荒滩地,可就都值得开垦了。 到时候,那還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待要是明年修海堤、修灌溉渠的时候,還是如這一次修淮河一般,由他们分段承包负责,便又能发上一笔。 一個個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等待着刘钰登上主位给他们做表彰的时候,渐渐有人感觉情况有点不太对。 這会场选的地方,叫人有些压抑。 是在一個洼地裡,四周都是堆砌起来的泥土。 這就很不合此时的风水,這种乐呵呵的事,讲究的就是個天人合一,哪有在這种洼地的? 而且刘钰刚来,洼地四周就是布满了荷枪的士兵,细细地展开。火枪全都上着刺刀,更叫他们感觉有些不安的,是刺刀全是对着裡面的。 可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只能這么干等着。 也不知道等到几点,两声号炮响,刘钰带人出现了。 登上前面的高台后,本以为刘钰会說几句喜庆话、表彰话的乡绅,却看到了翻脸不认人、用完就甩的情况。 刘钰往那一站,开口說的第一句话,便叫许多乡绅胆寒。 “我听說,在這修河過程中,有人以粗粮调换为朝廷配给的细粮?還听說有人用银钱兑换的方式克扣百姓的役钱?還有,那铁锹之类的工具,我之前明明說了,朝廷出钱,用坏了无需百姓偿還,怎么我還听說有人连這個钱也克扣?” “還有之前担土的土筐,我都說了,要给钱。這怎么還全是摊派,且不给钱呢?” “现在,我给你们個机会。這事儿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要真有這事,你们不妨赶紧自首,還能落個从轻处罚。” 說完,他叫人捧出来一個自鸣钟,看了看時間道:“现在是九点一刻,我等到十点。過期不候。” 将自鸣钟往身前一放,刘钰翘着腿就坐在了椅子上,旁边的传令兵提着水壶给他倒了茶水。 站在刘钰不远处的阜宁县县令,一看刘钰這架势,心裡忍不住哎呦一声。 這阜宁县县令倒是沒怎么参与這裡面的事,因为這一次刘钰非要搞乡绅承包,阜宁县县令压根插不上手。 阜宁县县令也不是聋子、瞎子,对一些事心裡也有数。 但此时的基层就是如此,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同流合污,就算是难得了。 能干這种买卖的,身后肯定都有人,反正出事也和自己沒关系,那自己管這個干啥? 他以为這是有人背后和兴国公打擂台,亦或者說這裡面的买卖本来就有兴国公参与。 不管是兴国公参与其中,亦或者說是背后有人和兴国公打擂台,他一個小小的县令,管的起嗎? 神仙打架,就算拉帮结派在朝内斗争,地方上得是府尹起步、京官的五品才有资格入场。可莫說自己是地方的县令,就算是京官,這品级也不够入场券的。 再看看选的這地形,一开始他還觉得刘钰是胡闹,哪有這么喜庆的事选個洼地的? 现在再看,洼地一圈全是士兵,這可都是野战部队,不是地方驻军。 从旗帜看似乎還是东洋那边的驻军。 县令心想,這回可热闹了,自己這是要看一场大戏啊。 再看看刘钰在那慢悠悠喝茶,县令心裡倒是松了口气,心裡一转,心想当初国公就沒让我插手,他带人接管了。我也幸好沒机会入手,否则我還真說不准自己能不能管住自己。 靠前的几個乡绅這时候都在看他,阜宁县令顿时一慌,心想他妈的别看我啊,看我做什么?這时候看我,不是害我嗎? 自己现在是一动不敢动。稍微动一动身子,被国公這边的人看到,還以为是点头或者摇头,在给你们传什么消息,那日后麻烦可大了。 猛咽了一口唾沫,阜宁县令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個脖子硬的绷直,一动不敢动。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