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黑骑士和公主 作者:望舒慕羲和 “我看呐,這俄罗斯,是要完啊。” 见着汉尼拔的第一句话,就說出了一股子凄凉味。 汉尼拔不为所动,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穿着那一身准将制服,安静地坐在桌前写东西。 只是略抬头看清楚了来人是刘钰,又低下了头。 对刘钰,汉尼拔已经沒有丝毫的信任。 新教徒、商人、重炮、军舰……都是假的。甚至還在军舰上,用那句我来我见我征服将他羞辱了一番。 只是现在被俘,汉尼拔知道自己就算想要决斗,刘钰也不会给自己這個机会。所以只当刘钰的话是在放屁,根本不想听。 吱嘎一声,刘钰自来熟地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坐在了汉尼拔的对面。 摇晃了几下屁股,让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汉尼拔终于停住了笔,强忍着怒气說道:“請问,您到底要干什么?您已经践踏了我的荣誉,难道您還想在我這裡得到什么嗎?” 刘钰摊手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来告诉你一声,這俄罗斯要完啊。” “不,不会的。那是正教最后的庇护之地。” 听着汉尼拔的反驳,刘钰心裡只想笑,心道你一個从科普特转绿又转东正的,居然還這么入戏。 之前刘钰想過怎么撬开汉尼拔的嘴,让汉尼拔合作。思索半天,觉得可用的办法沒多少。 不過人总有弱点,沒有弱点的人必然是冷酷无情的。一個人只要有热爱的、在乎的,爱的越深,那么這弱点也就越大。 他想试探一下汉尼拔真正在乎的是什么,或许,他的精神祖国俄罗斯算一個? “汉尼拔先生,有個消息可能你還不知道。叶卡捷琳娜女沙皇死掉了。彼得二世登基了,缅希科夫被流放了……以及,枢密院的人决议,把首都从彼得堡,迁回莫斯科。您知道這意味着什么嗎?” 前面的几句话,似乎都在汉尼拔的意料之中。 只是說到“迁都莫斯科”的时候,汉尼拔手裡的鹅毛笔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黢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震惊的神色。 拿出野史裡大玉儿劝降洪承畴当汉奸,看到洪承畴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就知道此人必然不想死的态度。刘钰一直在仔细盯着汉尼拔,想看看他到底真正在乎什么。 在乎之处,就是他的弱点。 看到汉尼拔因为自己說到迁都莫斯科而激动,刘钰心裡大致有了個方向。 彼得花了几十年的時間,打光了国库,变革的国内几乎要崩溃,好容易迁都到了彼得堡,就为了离欧洲更近一些可以继续西化。 而迁都莫斯科,等同于彼得数十年的苦心全都化为乌有。莫斯科被旧贵族把持着,那些人不会继续支持西化的。 不西化,对俄国而言意味着沉沦。 既然汉尼拔在乎這個,刘钰就继续說道:“我有一個推断,你看看是不是合理。” “彼得二世今年才12岁。但他终究是彼得的孙子,或许长大后会把权力从枢密院的那些公爵手裡夺回。或许,他很快就会死,死于一场奇怪的疾病、亦或是一次狩猎事故。這种事,你既然在各国的宫廷都游历過,我想应该不会意外。” “他一死,枢密院的公爵伯爵们,当然不会篡夺沙皇之位,但却可以扶植一個他们可以操控的人——比如,某些嫁到外国的女人,在俄国沒有任何的根基。你觉得,有沒有這种可能呢?” 在汉尼拔身上,用不到脸色突变這個词,因为太黑。可是刘钰的话,却让汉尼拔双手微抖,這是可以直观发现的变化。 汉尼拔在奥斯曼当過奴隶,又跟着彼得许久,這两個‘自称罗马’的继承人都有政变的传统,他确信刘钰的话并不是顺口胡說,而是有极大的可能。 如果說彼得二世因为父亲的死,或许对改革充满恶意,但终究還有一些变数。 如果……如果真像刘钰說的那样,让彼得二世死于一场奇怪的疾病、打猎事故,从外国找一個有血统的女人回来,枢密院的那些人完全有可能彻底控制住俄国的政局。 让沙皇做一個吉祥物,真正的政策由枢密院制定,一旦政策由枢密院的那群旧党贵族制定,所有的改革都将停滞,甚至退后。 刘钰之前和萨瓦伯爵聊了许多俄国的事,问了不少。他大约知道,汉尼拔属于是西法党的,但是汉尼拔支持谁,這個就很难說。 汉尼拔肯定是忠于彼得,但是是否忠于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子嗣?毕竟从萨瓦伯爵的嘴裡可以知道,俄国的那些旧党们对叶卡捷琳娜一世并不满意,沒有半分的尊重,背地裡称呼她为女仆、外国表子、军妓…… 趁着汉尼拔心情激荡的时机,刘钰趁热打铁试探道:“或许,唯一能够继承彼得大帝遗志、带领俄国走向改革的继承者,只有伊丽莎白公主了。” 听刘钰說到那個名字,汉尼拔有些激动,第一次主动附和了刘钰的话。 “是的,是的。只有她,能够继承父亲的遗志,作为正统的继承人,带领俄罗斯走向辉煌。” 汉尼拔不但說的激动,眼神也变得比之前有光彩的多,灵动起来。 刘钰听着這味儿有点不对,心道你不是对你的干妹妹有什么想法吧? “听說她很美丽,是這样嗎?” 汉尼拔的嘴角露出了一副自己可能都沒察觉到的微笑,眼睛斜着向上看向虚空,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的,很美丽,是我见過的最美丽的女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和陛下从国外回来,公主殿下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优雅而又活泼地前来迎接。如果您见到了那一幕,一定会被她的魅力倾倒。她是那样的活泼,舞会裡她总是最闪耀的,就像是夏天燃在涅瓦河边的灯烛,所有的飞虫都围着她旋转……” 汉尼拔還在那用各种词汇描述着那位公主,刘钰对此颇为不屑,心想一個臂上能走马、拿着三十斤的元帅权杖做平举的“龙骑兵”样的女人,会生出什么样的女儿?你们這审美观,绝逼有問題。 越听越有种感觉,汉尼拔所在乎的……恐怕這個干妹妹,要排在俄罗斯的前面。 于是在汉尼拔的回忆达到最甜美的那一刻,刘钰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這么美丽的女人,可惜了。” “可惜?” “是啊。我刚才不是推断了嗎?枢密院的旧党们很可能会让彼得二世死于一场意外,然后挑选一個容易的控制的、在俄国沒有根基的女人来登基。因为,罗曼诺夫家族的男丁,沒有了。你觉得,枢密院的旧党们,会選擇让你认为可以继续改革的伊丽莎白公主登基嗎?” 刚刚回忆到最美好的一刻被刘钰打断,又說到最肮脏的政治,汉尼拔有些呆滞。 “据我所知,有继承权的,還有三個人。一個是伊丽莎白,一個是伊丽莎白的姐姐,但听萨瓦伯爵說她已经重病,或许很难熬過今年冬天。再往后,就是彼得的侄女、伊凡五世的女儿,库尔兰公国的寡妇,安娜。你觉得,枢密院会選擇有许多人拥护的伊丽莎白?還是会選擇在俄国毫无根基甚至无人认识只有血统的安娜?” 這种简单的政治,汉尼拔当然明白。虽然真相残酷,却也不得不承认刘钰的推断。 “会選擇安娜的。” “是啊,会選擇安娜的。安娜是個寡妇,她会怎么对待有继承权、对她的位子有威胁的伊丽莎白呢?” 說到這裡,刘钰叹了口气,似乎装作很在意。 “到时候,伊丽莎白肯定会被关进修道院。每一天都站在窗口,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盼着有一只鸟能够飞到窗口,叫几声,让她知道外面是有生机的;或许她還保留着你初见她时的那套礼服,但是在幽暗的修道院裡,却沒人做她的舞伴,只能穿着那套礼服自己孤独的舞蹈。黑色的老鼠、床上的臭虫,是她舞姿的唯一观众。” “漆黑的夜裡,她会独自歌唱,然后哭泣。会把自己的头发在烛光下扰动,用影子当唯一的伙伴。” “阴暗潮湿的修道院裡,只有老鼠的叫声。或许有一天,窗外的那只鸟死了,她和外面生机世界唯一的联系……” “不!” 汉尼拔忍不住叫了一声,手裡的鹅毛笔被折断,桌上的纸被他揉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手心裡。 “請不要再說了!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急促的呼吸让汉尼拔喊的有些嘶声力竭,扔掉手裡的纸团,死死地抱住了脑袋,双眼有些通红。 但刘钰的嘴根本沒停,老鼠、臭虫、发狂、守望、用指甲挠门、唠叨着等待飞鸟落窗……各种各样的场景化成语言,一句句地往汉尼拔的耳朵裡钻。 就在汉尼拔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要和刘钰打一架的时候。刘钰趁着汉尼拔站起来還未挥拳的瞬间,淡淡道:“我們做個交易吧。” 愕然的汉尼拔愣住了,已经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之前狂热的冲动渐渐消散,他也恢复了一些清醒。 “大顺不是俄国,大顺到处都是出海口。所以,大顺的未来,在东南亚。对于西伯利亚,应该是沒有欲望的。” “俄国的变革,对大顺而言是喜闻乐见的。就算俄国变强大了,也难以抗拒自然的伟力,不可能把足够的士兵穿越西伯利亚来和大顺打仗。反過来也一样。大顺希望一個对欧洲保持野心的俄国。” 半真半假地說完了公事,微微消解了汉尼拔清醒后的一丁点戒心,然后說道:“被俘的哥萨克,你可以掌控他们。如果有一天时机来临,我們可以释放你们回去。而你,可以带着這些哥萨克,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甚至,到时候可以给予你一定的金钱援助。” “你可以组建你的护庇骑士团,去拯救你的公主。像個骑士小說裡的故事一样。” 刚刚经历了刘钰描述的噩梦,汉尼拔心裡燃起了希望的光,但還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刘钰指了指汉尼拔的脑袋。 “這一切。” “你在法国军校学到的一切。” 520乐文免VIP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