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九章 修补者的绝望(上) 作者:望舒慕羲和 刘钰和這些投资商越聊越是深入,渐渐的一些說法就让一旁的两淮盐政使有些抗不太住了。 刘钰說的那些玩意儿,两淮盐政使不是觉得沒道理,而是……太過直白、赤裸、沒啥掩饰,過于功利。 虽然朝堂上下素来都知道刘钰說话自来如此,往往和朝中面上的一些仁义道德說辞对不上卤子,但在商人面前越說越“不掩盖”,两淮盐政使觉得自己最好還是给往回兜一兜的好。 這时候刘钰刚正說到了關於盐场建设修筑的事。 “盐乃国家要务,陛下对此也颇重视,是以特许你们出钱、厢军出力。淮河既有雏形,今年便拨出来六千人用。好在距离不远,也不需要花太多钱。” 在谁来具体施工這件事上,朝廷扶植财阀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的,否则不可能用厢军来干這种事。 两淮盐政使闻言心想,自己這個江苏节度使,当真也就是個打下手的贰佐官。 陛下那边看来早就定下来该怎么办了,否则兴国公可是调不动军队的。 投资商心裡算了一下,虽觉得成本稍高一点点,但也只能接受。 最起码在吃饭這件事上,用厢军就比雇百姓贵不少,厢军也是要吃皇粮的,皇粮的价格折算实质上是比他们自己买粮食贵的。 更别說施工期间的军饷之类,他们肯定沒资格发军饷。 他们出钱,但军饷绝对不能是他们的钱;他们出粮,但军粮绝对不能是他们的粮。 這是掉脑袋的事。 “如此甚好,陛下圣恩,我等永世不忘。既然如此,那就越快越好,所需材料种种,大宗采购之事,是否也直接在承包范围之内?” 刘钰笑道:“這個就不用你们管了。所谓扶植,就该有個扶植的样子。你们出钱,這边大包。” “如今情势,我也不妨和你们明說。不管是海盐還是井盐,朝廷官营都是沒問題的。只不過,但若官营,麻烦颇多。” “你们也听說了前几年宝泉局铸钱工人合力罢事的情况。弄得朝廷很是不好看,工匠也多生怨恨。” “這宝泉局,铸钱大事,肯定是不能交由私人的。但别的嘛……還是交给你们吧。” “干活的怨恨,那也是怨恨你们,朝廷省却许多麻烦。居中调节仲裁,制衡一番,该办你们的时候办你们、该办他们的时候办他们。你们心裡有点数就好。” 商人们连连称是,這事他们当然知道,毕竟是在京城闹出来的,沸沸扬扬。 大概就是朝廷铸钱的工场,有人克扣了工资,加上那时候西山煤矿出了事,导致煤涨价,工匠收入降低,生活难以维系,遂极度不满。 一個翻砂工,就组织工匠。然后有個磨钱边的不听话,后世的话就属于是匠贼了。 這翻砂工就和這個不和大家伙一起罢业的磨边匠干起来了,一不小心就给弄死了。 内贼一死,剩下的也就好說了,几個铸钱作坊联合起来,讨要工钱。 闹得颇大。 不過,這种事,对這些松江府這边過来的商人而言,实在是司空见惯了。 就算是沒有京城铸钱工匠大抗争這件事,南边类似的事,伴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有的是,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 在大顺贸易中心转移到松江府之前,广东那边的石匠、丝织、成衣等,早就组织了西行会,“西家”与“东家”对立。东家也组成了东行会,两边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就干。 苏州织工齐行叫歇、米贴补助运动、景德镇雇工抗争、松江府棉纺织业的踹匠端匠联合会等等,轰轰烈烈,這些大商人可是见多了。 而且不久前還刚爆发過一场教科书般的活动:一個纺织业踹匠,利用“大家凑凑份子,咱们找戏班子唱一场戏”为前期掩护,募集了资金,联络了信得過的弟兄,提前屯买米面,使得参与叫歇的同行沒有衣食之忧,叫歇了半個月直接把雇主叫服了,答应涨钱。 京城铸钱局那边的“先打内贼”;苏南這边的“筹集资金预备粮食以长期抗争”這两大本领,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伴随着海运兴起,信息传递加速,還有一些有心人士以“痛斥、痛批、揭露這些人的狼子手段”为理由,跟糊弄傻子似的糊弄朝廷那些废物无比的地方官,将這些手段写在报纸上四处传播,齐行叫歇的技术交流日趋频繁。 如今這些工匠,倒是也非常习惯“献祭”领头的,换取自己的要求得到实现。 工匠,還处在“河神肆虐,把带头反抗的选为牺牲祭祀,献祭河神”的阶段。 朝廷,還是那句话,大顺朝廷连地主和农民的事都管不太明白,就更管不明白工匠和雇主之间的事了。 资方,是被大顺勤劳的百姓养废了、被大顺发达的手工业弄成可以坐地等着西方人送钱的水准,手段极糙,一丁点都沒有承担统治阶级這個重任的能力。 這三方,真可谓是大顺自有国情在此之下的“旗鼓相当的绝妙对手”。 是以朝廷這边更喜歡和稀泥,也确实不想让太多麻烦事都找到自己身上,而且发现自己确实管不太明白。 加之觉得朝廷可以超然地站在小农這個经济基础之上,调和处置工匠和雇主這两個现在看来边缘的、根本不是主要矛盾的矛盾。管不明白就不不要直接管,而是让他们两边去斗朝廷居中调控。 這也算是大顺开国以来搞良家子制衡科举的惯性思维了。 其实再往前走,看上去似乎很像是奔着德国的路子上走了:皇帝用儒家大义假装是小生产者小农的皇帝;靠雇工小农小生产者和道德来吓唬资方;靠新时代的可怕吓唬小农小生产者和雇工诉說新时代的可怕;靠良家子军官团维系军队;靠扶植的财阀加强皇权对外扩张。 虽然实际上,因为土地問題、财阀集团和士绅集团割裂等因素,這條路是看似走得通,实则是完全走不通的。 不過刘钰要制造一种走得通的假象,并让皇帝以为是他這個天子自己找到了一條走得通的路,然后引诱着李家王朝一步步堕入无可救药的深渊。 如果皇帝认为前面是无可救药的深渊,他才不会往前走哩。 但如果刘钰不断地制造假象,让皇帝认为前面不是深渊,而是光明,那就不同。 這种假象可以被皇帝认可的关键,其中之一就在“劳、资”双方的矛盾上。 皇帝恐惧新时代、新事物、新的生产关系。 但刘钰不断引诱皇帝,說,看,其实可以“借小农雇工和儒家空想道德来吓唬资本、借资本饕餮的可怕来吓唬小农和雇工”。 即:你们這帮资,要不是皇权照着你们,你们就被雇工小农和儒家道德弄死了;你们這帮小农工匠,不要以为新时代多好,新时代是要吃人的,新时代给你们带来的只要破产和赤贫以及万劫不复,像刘钰那样的新时代领头人一直琢磨着把你们都沒,多可怕! 皇帝是默许一些新思想传播的,但要点到为止,属于是“奉旨作乱”,互相吓唬,造成一种“除了皇帝能镇住,剩下的不管谁上台另一半都得死”的假象。 作为皇帝身边最“忠心”的“忠臣”,刘钰這时候更是借着這個话题道:“所谓不偏不斜、允执厥中,什么叫不偏不斜?便是该办你们的时候办你们、该办他们的时候办他们,就是說,需要制你们的时候,朝廷就是雇工唯一可以依赖的;需要助你们的时候……” “朝廷就是正,不是說有一條正线,朝廷要站在正线上……” 一旁的两淮盐政使咽了口唾沫,赶忙轻咳一声,断了刘钰在那吓唬投资商的实话,赶紧往回兜道:“這個……呃……這個,国公的意思,是說本朝的盐政,要复唐时刘郑州之旧制,而尽除前朝盐政之大弊。這裡面的关键,就在于生产。也就是你们。” “前朝盐政崩坏之始,在于有引无盐,遂至万历年间,不得不饮鸩止渴,乃至有囤积盐引、专门靠倒卖盐引赚差价的商贾。本朝就是要尽除此鸩毒,期间关键,就在你们這些生产商身上。” “你们万勿辜负了朝廷的一片苦心,亦勿要辜负陛下的恩泽,当勉力生产……” 饶是這两淮盐政使读书颇多,通晓古今史政,也是绕了個好大圈子,才把在那說实话的刘钰给拦住。 刘钰嘴角略微一撇,笑了笑,便沒再說话,而是任凭两淮盐政使将场面话說完。 反正刘钰之前已经說的够多了,投资商真正关心的問題都得到了解决和解释,投资商也配合着两淮盐政使,摆出一副惶恐圣恩的神情,听他把這堆场面话讲完,连连称颂。 等着话都讲完,這些投资商先行散去后,刘钰似笑非笑地问道:“林大人,你现在觉得,我之前說的干什么都是修修补补,還是浑說嗎?” 两淮盐政使沉默片刻,忍不住自嘲一笑。 “国公,之前我說听国公一席话,只觉得之前三十年的书都白读了。现在实在是少說了,国公這是要让我觉得读了许多书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国公恕罪,這不是說一席话茅塞顿开的那种白读,而是說国公让下官的一片赤诚雄心都化为泡影了。” “之前谈销售、现在谈生产。之前谈暗引明票不公平,现在谈朝廷扶植分化雇工雇主。” “现在想想,還真就是最无力的那两個字。” “修补。” “修补啊修补,修补啊修补,每一次修补都是饮鸩止渴。前朝如此,本朝這鸩毒看似去了,只是這解药裡却含着鹤顶红,竟是无法分开。要么鸩毒入骨、要么鸩毒解了喝下鹤顶红,修修补补,修修补补,竟无有治本之法。” “国公可知,前朝万历年间的盐政改革,改革派最大的敌人,就是道理,正确到不能反驳的道理。” “以至于改革派一再上疏,力陈欲驰盐禁,是重厉民也。要先辩经,辨明政府把持盐政是正确的,不能過于放松,否则根本来改都不能改。” “至于道理,以民为本,下官是真的无法反驳那些支持放开盐政监管的。国公可能辨明?” 刘钰直接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明确表示:“我可沒這能力。辩不赢,必输。”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