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五章 大获成功(四) 作者:望舒慕羲和 林敏能用這個理由压住,也和大顺开国时候的一些歷史遗留問題有关。 因为大顺這边是讲過“大义”還是“小义”的。 开国之初,一些人就說,你大顺均人家的田,人家剃金钱鼠尾迎“新朝雅政”,這不很合理嗎?還有传闻你把人小妾给睡了,人家一片石投降也是可以斟酌的吧?你把人的君父都逼的上吊了,人家联虏平寇甚至准备给日本割岛引十字军东征,這也是很正常的吧。 大顺虽然最多也就搞一搞红鬃烈马這样的实在太有既视感的蚊子狱,但還是利用各种手段,扭转了一下明末中期以来的极端自由化风潮,稍微重新塑造了一点点意识形态。 其中之一,就是“大义”、“小义”讲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准唱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也和這個大顺搞出来的大义、小义有关——唐帝崩,臣篡位,已是西凉国国王的薛平贵引西凉国骑兵入关,为报仇,打破长安,登基大殿,這個問題怎么看? 大顺开国那群人,原本還是农民工匠的时候,倒是很喜歡這個剧的,多热闹呀,乐乐呵呵大团圆。 然而成事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浑身难受。 關於大义和小义的争论,或者說關於大顺搞得這场重塑意识形态的蚊子狱,其实也非常有意思。 《說苑》裡讲過這么一個典故,說是魏王问杨朱,說你整天吹牛批觉得治国很简单,然而你家裡有一妻一妾都管不明白,家裡的几亩菜地都让你种的荒草蛮生,你凭啥觉得治天下如在掌中啊? 杨朱說,這和放羊一样,你让個小孩去放羊,数百头羊,只要掌握了规律,让羊群往东就往东、让羊群往西就往西。但你要是让尧牵着头羊、让舜拿着根棍去赶羊,這羊群要是不乱就鬼了。此所谓,将治大者不治小。 大顺成事之后,对思想界的控制,遵循的差不多也是這么個思路。 并沒有派出“尧”、“舜”去规定羊往那边跑……当然主要是因为大顺這边找不出能封半圣的人,搞出一整套完善的意识形态。永康、永嘉学派的学问,重点在于他身处在金人南侵的时候,充满了战斗性和实用性,但不成体系。 大顺是利用了“差点亡天下”這個放羊小孩的放羊棍儿,让這数百头羊去往朝廷想要這群羊去的方向。 大顺开国就先送了個微管仲的牌匾给衍圣公府,开展了“当儒生当到剃发换衽的地步,和天主传教士得了杨梅大疮一样有意思”的广泛羞辱”。 這种广泛的羞辱,带来的结果就是普遍反思和切割。 李来亨用的是“普遍羞辱整個群体,他们中的人自然会站出来制动切割”的思路。 就是說,故意无视士大夫中有抵抗派、有投降派的区别,不喷投降派,不喷具体的人,而是疯狂羞辱士大夫這個群体。 這是明显且故意的谬误,但這個故意的谬误是非常有效的。 大量的士大夫,主动划清和和那些人界限,主动做了切割。 即:如果是我們,我們宁死也不会那么做的。只是你们大顺打赢了,沒给我們展示我們风骨的机会。你不能這么侮辱我們這個群体,要批判具体的人,具体的想法,不能批判我們這個群体啊。 那么,批判具体的人、批判具体的想法,会往哪個方向批判? 這些急于做切割的士大夫,主动就往大义、小义的方向上去批判。 由此,大顺自然“被动”地拿起了大义——你们批判的好啊,他们沒有大义,所以我們做的是符合大义的,对吧? 大顺沒有去花全部的時間,去论证自己有大义。 而是花大半的精力,去羞辱画了個圈圈在一起的士大夫群体,羞辱了几年,被动获得了大义。 其实這也是大顺摸准了士大夫的性子:大顺对他们的羞辱,潜台词是我大顺得天下和你们這群虫豸不一样。 而士大夫则需要赶紧论证,不,你大顺能得天下恰恰是因为你们践行了我們的大义,還是我們在指导你们,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說大顺能建国、能成功?不是你们反对我們的思想,恰恰因为你们才是真正的践行我們儒家思想的人,所以你们才成功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告诉你们。 之前有人扭曲了儒家,他们是假儒。 由此,也就引申出了新的“得国之正”的概念。 然后,怀念前朝的儒生,会自发主动地去幻想和假设。假如前朝怎么怎么样、假如前朝這般那般做、假如前朝如此那样搞,那么就沒有這么多事了。 這种幻想和假设的结果,就是“要是当初多用点霸道,虽然不是正统王道,可那也比亡国亡天下要强”的方向上。 在引申出了大顺“得国之正”的概念,并且重新定义了得国之正的论述后,大顺以大顺得国之正的意识形态去定义了大明得国之正。 李来亨去拜祭了明太祖陵寝,并且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研讨会,研讨的目的不是去论证大顺代明是合法的,而是去让這些士大夫畅所欲言谈谈强盛的大明为什么后期变成那個鸟样了。 這就是一场著名的“修补”大会。因为“保天下”的前提,是基本承认前朝的土地契约,最多只能永佃减租而不会去均田了。 那么,大明后期败亡是因为啥?士大夫来讨论,自然不会触及到根本的土地兼并問題。 不能动骨,便只能动皮。 动皮嘛,修修补补。 那就有意思了。 言官?太监?江左妄人?宋明理学?空谈心性?吏治崩坏?军制?不集权?收不上税?清流?道德败坏?藩王?抗税? 不谈本质,只谈皮毛,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有可能是原因。 這场对前朝的追悼,在不可能讨论根本原因周期律、土地制度的前提下,使得大顺的许多政策改动,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言官的改动,比如清吏司的改动等等加强皇权的措施,变成了“不是皇帝主动這么干,而是你们反思了前朝的問題后,朕接受了你们的建议和劝谏,于是這么干了”。 這叫善为政者,必明为舆论之仆,暗必为舆论之主,夫事方可成。 而這個时代,舆论掌握在谁手裡呢? 搞清楚了這一点,也就明白了大顺到底是怎么在改动了這么多、实际上并沒有用屠刀只是偶尔說自己有刀吓唬吓唬人的情况下,基本扭转了明末几乎彻底混乱的意识形态。 包括为什么会皇帝会選擇故意允许一些新思潮传播、为什么大顺依旧允许儒林广开社团等等。 還包括割裂的人群、新学问破而不立等等,每一個想要立三不朽之立言的,都在受到其余人的拉扯,并且大顺皇权是乐于看到這种拉扯的。 大顺不要活着的立言圣人。半圣也不行。 当然,這样也会带来新的問題。 也就是“大义、大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仅从道德上看,只有好与坏,沒有大好和大坏。大顺强行分出来了大义、小义,那么大义的解释权在谁手裡呢? 理论上,在儒家士大夫手裡。 可实际上呢?通過开国之初的广泛羞辱,逼着士大夫自辩,大义的解释权落在了朝廷的手裡。 因为,大顺立的這個大义,是以天下、社稷、国家、朝廷为大的。 這种道德空谈的东西,一旦出现了“大道德、小道德”的争论,也就意味着陷入了功利之中。 而這偏偏又是符合明末差点亡天下之后的反思,义要于功利上体现,不要空谈扯犊子。 但同样的,功利的主体是谁? 谁的功? 谁的利? 既是選擇了保天下,就是在保一個抽象的东西,不具体到哪些人的功、哪個阶层的利,那就怎么抽象怎么来呗。 由此,为了符合皇权的利益,也就逐渐扭曲成朝廷的需要,就是符合大义的。 說白了,這就是一场畸形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是大顺把先后顺序、大小顺序,调整了一下。 譬如這一次盐政改革之前的许多年,大顺扭转了从万历三十几年就开始出现的關於“盐税不对”的思想混乱。通過“大义”为名,解释了征收盐税是大义,而不征盐税是小义,大义要让位于小义,并且神奇地解释通了。 如今林敏拿出這個话来說那些为民喊冤的人,实则就是說“我承认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但他们的利益,从大局上看,是可以作为代价被舍弃的”。 看似林敏是被那些官员逼到了墙角,实际上還是被刘钰逼到的墙角,是刘钰咬着這個問題不放,一直在逼他表态。 现在他這么說,就是刘钰所需要的表态。 心满意足的刘钰果断地停止了自己咄咄逼人的追问,這时候也顺着林敏的话道:“林大人的话颇有道理啊,還是要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淮南的事,以后再說。只說淮北,這盐场亦非是不要雇工,若是小盐户破产,就来大盐场做工就是了。” “你想啊,這自己做盐户,還要担心盐价、還要担心柴草价、還要担心刮风下雨、担心海潮泛滥等等。” “這来大盐厂做工,所有的风险都是工厂主担着。那些做工的,按时领取工资,毫无后顾之忧,也无需担心了,实乃天大的好事嘛。” 连這样的說辞他都搬出来了,剩余的人更是无言以对了,只能沉默。 倒是盐场的董事会成员连忙道:“国公能体察我們的辛苦,我等感激涕零啊。這一睁眼,就有几千口子人等着吃喝拉撒,還要担心天寒日短、潮大水小、官盐不畅、票据无人,我等之苦,非国公不能体察啊。” 刘钰這個新兴阶层的总后台,笑道:“你们啊,還是眼界浅了点。這官盐不畅、票据无人,就非盯着国内嗎?此番回京之前,正有件事要和你们說一說。我看,你们的生产,還是要扩大一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