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一章 平衡 作者:望舒慕羲和 賬號: 密碼: 经過這些年的折腾,皇帝也渐渐按照他的逻辑,理解了一些事。 之前的诸多战争,泛泛来讲,是为了省钱。 而现在海外扩张派要进行的战争,泛泛来讲,是为了挣钱。 战争的逻辑,好像是变了。 即便可以這样理解,皇帝倒是也沒急着就开战。 大顺现在是有枢密院,有国家整体战略的。 不再是无头苍蝇了,明摆着要打但要等待时机。 再等一次下南洋时候那样的、欧洲干起来的时机。 为此,皇帝特别给南洋那边的人写了批复,整体意思就一句话:不要独走。 要忍耐扯皮,严抓走私,只问直接责任,哪怕明知道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指使也不要去找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麻烦。 同时告诉那边,穆哈和吉达那边的关税問題,让他们自己解决,找荷兰人之前留下的关系去行贿,朝廷不会在這個时候派出庞大的出访土耳其的使团。 目的当然不能明說,更不可能直接告诉那些非决策圈的人,是为了防止访罗姆而罗刹惊诧,从而投英。 好容易批复完關於南洋、贸易、中土关系、中英关系、殖民地管理、走私等問題的奏章,皇帝又拿起来一封很特殊的奏章。 說是奏章也行。 說是一本学术讨论论文也行。 简单来說,就是刘钰念念不忘的月距法经度测算,在乔治·安森带着他的百夫长号和航海钟跑到伶仃洋数年后,终于取得突破了。 大顺科学院的外籍院士欧拉,给出了一個月球轨道的近似公式。 但也很痛苦地表示三体問題是压根算不明白了,给出這個近似公式后,他决定這辈子再不碰這個問題了,纯粹浪费時間……留着這点精力,研究点别的吧。 既是月球轨道计算的近似公式有了。 “大学阀”牛顿逝世后,夫拉姆斯蒂德的北半球星表,也终于找回发表了。 大顺与法国那边的密切合作,以及大顺与荷兰买办集团的全面合作和在好望角的经营,南半球星表也绘完了。 三大前置科技:三体問題月球特殊解近似公式、北半球星表、南半球星表,全都有了。 理论上,大顺的任何一條船,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只要天空有星星和月亮,就可以自信地說“我知道我在哪儿”了! 换句话說,地球的广袤大洋,再也不会有地圖之外的海岛、大陆了。 地球,或者說天下到底有多大、有多少陆地、多少岛屿,已经可以确定了。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不断地航海,不断地测绘经纬度,绘制地圖就可以了。 不過,這個方法,有個好消息。 也有個坏消息。 好消息是: 大顺造不出来航海钟,也沒事了。 每艘船不需要配航海钟,也能得出经纬度了。 从今天开始,紫禁城中轴线,有机会成为天下的、世界的本初子午线了。虽然只是有机会,但至少是有机会了。 坏消息是: 航海钟是不用了,但每艘船上,必须配一個懂微积分,且能够快速计算方程,经過严格数学训练的、且必须能做快速方程组运算的大副。 根据此大副的数学水平高低,计算经度的時間,在两個时辰到十二個时辰不等。 沒有初级高等数学的数学能力,沒法当合格船长了。 有沒有办法解决這個問題呢? 招一批数学水平很高的“脑力劳工”。 真的就是脑力劳工。 他们需要负责,在惟新元年,通過庞大的数学运算,编写出惟新二年的星表月距表。 然后,船上的人就不需要再即时演算了,只需要和那群炮兵一样,查表就行了。 每一個会用三角函数表的人,未必会用数学把每一個角的弦切都算出来。 同理,每一個会用星表的人,也就不必可以用数学把那些繁复的数据算出来。 而這個“脑力劳工”的解决方案,也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坏消息。 好消息是,大顺现在的数学水平,本土学生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 坏消息是,這些能胜任這样运算的学生,都得是科学院入学学习的水平。 所以,大顺的新学教育,尤其是数学系,需要扩招。 不但要扩招,而且還需要扩充钦天监的编制——如果這件事交给钦天监去办的,当然這件事怎么看也该是交给钦天监去办。 钦天监,应该扩充大约400人左右的编制,而這些人是需要每年都重新计算的,因此是不能裁撤的。 這也是這封奏折转到皇帝面前,需要皇帝圣裁的缘故。 物质奖励什么的,科学院自有基金,通過投资松江府的公司获得收益,来支付科学院的成果物质奖励。 但,直接增加大量的吃财政饭的编制人员、科学院扩招這些,就需要走朝廷流程,让朝廷批复了。 這事,可真不是小事。 要牵扯到紫禁城的那條中轴线、牵扯到星辰运动、牵扯到日月流转,這可不是有钱就能搞的,是严重到堪比有钱豪商穿龙袍那样的政治問題。 最简单来說,這要是一群傻吊傻乎乎的,觉得现在经济中心和海运中心都在松江府,本初子午线直接设在那位零度貌似更方便,那可是要灭杀九族的。 不過,关乎政治象征的事,只要考虑到其中的政治意义,那么政治意义本身就是最沒意义的。 比如奏折上,写一句皇帝万岁,那就几乎等同于废话。和奏章要谈的事沒有一点关系,似乎纯是废话。 但要是谁在奏折上,写一句皇帝不万岁,虽然皇帝万岁是废话,但這句不万岁可就事大了。 皇帝拿到奏折的這一刻,就不需要考虑中轴线、日月星辰這些东西了,這些东西在考虑中的意义就无限接近为零了。 他要考虑的,就是扩招、扩编、编制航海年历這些,对他统治的意义。 這個意义,還是非常巨大的。 比如,现在大顺开放导致的儒学危机,這個子午线問題,就非常有意义了。 大顺以后可以拿着這個問題,去参加世界各国的大会,然后确定京城子午线就是天下的本初子午线,从而获得“中国”這個天下概念、而非国家概念的巨大精神胜利。 确保天下之中的中国概念。 儒家士大夫会非常高兴,至少不会反对天文学和数学的发展。 后世的人,是无法想象此时盛世下的士大夫,若是拿到一副后世的格林尼治子午线的世界地圖,看着中国的经度居然不是零、不是世界的“经度中心”,会多么崩溃和反对。 被人打一顿打的不得不接受,那是另一回事。真要那样,這反而都是细枝末节不必在意了。 然而现在不是处在“压路机”时代、觉得可以执掌天下嘛。 自信,和近代化被动冲击下的极端保守化的假自信,是不一样的。 子午线到底在京城,還是在格林尼治或者巴黎,在此时大顺主动开放,主动改变天下這個概念的时候,是個非常严峻的政治問題。 皇帝真心觉得,這個月球运动的近似公式,来的当真正是时候。 龙颜大悦地批复了此事,认为這件事应该速办,而且不是内帑出钱,是户政府出這笔钱。 赶紧扩招,赶紧加编制,尽快把這個月距星表航海年历做出来。 当然,如果只是因为這個原因,皇帝龙颜大悦,那可能說明,大顺往前走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之前二十年的潜移默化影响,似乎毫无意义了,皇帝依旧是個标准的儒家君主。 实则,不是。 皇帝高兴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和将来去打印度无关也有关。 說无关,沒有這份月距法星表,大顺去印度也毫无問題,从锡兰那使使劲,用個破澡盆也能過去。 皇帝考虑的,是南半球大陆上的金银矿問題。 如刚刚批复的天津府尹、南洋那边的奏折上的危机感,皇帝作为這些年大顺自上而下改革的总头子,自然比這些自发感觉到危机感的人更明白。 皇帝也曾与改革派核心决策圈的人议论過這件事,就說如果将来对欧开战,大顺的海外贸易受到影响了怎么办? 海外贸易受到影响,现在皇帝已经明白,這直接关系到大顺的钱银兑换币、铜币价值、银价、作坊雇工生计等等一系列的問題。 每年巨量的白银流入,大顺的银价并沒有贬值,甚至相对于铜钱,還隐隐有所升值。 刘钰是弄不明白這個混乱的、多参数的货币系统的。皇帝当然也弄不明白。 但都知道,一旦海外贸易断绝,肯定会出大影响。 刘钰给出的解决办法,是发钞。 靠国家发钞,搞建设,拉动生产,顶過去那段時間。 赢了,就需要顶一阵就好。 输了,可能就得构建一個以好望角以东的、包括印度在内的内部循环了。 发钞不能只发纸币啊,大顺对前朝和蒙元发纸币的事,始终心有余悸。 所以,這個国家发钞、搞建设、拉动生产顶過那段時間的钞,从哪发? 自然,要从南半球那片大陆上找了。 既然南美有大金矿、大银矿;非洲有大金矿、大银矿……沒道理南半球那個大岛沒有。 要弄一條此时稳定的开发南半球大岛的航线,這就很需要能算经度的月距法星表了。 当初刘钰忽悠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时候,用的也是這個理由,要用航海钟技术换大顺出口许可。 刘钰考虑的,是依靠金矿引诱资本,而开矿又需要农业基础,从而促进一波大顺移民南半球的热潮。 這也恰恰說到了皇帝的心坎裡,区别就是刘钰考虑的是人民去那边吃得饱,中途死一半,好過在家守着二三亩地;皇帝考虑的是百姓去那边,免得在家造反,解决一下人地矛盾,同时挖金银,提振朝廷收入。 他西班牙能靠挖金子,挖出来個全球帝国,大顺挖金子,顶過去海外贸易断绝期,或许总是沒問題的。 通過這次修淮河、通過西北战争发财的陕西资本开发井盐等几件事,皇帝也明白看到朝廷财政调控的作用了。 毕竟连满清乾小四那样的,也明白给当兵的发工资,实质上也是在促进工商业发展,所谓“兵丁用度宽余,则百货流通,商人可获自然之利。加恩于兵丁,未尝无益于商贾也”。 大顺這边已经搞了二十多年的改革了,要是连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实在不至于。 搞明白這一点,如今又有了月距法星表图,实际上大顺卷入帝国主义殖民战争、对英开战的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沒了。 继续发展工商业,准备去南方大陆挖金子,攒钱,一旦开战贸易受到巨大冲击,国家投资搞建设搞扩军,顶過去就好。 皇帝觉得,如此做,便不会出现那种百工失业而作乱的危机,完全可以继续搞,包括整個江苏和盐政的改革,也是可以继续深化坚定不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