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科学院的设想 作者:望舒慕羲和 完成了勋卫礼仪培训后的第一天上值,刘钰還未交接的时候,便遇到了几個熟人。 几名传教士白晋、雷孝思等人正要入宫。 因着還未当值,這些人都有官身,之前在戴进贤那学西学的时候也常见,刘钰也赶忙出面行礼,打了声招呼。 雷孝思這人文化水平也是很高的,把《易经》翻译過拉丁文,汉名取的也是诗经中《大雅·下武》中“永言孝思,孝思维则”一句。 不管是法王路易十四派他们来当卧底刺探情报也好、亦或是耶稣会想要走上层路线也罢,客观上這几個人的确做出過一些贡献,绘制地圖的事他们出力极大,又带出来不少学生。 几人官身都比刘钰高,刘钰上前行礼毕,便问道:“几位大人,此番入宫,所为何事?” 雷孝思的汉语水平很高,几乎沒有什么口音,還礼后道:“奉陛下之敕命,去往内宫,教授诸皇子阿尔热巴拉之学。” 虽然汉语水平不低,可一遇到翻译問題的时候,還是让刘钰忍不住头大。 這阿尔热巴拉,就是Algebra,代数,代数学。词源源于阿拉伯帝国的数学家,阿尔·花拉子模。他的名字作为拉丁文“算法”的词源,他的书也作为西方代数学的词源。 徐光启說過,欲求会通,必先翻译。 正如刘钰之前遇到了对罗刹谈判的翻译問題一样,翻译是個难度很大的工作。 所求者,信雅达,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這三條都符合的。 若论翻译的信雅达,当属“苦力”一词。《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說:這“苦力”两個字,本来是一句外国话coolie。 這样的翻译当属顶尖。信、雅、达全占。 而徐光启翻译把Geometry翻译成几何,亦是顶尖的翻译。 然而這些年却始终少一個徐光启這样承前启后的人物,以至于雷孝思嘴裡還是会冒出“阿尔热巴拉”這样的古怪音译词汇。 正准备跟他们略說几句關於翻译的問題时,裡面的一名传教士脸色很难看地拉了正說话的雷孝思,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說了几句伊索寓言裡“农夫与蛇”的故事。 在這讽刺刘钰的学问是他们传教士教的,却沒想到教会了刘钰,刘钰立刻就反咬了他们一口。 刘钰脸也不红,毫无半分羞愧,嘻嘻一笑,白晋出面打了個圆场。 他虽是耶稣会修士,但首先是個法国人,忠于法国胜于教廷。 本身他来中国就是路易十四派来的高级情报员,有個法兰西皇家科学院院士的头衔,参与测绘工作后大量的地圖和第一手测绘资料流入了法国。 虽然之前刘钰在反传教的問題上捅了這些人一刀,但后来借用法国军装的事,還是给白晋留下了一定的回旋余地。 在中国久了,這些人对官场的那一套也是门清,知道刘钰這是要被重用了,白晋对刘钰還是多了几分客气,不想撕破脸。 白晋便道:“刘守常,你如今既为勋卫,当以汉时侍中郎官自比。广进贤言而报国,不可奸佞为幸进。令师进贤虽远渡罗马,我等尚在。汝可多来,探讨学问。” 刘钰心想我跟你们能学到個锤子? 可也不好直接說,便垂首听着,回道:“白大人所言极是。我倒是听說英圭黎人牛顿,有本《Philosophiae Mathematica》,却不知诸位大人手裡也有?若有的话,還請借予一观。” 几個传教士都摇摇头,示意他们听說過、沒见過,手裡并沒有成本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待這几個人一走,刘钰也去点卯,皇帝直接点了他的名,做皇帝的贴身警卫。 做贴身警卫的,有几個都是公侯家的嫡长子,剩下的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帝面前也不好打招呼,便和几個相熟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算是打了招呼。 站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皇帝便要去皇子们读书的地方。這不在内宫后宫中,刘钰等人需要贴身跟随。 李淦年纪不大,不過孩子已经有不少了,夭折了小半,還是活下来挺多。 去的时候,那几個传教士正在那讲代数学,听的一群皇子抓耳挠腮。 這代数学难倒不难,关键就是這些翻译,沒有徐光启這样的人把几何原本的锐角、钝角等词汇翻译出来,代数学裡许多都是音译的词汇。 哪怕是刘钰上辈子学過全套,此时也是听的恨不能把那书本撕了。 待一节课讲完,传教士们各自退走,皇帝又考教了一下皇子们的学问,勉励了几句,便冲着刘钰发起了牢骚。 “自古论历法,未尝不善,总未言及地球。自西洋人至中国,方有此說,而合历根。之前与罗刹一战,可知黑龙江以北地方,日落后亦不甚暗,個半时日即出,盖地之圆、黄赤交角可知也。西洋学问,大有可学之处。” “然西洋学问,有易懂者,有难懂者。朕与诸皇子学习西洋学问,几何与天文,易懂。唯独這‘阿尔热巴拉’之学,最是晦涩。亦不知是這些传教士的学问不深所至?還是本身难懂?” “朕为太子时,白明远自法兰西国归,有西洋名士号莱布尼茨者,献书曰当立科学院。又贡一精巧之物,以机关操控便可算数,朕时为太子,观之,其器颇得《易》之巧。可见许多学问是东西通用的,而如儒学礼教、天主地狱之說,這又是东西有别。” “如今朕欲兴学问,只是连這‘阿尔热巴拉’尚且不懂,便立科学院又有何用?况且若立科学院,必請通学问者为博士,然传教士一心传教,朕亦恐其借机传播。” “汝等可有什么见解?” 虽然是当着所有身边勋卫的人說的牢骚话,但其余人也就懂個地球、几何之类的学问,自然明白這是和刘钰說的。 刘钰心想這莱布尼茨的计算器還送到這来了?略做思考,恐怕也是皇帝当太子的时候,见识過那些精巧的器械,所以对于西学一直保持着极为包容的态度。 但皇帝說的這话,也确实是個問題。 之前的交往,主要還是依靠传教士。传教士文化水平還行,在科学素养上,肯定不是顶尖的那一批,而且因为距离過远,传播严重滞后。 如今朝中這一批传教士裡,连几十年前就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都沒看過,而且一個個满脑子传教,用他们肯定是不行。 “回陛下。臣以为,罗刹使团此番前来,便是個契机。” 当下又把自己的“推断”,实际上却是即将发生的歷史說了一番。 李淦也是宫廷斗争中长大的人,哪裡還听不明白?况且罗刹国的内斗,比之二十三史中所载之事,着实差了几個档次,甚至于李淦都沒生出半分“此子深知宫廷内斗之术,不可小觑”的震惊。 连旁边那個第一次听到這些事的勋卫都觉得,就這? “是故,臣以为,罗刹旧党得势,而新党潜伏。日后又可能有外国人入主,只怕二十年内,罗刹都城必要乱個不停。大有汤武革命、革汤武命、革革汤武命之命意。” “如此一来,朝政混乱,旧党得势,其国所聘之才华横溢之博士,如臣所闻之欧拉、伯努利等辈,或要另寻他地以安身。” “罗刹者,西洋人眼中之蛮子也。又信东正,而非天主疑惑新教,這些人仍旧前去,足见罗刹科学院之人,多半都是不怎么太笃信上帝之言的,也都忙于实学,而非教义。這正是我朝所需的人才。” 李淦略作思索,点头道:“所言甚是。這些人既然能不为宗教之辩而去罗刹,所图者要么是利、要么是名、要么便是一個安稳的环境衣食无忧而专思学问。若真如此,罗刹朝政若乱,倒真是一個可以引入的办法。你所言的欧拉者,论及几何算学等学问,与朝中传教士相比若何?” “呃……” 刘钰憋了半天,只能道:“若只论几何、算数等学问,单凭所闻,或以为米粒之华而比天空皓月。” 李淦头一次听到刘钰用這样的溢美之词形容别人,不由皱眉道:“若如此,恐怕此人未必肯来。” 刘钰不解,李淦道:“若如朝鲜、琉球、日本、安南各国,欲真学儒学,首先之地定然是天朝国子监。你所說那些西洋人,学问精通,只怕所求者,必是无上大道。西洋几何算学如今已高于我朝,他们岂肯来這等地方?便如我朝大儒,有欲前往琉球而求儒学的嗎?” 看来李淦心裡還是很清楚的,說的也是大有道理。 国朝的大儒不可能去琉球、朝鲜去学儒;反過来也是一样。這种人只是金钱利诱,未必肯来,终究還是想要研究学问的。 刘钰忙道:“可以趁罗刹使团前来,震慑一番。陛下精通学问,罗刹使团内亦有不少科学院的学生,陛下可在交流之余,亲自出些几何算数的学问,考教一番。必然震惊罗刹学子,回去之后便可传威名于万裡之外。” 李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刘钰的意思。 显然,刘钰的意思是他刘钰出题,然后皇帝出面考教一下罗刹学子的学问,名声让皇帝赚了,拍拍马屁,顺带把正事办成。 当着其余人的面,李淦既是明白了這個意思,心头想着当日破城所带来的那种爽快,也是一阵舒爽,问道:“可有几成把握,震慑其心?” “十成!” 520乐文免VIP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