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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冲突

作者:望舒慕羲和
戴嘉宾……不是中土人士。 嘉宾是他的字,汉名叫戴进贤。前些日子自己的确是去戴府了。 耶稣会自前朝利玛窦开始,便试图走士大夫和上层路线,刘钰小时候就有传教士来府中教他拉丁文和几何。 刘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确会拉丁文。听起来有点扯淡,实际上再一想也就很合理。以满清如此封闭,与雍正死敌的老九胤禟也会法语、俄语、拉丁语,甚至尝试着把满文拉丁化,用拉丁文写過求救信。 传教士从明末就一直试图走上层路线,到了大顺,因为李過遗训重视西学的缘故,路子更野。 当朝来說,传教士中以戴进贤为首。 此人有個礼政府左侍郎的加衔,又是钦天监监正,正宗的朝廷命官,本朝三品。同时還是武德宫官学的西学总教习。 原本歷史上,戴进贤就很有名气。 這人是英哥尔施塔特大学数学教授,這时候的德国還处在“我在地圖上找不到它”的状态,很难明确說他此时的官方国籍,或可称之为既不神圣也不罗马的某帝国人士。 后来加了耶稣会,来到大顺做传教士。 来到中华后,传教的事做的怎么样刘钰不了解,他对那一套天堂地狱兴趣不大。但戴进贤的仕途却一路高歌猛进,靠着日食测算和星图绘制,数年间便做到大顺朝钦天监监正,又加了礼部侍郎衔,做了武德宫的西学总教习,可谓是风光无两。 此人的汉学水平相当高,取得汉名叫进贤,表字嘉宾,更有深意。 进贤者,二十八宿的星官之一,进贤星也是星名。 這名字一是正合他钦天监监正的身份,以星宿为名,合钦天之意;二则进贤星官是二十八宿星官之一,主官举荐贤才,有希望为大顺继续举荐传教士为官的意思。 原本的歷史上這個人也为中国历法做出了贡献,之前《崇祯历书》用的是第谷体系。戴进贤等人掌管钦天监后,引入了更先进一些的开普勒体系,還将对数表等引入中国,改良了浑天仪,将木星卫星法测绘经纬度的技术引入中国,参与绘制了中国第一张有经纬度的舆图。 這個世界线也是走的差不多的路,也正是因着历法的大功,赏封为礼部侍郎——当然官方的叫法是礼政府侍郎。 大顺朝继承前明制度,但是在名字却是土味唐代复辟,论及土的程度,唯有后世的太平天国复辟商周春秋的官职名目能与之一拼。 大顺在形式上处处摹唐,却学不到精髓,也无有唐时的经济基础,弄得一身陕西的黄土。 就是就是個披着大唐皮的大明。 大明的六部跑到大顺复辟了大唐六政府之名,礼部却叫礼政府、内阁大学士叫平章军国事、内阁叫天佑殿——大顺的第一任平章军国事,是《东林点将录》裡的天猛星霹雳火惠世扬。 不過私下裡众人還是习惯性地称礼政府为礼部,换汤不换药,天下皆知。 除了這些官职外,戴进贤還有個很特殊的身份,耶稣会中华教区的副会长。 想到這一层身份,刘钰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朝中可能真出大事了。 事已至此,也不敢藏着掖着,只好道:“是。去過。不過一来儿子喜好西学,二来他也是武德宫的西学总教习,似无什么不妥吧?” 回答完好半天,刘盛也沒個动静。 刘钰小心翼翼地抬头,想要看出点什么。但刘盛在官场已久,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根本看不出来。 和戴进贤私下交往也非近日才开始,戴进贤知道刘钰喜歡西学,就像是利玛窦一样,用西学做诱惑,大有勾搭他入教的意思。 但這事也不是藏着掖着的,父亲早就知道啊。半晌,刘盛才啧啧一声。 “若学西学,只在武德宫裡学就好。武德宫之外,不要和那些西洋人交往了。要出事了。咱家這样的家庭,秀于木林,最是招风。” 听到這话,刘钰有些懵。 “出事?” 现如今,年号泰兴,改元七年,皇帝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距离各路皇子们抢椅子還早着呢。 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事,若非大事,又怎么能威胁到当朝翼国公? 见刘钰一脸茫然,刘盛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严重性說清楚。瞪了一眼刘钰,叹了口气。 “今日朝会,福建节度使差人上报,福清县有人告发当地耶稣教会,私募钱财建造教堂。福清,小县也,福建节度使一查,区区小县,竟有教堂十五所,信徒中甚至有生员、监生十余人。男女混杂一处不避,不惧县令之禁令,诵经礼拜之日,纠结数百人于一处。” 可能是怕刘钰還不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刘盛重重道:“最关键的,福建节度使的奏折上如是說:凡入教者,多给银两衣物以接济。還說:私以为,非亲非故、无缘无故拿银给人,笼络人心,必有深意!若不禁绝,定当蔓延。” 听到最后這一些诛心直言,刘钰就算是刚刚穿越来小半個时辰,也明白問題了严重性了。 无缘无故拿银给人,笼络人心,必有深意…… 诛心之言啊。 前面都是屁话,可有可无的事。 昔年太祖进京,权将军拷掠京师时,尚且在教堂前插块木牌,上书“勿扰汤若望”,对于传教士向来宽容。几乎从不饮酒的李自成還和汤若望喝了一杯,陈明夏投顺也是汤若望在其中劝說的。 加上后来和满清打、和南明打、和郑家打,也都见识過西洋枪炮的厉害,不敢說开眼看世界,但最起码的交流沒断過。 但刘盛后面补充的這段诛心的话,就严重了。 非亲非故、无缘无故拿银给人,凡有灾荒必以衣物银两救济……這在封建王朝是绝对不允许的。 這是要干什么?学黄巾张角施符水?学张鲁五斗米入教? 出了水灾旱灾,富户自己出钱救济,历朝历代都不允许,况于這個? 话說到這,不必再多,刘钰已经明白過来了父亲的意思,更是明白了問題的严重性。 前面的屁话无意义,后面的诛心之言是要出大事的! 戴进贤不只是钦天监监正、礼部侍郎,更有一层身份是耶稣会中华区的副会长。 今日朝会福建节度使上奏此事,再交往结交那就不是刘钰一個人的事。日后再结交,那似乎就是整個翼国公家族在站队,在表态。 有些话,刘盛不能說的太明白,或者刘盛觉得刘钰還小,很多事說了也是白說。 福清县的這件事,诡异得很。 這并非是今年才发生的,而是已经发生了数年,当时报上来也沒起什么波澜。 可今天福建节度使旧事重提,這意味着西法党的反对派已经准备充足。 這封奏折,是大战前的序幕,是朝中西法党的敌人要借此机会与西法开战,打压如今在朝中势力越发大的西法党。 西法党自前朝徐光启时就已存在,如今更是发展壮大,虽不說根深蒂固,但确实不少大臣如前朝徐光启一般受了洗礼,成了基督徒,在朝中自成一派。 刘盛久在朝中,站的又高,对于朝中的风吹草动和种种迹象,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家裡传爵四世,朝中争斗看得多了,自有一手安命保身的本事,更有灵敏的嗅觉。 刘钰喜好西学的事,京城皆知他不务正业。既是勋贵子弟,纨绔小辈,不务正业倒也沒什么,反倒是整日务正业倒可能会有祸患。 又非嫡长子,不能袭爵,家中又钟鸣鼎食,這才有精力和财力去玩些奇怪爱好。 可今日福建节度使的奏折一出,刘盛立刻明白朝中要有大乱。 這封奏折不是刚刚冲锋的号角,而是朝中两方势力角力到白热化时的战鼓。 鼓声一响,意味着党争要起。 加之前些日子罗马教廷特使自欧洲回来,带回了教皇措辞严厉的“圣谕”,要求中华教徒不得祭祖、不得尊周公孔子为圣、不得拜天帝神明、不准称呼昊天上帝亵渎陡斯之名。中华教徒为官者,不得叩拜皇帝,因为皇帝不是耶稣;中华教徒称周公、孔子为圣是不合法的,因为封圣需要教廷允许…… 听說皇帝在询问传教士的时候,气的把砚台都砸了。 這几件事连在一起看,朝堂上对于传教士的态度只怕要发生巨变。 勋贵之家站的太高,也最容易受到牵连,是以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刘钰叫回来。 “福清县的事,我早有耳闻。我再說一句,你细细去品。這福清县的事,是数年前的事。数年前就已上奏一次,彼时上曰,此小事尔不必在意理会。今日福建节度使又大张旗鼓地上奏,陛下却大为震怒。你可明白了?” 刘钰心想,话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不明白那我不是傻子嗎? 這福建节度使的奏折,分明是揣摩上意,或者就是皇帝秘授的? 想想自己之前和戴进贤走的過近,這怕不是真要被牵连? 520乐文免VIP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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