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模棱两可 作者:望舒慕羲和 一句“胡闹”,把身旁服侍的太监吓了一跳。 作为皇帝的身边人,太监很清楚皇帝的每一個小动作所代表的意义。 刚才刘钰的奏折送来的时候,皇帝食指微曲,在案几上叮叮当当地边看边敲。 這是心情很好的意思,太监自是看的明白。 可哪曾想敲着敲着,忽然骂了一句,這着实大出所料。 奏折前面写的真的很合李淦的胃口,可后面刘钰就又如之前第一封奏折一样,开始作死。 上面說,抓到的那個西洋人白令,說翰朵裡卫城北边的罗刹城堡裡那個“昆仑奴”是個大人物,而且精通筑堡,要扩建那座城堡,罗刹国南侵之心昭然若揭。 然欲征江南,则必得荆襄;欲得南京,则必攻安庆。如国朝想要控制黑龙江,必要攻取黑龙江上游,自上而下,如攻江南之得荆襄。 刘钰說,国朝用兵肯定是要在西北边用兵,夺取上游,联络蒙古。 然而东边的罗刹人要扩建城堡,一旦修好将来攻取也是個大麻烦。 不如趁着国朝在西边用兵的时候,自己带人端了這座城堡,一路顺江而上,诱使雅库茨克之兵南下,使之无力增援国朝在西边用兵。 待大军在西边取胜,夺取黑龙江上游,则罗刹人一分为二,首尾不能呼应。自己若能夺下城堡,将来谈判时候,也可多有筹码。 說的很有道理,更让李淦颇为赞许的是,刘钰猜到了朝廷用兵的方向是在西边而不是东边,這极难得。 可看到最后,只觉得满篇到了最后,就是赤裸裸的两個字。 抢功! 這是怕西边打起来,他這边沒有什么功劳? 這是觉得自己绘图拓碑之功,被西边的战功掩盖了? 朝廷的战略已定,這刘钰脑子還算清醒,沒有未经請示就這么干,可就算請示了這么干对于朝廷的整個战略也是有害的。 打下来,的确可以分一点西边的压力。 刘钰手裡就有個三百多人,按奏折上說,准备靠那些朝贡的土著帮忙一起打,這算怎么回事? 可万一打不下来呢? 人這么少,打下来的可能性只怕不大。 万一久攻不下,一则折损锐气,二则…… 一旦罗刹人自北边调兵南下,打退了刘钰,顺势而下攻取翰朵裡卫,沿江而上攻击吉林、切断了大军的后勤粮道嫩江松花江怎么办? 赢了意义不大。 输了则可能对整個战局产生极大的影响。 這不是胡闹是什么? 這一次调集兵力,西攻东守,這是既定策略。 抽调精兵,加入西边的野战集团,松花江流域所剩的人本就不多。 固守還行,可出兵反击,就很容易被罗刹人抓住空子。 凡战,必要未虑胜、先虑败。 刘钰的奏折最后,满篇都是攻取的好处,却丝毫沒提万一失败被罗刹反击切断松花江的害处。 年轻人要有锐气,要有争功之心,否则暮气沉沉如老人,那也叫不得年轻人。 可锐气不是用在這种地方的,锐气也要为大局让步。 “把那個送奏折的人带過来!朕要问问。” 吩咐下去,很快,被刘钰派来送奏折的人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只看了一眼,李淦有些心软了。 眼前這個士兵约莫也就二十岁出头,既是能选入跟着刘钰去永宁寺,那都是去過战场的。 将近一年的征途,這個士兵的脸黑乎乎的,头发乱蓬蓬的,小小年纪满脸都是沒法剃掉的胡子。 衣服更是油脂麻花,看上去如同京城街头的乞丐,扎束的头发像是枯草,腰间缠了一條用兽皮做的皮带。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那种仿佛羊肉闷馊了的味道。 看看這個士兵,大约也能想到刘钰是個什么情况了。 這一路都沒有驿站,也沒有后勤补给,估计马都已经杀的差不多了。 上一次问了一下,李淦知道刘钰在学李将军,与士兵同食,并无殊异。只是上一次询问棱堡之事,那個士兵提前洗了澡换了衣服,這一次的士兵就保持了原来的生态。 跟在李淦身边的太监觉得這味儿有些反胃,可看着皇帝也沒有捂鼻子,只好强忍着。 “起来吧。朕问问你,刘钰如今大约在哪?” “回陛下,刘大人如今应该已過了乌苏裡江。大人差我回来的时候,正在和几個长发女真的首领见面。” 长发女真,就是不剃金钱鼠尾的赫哲人。明末时候,后金对他们的控制也很有限,因此在被抓到八旗裡去之前都是披发的。 這些区别李淦還分得清,沉吟片刻,问道:“跟随刘钰一起的朝贡诸部,能有多少人?” “约莫二三百。” “刘钰說在永宁寺夺了罗刹人三门炮,那炮有多大?” “皆小炮。一人多长,弹不過二三斤。” 听到這,李淦疑惑了。 刘钰的第一封奏折写的很清楚,可以說朝中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棱堡难攻。 就靠這点人、就靠着三门破炮,刘钰凭什么敢說尝试着攻取一下罗刹的堡垒? 那罗刹堡垒的图,李淦也见到了。问了问朝中懂西洋圉守之法的人,也都认为那個城堡修的很好,毕竟从明末到现在已然八十年,不断加修,早已不是明末时候的简易模样。 就凭這点力量,刘钰凭什么敢說這话?就算另有办法,仅靠這点人可是不够的。 一瞬间,李淦一下子想到了刘钰上一封奏折中看似无意提及的一件事。 “那個翰朵裡卫城的年轻人,就是夺炮的那個,叫……叫……” 這样的小人物,爹又不是公爵,不過是個折冲都尉,皇帝自是记不住。 “回陛下。杜锋。” “对,杜锋。他与刘钰关系如何?” “此人亦懂西学,刘大人对其极为爱护。”士兵說得到,语气略有些酸,当日夺炮的事,事后看来,谁都能干,可是刘钰却把這功给了那人。 “嗯……呵。” 哑然失笑。 這样一来,李淦就全明白了,明白刘钰所依仗的兵力到底是什么了。 胆子大一些,对自己的本事自信一些,五六百再加上翰朵裡卫城的几百兵,或许真有胆子去试一试攻下罗刹人的堡垒抢個大功。 若不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数百人驻守的堡垒,就靠那几百人、三门小炮,纵然韩白复生,恐也无能为力。 至于那個杜锋,就因为懂西学就极为爱护? 恐怕不是吧?只怕极为爱护的原因,是那個杜锋有個折冲都尉的爹,這才是爱护的缘由。 只怕当日刘钰潜入罗刹堡垒的时候,便已生出了這般的想法。 拿着把柄,逼其老子和他一起干。 這点小伎俩,在年轻人裡也算是有点手段了。 可经历過太子之争、看朝堂诸位大人表演了八年的李淦看来,這就像是秃头上的虱子,简直浅白的可笑。 “倒是有趣儿。” 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微微一笑,回到了行营帐内。 提起笔,李淦沒有严明申斥刘钰的大胆想法,也沒有强迫刘钰立刻返回不要留在那胡闹,而是写了两封奇怪的旨意。 第一封是给翰朵裡城的折冲都尉的。 话很简单,就一句话。 “自古罚罪,论迹不论心。边军巡边,其有罪乎?” 第二封是给刘钰的,话同样简单,也是就一句话,用的是当年太宗說過的一句话。 “身后有余忘缩手、待到无路想回头。” 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常有的事。李淦觉得,若是有這两句话,刘钰還能继续去干,那是他的本事。 若能干成了,当然好,可以吸引罗刹人的注意力去往东边。 北边第一战马上就要开打了,谈判的底线是底线,漫天要价就地還钱,具体能谈成什么样、比底线高出多少,還要看打成什么样。 刘钰說那座堡垒裡来個個精通营造的罗刹将军,真要是修成了坚固的要塞,在谈判之下若是拿不下来,這就要成为罗刹人手裡的筹码。 之所以李淦觉得刘钰有些胡闹,還是因为先虑败后虑胜。 再者他也确实不相信刘钰有办法靠那点人、连炮都沒有就拿下罗刹人的堡垒。 万一到时候久攻不下,北边的罗刹人支援,到时候前后掩杀,借势直扑嫩江、松花江汇合处,威胁粮道,那可就是对大局极为不利。 新顺开国最难的一战,就是当年的荆州之战。 太宗李過之后无数次說起那一战:如果当时太信任何腾蛟、沒有设伏阵斩勒克德浑,如果大军在荆州城下久攻不下,勒克德浑忽然从背后杀出,那么這天下怕是要剃发易服了。 這故事李淦自小听了不知道多少次,对于這种“久攻不下、援兵杀出反击”的战事,最为紧张。 只是他远隔千裡,不能知道前线的具体情况,万一刘钰真有什么办法可以攻下呢? 那对日后谈判也确实大有用处,尤其是在知道罗刹人有意加固堡垒的前提下。 所以他也沒有把话說绝,而是用了這么一個模棱两可的旨意。 要么,刘钰真有通天的本事,就靠手底下那三百多人加上二三百要来朝贡的部落民干成。 那也不影响翰朵裡卫城的防卫。成了最好,败了无伤大雅。 要么,刘钰的办法,足够让翰朵裡的那個折冲都尉觉得有搞头。 不是因为儿子被人拿捏着必须干,而是有功在眼前自己真的愿意干。這两者截然不同,李淦相信一個老边将会有自己的判断,至少比自己坐在数千裡外看的清楚。 写了這两句话,应该足够了。 520乐文免VIP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