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思维差异 作者:望舒慕羲和 高举着“拒缴牙萨克”的大旗,吃饱喝足的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罗刹人的城堡外。 刘钰這些人,根本连衣服都不用换。走了将近一年,根本沒洗過的衣服,說他们是林中部落,沒人会怀疑。 翰朵裡卫的府兵暂时不用過来参与围城,而是回去转运粮草。 当初用来伪装商队换的钱,刘钰觉得自己用起来沒有問題。 只要到时候跟皇帝說一声,发钱的时候也說這是陛下内帑的赏钱,别說是自己的,应该沒有問題。 至于自己欠的家裡和狐朋狗友的三千两银子,刘钰也不在意。 只要這一次干成了、立了功,自己的老爹得蹦着高帮自己還了钱。 况且再說了,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還?自己這一次若是立了功,那些狐朋狗友们不得表示表示? 钱既不是問題,很多事就很好解决。 翰朵裡卫城的府兵地都挺多的,可這地方粮食又卖不出去。 不打仗的话除了用来酿酒和换皮子,也别无用处。 若是把粮食运到辽东這样人口多的地方卖,有老婆不愁连肚子裡的孩子都赔进去。周边部落渔猎,就好喝两口酒,愿意用皮子换,翰朵裡卫的烧酒锅倒是不少,粮价也不低。 這群府兵可能是最盼着在黑龙江打仗的人,除了能立功、分地、加人口佃农之外,自己家裡存着的粮食,终于可以卖钱了。 有杜锋和杜迁的关系,翰朵裡卫城裡的粮价是按照正常价买的。俘获的哥萨克马匹,也被刘钰和這些府兵做了交易,都换成了粮食。 只可惜這时候俄国還沒培育出顿河马,哥萨克骑的也多是蒙古马,不然倒是可以改良一下马种。 不過也有几匹好马。 俘获的哥萨克說有几匹是从波斯那边弄来的卡拉巴赫马,還有几匹从瑞典那弄来的汉诺威马。虽然被俘了,爱马的哥萨克還是希望刘钰能好好照顾這些好马。 恳求刘钰不要在马出汗的时候饮水、不要在冬天饮冰雪、不要喂带露水的草…… 能够明显看出来和府兵骑的毛怜马不同,挑出来的好马由刘钰做主,自己留了三匹好马,剩下的都送给了和自己关系不错的。 拉近了一下当地实权派人物的关系,又有破城之后皮毛银子均分自己不抽成的承诺,翰朵裡卫城的府兵们也是士气高昂,大人小孩都动员起来往黑龙江边运粮食。 后勤問題协商解决后,刘钰带着骄劳布图和杜锋纵马来到了上游。 這裡有一处沙洲和江心岛密布的水道。 白令的地圖画的真不错,记录的非常详细。 “虽說是我自信满满,但還是要考虑万一。万一要是二十天内不能破城,就得做好在江上围城打援的准备。” “要不然,上游的援兵入了城堡,那咱们就只能蹲在城外熬到他们断粮了。到时候功劳抢不到,要悔的挠墙啊。” 看着這一处狭窄弯曲布满沙洲的江心岛的河道,听完刘钰的话,骄劳布图很容易了解他在想什么。 “大人的意思,若是二十天内不能破城,咱们就要准备在這打一场伏击战?” “嗯。以防万一。我看這样吧,杜锋啊,你叫你爹带点人,我這也有木匠。让你爹在這边造些桦树皮小船吧。” “围城的事,你父亲就不要去了。一则他腿有伤,二则他年纪也大了、腿又有伤,也升不上去了,沒必要抢這個功了。留给你得了。” 对這個安排,杜锋很满意,确信自己父亲也会满意。刘钰說话很直,的确就是這么回事,可若是不准杜锋参加围城,那杜锋可是要不高兴了。 “我是盼着不用在這打這一仗的。要是能二十天破城,咱们凭坚城而守,上游来個三五百人就是来送功劳的。只不過凡事都有万一,也不能盼着一切都按咱们安排的来。” 杜锋应声道:“大人放心,我去告诉我父亲。城裡木匠還是不少的。” 刘钰又把头转向骄劳布图。 “舒兄,你带一些好手,這几天就在对岸观察江面。要是城裡派船出来去求援,你们不要打,放他们過去。看到求援的船出来后,告诉我一声。” “是。那大人准备怎么围城?” “這個不急。先乱哄哄地无计可施。等他们派人去求援了,我再正儿八经地攻城。我還得骗骗那個汉尼拔,我是真怕他欲报先帝知遇之恩,用自己来换取上游城堡准备好迎战。那样的话,两個大功变成一個,亏的尿血啊。” 骄劳布图不再多问,划着桨带着刘钰上了江心岛。 测量了一下河道和江心岛的距离,看了看江心岛的土质,扔了几片树叶测了测航道的流速,刘钰点点头,示意沒什么問題了。 真要是自己的后手都失败了,非要在這裡围城打援的话,靠缴获的那几门小炮、再加上翰朵裡卫城的炮、以及俘获的那艘探险船,应该是沒問題的。 “行了,回去吧。我估计汉尼拔也该头疼了。” 刘钰猜的沒错,汉尼拔的确是很头疼。 伏击的地点距离很远,可是枪声還能传過来,隐隐约约,却也猜到那裡发生了一场大战。 他是個很谨慎的人,等到下午哥萨克還沒回来,心裡就明白那些哥萨克完了。 果决地下了命令,让人都撤到城堡裡,搬运走了城堡外的粮食。 随后将贸易区和城外的一些房子付之一炬,沒有丝毫的犹豫。 不少妇女在那哭,也有人恳請不要烧房子,他置之不理,命令被流放到的這的射击军维持秩序。 房子不烧,阻碍射界,又可能为攻城一方提供掩护、提供攻城用的木料。 做了一個要塞工程师要做的一切后,汉尼拔就开始头疼起来。 谁干的? 是周围的部落? 還是南边的契丹人和帝国开战了? 出去抢劫的哥萨克居然一個都沒回来,对面有多少人? 城中只剩下一百五十多個男人,剩余的妇女并沒有什么用,少数几個会放枪的也被征召参与防守,可人数還是不够。 不過出于对自己本事的自信,他确信自己依托這個劣质棱堡,守一段時間不成問題。 但现在問題的关键是是否派人求援? 如果是顺俄开战了,求援是沒有意义的,還不如派人告诉上游的军官,让他们严防死守做好战斗准备,自己在這边争取一些時間。 可如果只是部落民“暴动”,那最好還是求援。 他不怕部落民攻城。 1504年,140名葡萄牙人在印度科钦,凭借简单的城防体系,对抗卡利卡特的5万大军,打出来了個0:5000的交换比。 虽然有葡萄牙人吹嘘的成分,可汉尼拔认为凭借自己的本事,說不定也能复制一下葡萄牙人在科钦的神话。 只是,部落民如果不攻城、只围城呢?围城之后,拒缴牙萨克呢? 那就要派人出城扫荡,否则叛乱的野火会从黑龙江一直烧到勘察加,据說前几年开始,勘察加的部落也已经在组织反抗了。 火一旦烧起来,就会席卷整個远东,除非在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就扑灭。 守城,是守不出对部落的控制权的。守城,也是扑不灭反抗之火的。可出城扫荡,是需要机动兵力的,汉尼拔手裡一丁点机动兵力都沒有了。 傍晚时分,浩浩荡荡的部落民来到了城外,高举着的“拒缴牙萨克”的旗帜飘扬,在望远镜裡可以看清楚上面血色的大字。 這些部落民不再只有弓箭,很多人拿着火绳枪。 想到之前听到的交火声,汉尼拔觉得這应该是大顺在背后搞鬼。 或许大顺考虑到不想和俄国全面开战,所以鼓动挑唆這些部落民反抗? 大顺出枪、出军官、出钱,部落出人? 如果赢了,那么俄国就只能退出黑龙江。 至少在外交层面上,大顺并沒有和俄国开战,而是借用這些部落直接获取了对黑龙江的控制权。 他在法国留学太久了,脑子西化的厉害,也根本不懂什么叫天朝……天朝基本上沒有平等外交,强大的时候沒有结盟,只有朝贡這种结盟的高级形式。更不太可能用他所想的办法去做這种事。 《孟子》言:朝天子曰述职。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王土的范围内,哪怕是准噶尔崛起,对大顺有威胁,大顺也不可能和喀尔喀蒙古平等结盟:要么朝贡称臣,我罩着你;要么,你们两個一起打,打到服为止。 或者……打不過,被你们弄死、去歪脖子树上上吊。 至于扶植部落反抗,自己藏在后面不出面接纳朝贡,等部落自己处理完了再出面……朝中不会做出這么“丢人”的决定。 然而,汉尼拔并不懂东西方的差异。西方那一套,套用一下春秋战国并不违和,可用在现在显然是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用他的西方脑子去判断這件事,就掉进了刘钰为這种西化的脑子挖好的坑。 慎重的考虑之后,汉尼拔做出了一個错误的判断。 在给上游军官的信上,他這样写道: “……显然,契丹人不准备和我們开战,而是煽动那些部落反抗牙萨克——關於這一点,哥萨克的行径是无可争议的导火索。我并不是指责您,您也是一名哥萨克,但连绵不断的反抗是和哥萨克的野蛮行径脱不了关系的。” “但是现在,只能用野蛮来征服野蛮。” “鉴于此,我恳求您,派遣三百名左右的士兵。棱堡的守卫沒有任何的問題,那些野蛮人像谢肉节上的薄煎饼一样脆弱。可是我的兵力并不够出城围剿和反击。” “這些野蛮人的反抗,如果不能及时制止,就会像是草原上的火一样,烧個不停。秋天的火,一定要及时扑灭。如果不扑灭,那么很可能从這裡烧到布裡亚特、勘察加。這個道理,您应该是明白的。” “您的援军一到,我就可以反击了。我想,不久之后,阿穆尔河上会漂着许多被绞死的尸体,明年的江鱼会很肥,但并不好吃。那些野蛮人看到江面上的尸体,会明白反抗的代价的……” 520乐文免VIP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