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越往事千年 作者:望舒慕羲和 沒有什么比绝望守军看到援军更叫人兴奋。 绝望的时候,一根稻草,也可以在脑中变成一艘扬帆的巨舰。 汉尼拔一把夺過了旁边那人的望远镜,差一点怼在眼睛上。 白色的底、蓝色的X,下游那艘船上,彼得为俄国海军设计的圣安德烈十字旗高高飘扬。 汉尼拔一眼就认出了這條船。 沒错,是白令的那艘探险船。 船上沒有火炮,船也不是很大,甚至不太适合内河航行。 然而此时此刻,在汉尼拔的眼中,它伟岸的身躯,仿佛俄国海军的旗舰英格尔曼兰德号。 河面上,“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探险船上的火枪手正在船舷处向下射击,不断有桦树皮小船被击中,船上的人可能被射死了,纷纷落水。 一艘桦树皮小船甚至直接被這艘探险船撞翻,可惜撞翻之前上面的人已经跳水。 透過模糊的目镜,汉尼拔看到了探险队副队长切裡科夫的身影,正在船上冲着這边挥舞旗帜。 “是的!是切裡科夫,沒有错。” “探险队应该是在下游发现了开战的痕迹,所以返回這裡报信的。一定是這样的。” 城外蜘蛛網一样的壕沟,已经让汉尼拔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学的越好,绝望越深;学的越好,越明白Z字壕战术以自己现在的兵力,无解。 汉尼拔来不及多想了。 探险队只有四十几個人,并不能为守城提供多少帮助。 但這艘船,却可以带走大部分的士兵。 汉尼拔断定顺俄之间已经开战,自己之前的判断错误,将可能使那些援兵在這裡成为毫无意义的消耗品。 帝国军团翻越乌拉尔山支援這裡,横穿茫茫的西伯利亚来到這裡,毫不现实。 为数不多的机动兵力,一部分在北边的雅库茨克;一部分在西边的伊尔库茨克。能支援的也不多。 既然顺俄已经开战,那么想要为俄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就应该收缩兵力,严守阿穆尔河上游的城堡。作为支撑点,连接雅库茨克和伊尔库茨克。 只要守住了江的上游,那么阿穆尔河依旧還是俄国的阿穆尔河,而不是大顺的黑龙江。 既然這裡已经无法防守,那就只能弃城,让剩余的男人乘船离开。至于女人、孩子和老人,那不是战争中该考虑的問題。 汉尼拔這样想着,望远镜裡的切裡科夫越发清晰。 传令兵不在身边,旁边的被清算的射击军都是陆军,根本不懂海军的旗语。 可汉尼拔终究当過彼得的秘书,参与過俄国海军的建设,于是抓起一面旗帜,挥舞起来,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切裡科夫。 “不要泊靠!控制水面!” “不要泊靠!控制水面!” 船一旦泊靠,就是死的了。失去了机动性的大船,很可能被陆军俘虏。那样的话,汉尼拔将失去收缩兵力、通知援军、固守黑龙江上游,为顺俄战后谈判争取最大利益的机会。 下游的堡垒可以放弃,只要不放弃上游的,俄国终究有利。 這堡垒,已经守不住了。 对面有個可能也是法国留学回来的要塞工程师,之前的无声对抗,汉尼拔觉得简直就像是在军校裡和同学们的推演,满满的既视感。 一旦重炮抵达,就算三百援军来到,也毫无意义。不如收缩,甚至连中游的另一座堡垒也放弃,集中兵力守住上游。 否则,就会被各個击破。 探险船上,有种负罪感的切裡科夫高昂着头。 不是他为自己的背叛感到自豪,而是因为他的后面抵着一支短枪……那支他差点選擇自杀用的短枪。 命运的不可捉摸,让這個被儒勒凡尔纳写进科幻小說中的名字,成为了一個叛徒、犹大。 北极与白令海峡,阿拉斯加,乃至将来人类的地理大发现史,或许再也不会和這個名字联系起来。 “旗语是什么意思?” “控制水面、不要泊靠。” 馒头用枪抵着切裡科夫的后背,刘钰站在馒头的身后,戴着一顶被俘瑞典大副的帽子,问出了旗语的意思。 這個回答让刘钰极为满意。 汉尼拔要逃了。 這些天,自己這個“赵括”纸上谈兵,给了城堡裡的另一個“赵括”极大的压力。 思维不同、宗教不同、成长历程不同,但勋贵子弟的第一次实战总是相似的。 汉尼拔军校毕业,去法国混了個上尉军衔,根本沒有真正组织過一场要塞守卫战。 皇帝秘书出身,纸上水平极高、图上作业完美。 可也正是因为纸上水平太高,刘钰才清楚自己的纸上谈兵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压力。 汉尼拔自始至终,面对的都是一個风车巨人。 自己有個锤子的重炮,只是挖了几個炮位吓唬吓唬他而已。 刘钰就是要在汉尼拔心理防线接近崩溃的时候,用這艘探险船给汉尼拔一点希望。 绝望中的希望,会把渺小的希望无限扩大,让汉尼拔重新做出“正确”的判断。 汉尼拔要跑,這无疑是极为正确的。 守不住了,不跑不是留在這等死這么简单,而是這么大规模的专业攻城部队,会沿江而上各個击破,毁掉所有的城堡。 不如收缩兵力,集中在一座堡垒中,争取更久的時間。 如果汉尼拔沒当過彼得的秘书,而只是這座堡垒的指挥官,刘钰的办法是无效的。 正因为汉尼拔当過彼得的秘书,思考問題的时候会有大局观、有更高的眼界。 這种优点此时成为了缺点,将会葬送他。 刘钰担心汉尼拔彻底绝望,做出错误的判断,真要在這裡死守。 听切裡科夫翻译了旗语,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传令,继续演戏,继续射击那些树皮船。控制水面,叫那些小船退走。” “船上的人准备发信号,一会都打起精神来。记得,那個黑不溜秋的人,一定要抓活的。” “不许放枪,只要抓活的。” 拿着枪抵着切裡科夫的馒头心裡暗暗呸了几声,心想三爷啊三爷,咱能别說這么不吉利的话嗎?你就不怕那黑厮汉尼拔杀個七进七出? 刘钰却不在意自己口头的不吉利,摸出来白令的怀表,看了看時間。 上午十点钟。 汉尼拔的時間不多,一定会抢在下午一点之前逃走的,否则天黑之前沒法行船到安全距离。這是河,不是海。 看了看飘扬的俄国海军旗,风向西北。 正适合逆流而上。 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把肃清江面的戏演完。 合上了怀表,冲着切裡科夫微微一笑。 “切裡科夫先生,請回到你的‘岗位’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换了個人押送切裡科夫离开,只剩下馒头在身边,刘钰拍拍馒头的肩膀道:“一会儿好好表现。你既說想让我提携你一下,赚個出身。這就是個机会了。” “我是偏心的,要不然让舒图、杜锋来都可以。這功劳,我是将,怎么都有我一份。但你就不一样了。” “日后,好好干。你既跟着我读過书,做過伴读,借着這個机会,混出個人样。” “都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這半达不达的,也就只能济一济身边的人了。 馒头重重地点点头,心情激荡,顺势就要跪下。刘钰耸耸肩,摇了摇头。 “事儿上见吧。感恩之言,不必說了。” 中午十二点。 江面已经基本被“肃清”。 几艘小船从棱堡处划出,残余的哥萨克奋力地划着船。 汉尼拔在就站在第一艘小船上,靠近了那艘探险船后,船上扔下了软梯。 跟随彼得在涅瓦久了,爬海军软梯這样的本事极为娴熟。 顺着软梯爬上去,就听到了一個熟悉的声音,用拉丁语发出了问候。 “汉尼拔先生,我們又见面了。” 曾经让汉尼拔感觉到高贵、典雅、文明的拉丁语,此时說不出的刺耳。 惊慌地看着对面,刘钰呲着白牙,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你?” 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铳。 身旁的馒头等的就是這個机会,屈起臂弯,用肘子狠狠地砸在了汉尼拔的胃部。 汉尼拔吃痛,弯腰,背后又被馒头重重地砸了一下,彻底站立不住,倒在了甲板上。 倒下的瞬间,船上枪声大坐。 刘钰嘻嘻笑着,冲着身后负责记录军功的经历处执事道:“记上。罗刹王之义子欲抽枪射我,吾之仆馒头忠心护主,将其击倒于地,生擒之。” 随后,拉着汉尼拔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让人架着汉尼拔的胳膊,走到了硝烟弥漫的甲板上。 水面上,被突袭的残余罗刹人根本沒法反击,或是跳水逃命,或者在绝望希望又绝望后彻底崩溃,举手投降。 江面烟波浩渺,广阔不见俟岸,硝烟随风,平添一分气度。 两個士兵架着汉尼拔,刘钰意气风发。 将那顶瑞典大副的帽子扔到一边,跪坐于地,让馒头在身后帮他扎起头发,戴上武士皮弁。 起身脱掉了身上穿着的俄国海军军装,换上了勋卫锦服,腰间挎着绣春刀,整理了一下系带,披上了一件青色大氅斗篷。 恰逢风起,迎风而立,一抖大氅,猎猎为音。 指着远处即将沦陷的斯捷潘诺夫斯克,俯瞰着夏日的黑龙江,睥睨汉尼拔,用拉丁语說出了那三個罗马时代的词汇。 我来! 我见! 我征服! 520乐文免VIP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