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七十六章 恍然

作者:望舒慕羲和
尿過之后,尚要抖三抖。第二日皇帝战后大阅,做执干戚舞的最后一步。 吉时一到,禁卫牵来了御马,御马的头上装着装饰用的“龙角”,天子所骑者,龙也,也特么不怕一個踉跄被龙角插出血。 “传令三军,大阅!” 咚咚的鼓声奏响,鸣炮助威。 前面开路的銮仪举着金灯之类的玩意儿,太监打着伞盖跟在后面,孩儿军的大汉将军举着三角龙旗、节钺。 贴身的勋卫捧着皇帝的御刀跟随,銮仪卫的仪仗兵举着屈刀列阵保护。 顺承明制,明末时候,锦衣卫百户冷逢阳因为名声還好,所以沒被拷掠,投顺后为李自成管理銮驾。 一些样式也都继承下来,但终究,冷逢阳只是個百户,很多细节和明朝還是不太一样的。 各部的军官、老将们纷纷出面,维持队伍,列阵准备接受皇帝的检阅。 這是早就已经定下的,虽然沒有现场演练過,但是提前做好标志物的旗帜飘扬,各部只要在将领的指挥下按部就班站好就行。 此时此刻,刘钰是個小到不能小的配角,而且因为他被擢为勋卫后直接去了边关,连仪仗队都做不好。 只能缩在一群勋卫的中间,滥竽充数,扛着一口长柄仪仗屈刀,穿一身对襟罩甲,腰间悬着带着流苏坠子的绣春刀。 混在队伍中间,迷迷糊糊地走完了一圈。再度震慑了一番喀尔喀人,随后皇帝升帐、立纛、授勋。 老将不算,皇帝不算,剩余人裡面至今为止战功最高的還是刘钰。 司勋郎中点验過了人头,也清点了俘虏。朝廷官员不全,皇帝在這种地方也只能授勋,不能封官。 “勋卫刘钰,将千人之战一场,为一基。首级五百,以少击多,为上阵,三转;俘敌三百余、船一艘,为上获,三转;破堡一,可七转;俘敌将,可八转。授勋上轻车都尉,赐飞鱼服、银柄簧轮铳。” 念完了赏赐,按說皇帝這时候還应该出面勉励几句。 可李淦想了想,既不知道刘钰到底准备干什么,又不知道這一枚自走之棋到底想往哪走,万一又当众秃噜出来什么奇怪的言论,也就沒多问。 虽然复原了唐时策勋十二转,可是军功授田就不要想了,朝廷手裡也沒有那么多土地。东北倒是有的是荒地,可给了也沒人要。 不過银子方面還算是比较大方的,大顺吸取明朝教训,知道不能拖欠当兵的工资。 刘钰的家庭本就属于统治阶级上层了,也用不上授勋不需服徭役、免税之类的好处,每年乱七八糟的折合起来也有個一千两银子的待遇。 這都是其次,关键是十七八岁的上轻车都尉,還是勋卫出身,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其余跟着刘钰出去的人,或者是刘钰熟悉要照顾的人,也都得了好处。 骄劳布图也熬成了上轻车都尉,官也能升一升,但现在還不是时候。 昨日大战,摇旗先登,也入了皇帝的眼,就多勉励了一句。 骄劳布图此时已是极度信任刘钰,想到刘钰之前和他悄悄說過的话,谢恩该表忠心之言的时候,大声道:“微臣见北方不宁、罗刹蛮横,愿为国家戍边。請陛下允臣以边将,巡卫边防!” 李淦闻言,略有些诧异。骄劳布图本已被选入了孩儿军,虽說最好有机会能外放,但一般外放都是南方抢破头、北边无人问,竟然有個主动要求为边将整饬边防的。 “壮哉!真忠良也!赐酒!” 骄劳布图端起酒杯,思绪万千。 心裡既满足于皇帝勉励的這一句“壮哉”,万军面前饮酒,精神上极度满足;内心却也琢磨着,刘钰兄弟啊刘钰兄弟,你可别坑我,要是将来不开边贸,老子可是被你坑死了。 不過话已经說出口,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說当着万余将士的面儿,自该有多豪壮便多豪壮,于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锋在东线功在骄劳布图之后,加上有夺炮之功,混了個六转的上骑都尉。他爹的勋位给他挣来了更容易进武德宫的机会,他這個上骑都尉也算是为下一辈争取到了一個更容易一点进武德宫的机会,可以直接绕开各地的营学一级。 皇帝還很贴心地考虑到他要参加武德宫的选拔考试,就免了他继续随军征战的义务,叫他可以跟随队伍去参加沈阳的考试。 勉励之后的问话,杜锋见骄劳布图所言正是当日刘钰偷偷和他们說的“前途”之语,心想陛下将来要是沒有开南海之心,自己也丢不了什么;若是有,岂不就如刘大人所言,另辟蹊径了? “回陛下。這几年国朝安康,百姓乐业,人口滋生。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北地寒苦,难为粮仓。微臣听闻南海尚有大陆,地阔万裡,水草肥美,四季分明。若可控于国朝之手,则又可生养千万民。微臣愿学扬帆航海之术,将来为国朝开拓海疆,以为后世。” “嗯。勉之!” 皇帝夸了一句,心裡略微感觉出有些不对劲。 之前那個骄劳布图是有忠壮之心,志在北边,也属正常。 可這個杜锋长在苦寒之地、山沟裡面,居然会有“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的见识,還說要开拓南洋……南洋,只怕你都沒去過辽河吧? 這就很难說沒有受到刘钰的影响了。 李淦倒不怕刘钰在军中有什么私恩之类,他只是個客将,折冲府也只有练兵巡边之权,打仗還是要中央出人指挥的,对于這些府兵朝廷還是放心的。 只是刘钰和他们接触了不過一年,就能暗暗对這些人施加影响,着实有些手段。 他在刘钰带去的那些人裡是安插了人的,那人也回過密报,一开始說刘钰效仿古之将军,与士兵同甘苦,又花钱改善士卒衣暖,這些李淦觉得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认为刘钰是個可用之人。 再之后的密报,刘钰也沒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每天晚上扯扯荤段子,有时候也会谈谈西学、讲讲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云云。 现在听杜锋开口就是一番“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的言论,李淦又觉得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心想:古人云,君子如玉,润物无声,大概就是這样的人吧? 带着這种想法,出乎旁边近侍的意料,李淦又多问了一些论及级别根本沒资格得到勉励的授勋士卒。大多数都是跟随刘钰一路出征的。 得到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门,神奇难解。 除了刘钰的那個伴当志向“低微”,說从军是为了脱仆为人,娶個良人家的老婆,惹出了一阵莞尔抑或哄笑外,其余人的回答可真是叫李淦大开眼界。 有說将来要出海,去找一处不像松花江這么苦、水草肥美可以垦耕的沃土的;有說要将来立功打入彼得堡的;有說要去寻找山海经中的异兽奇种的;還有說要去看看阿美利加的扶桑树的。 很多词汇,连跟随李淦的老将们都沒听過。 只觉得這些人說的每個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一個個壮怀激烈是沒错的,可這壮怀激烈倒像是汉武时候刚刚开拓西域般的壮怀,說的都是些万裡之外的奇闻怪谈,一如那时的葡萄、苜蓿、石榴、胡萝卜。 虽然多半都是场面话…… 可這种山沟子裡的府兵能說出万裡之外的壮怀,已然是叫人惊掉下巴。 听着這一群之前可能连吉林都沒去過、桃子都沒吃過的乡野府兵,谈及十万裡之外的山海,总有种說不出的魔幻。 待全部问完,李淦笑着勉励了很多句,心裡觉得自己怕是已经窥探到刘钰的一些想法,想通了很多事。 刘钰之前的很多暗戳戳看似无意的說法,渐渐明晰了。 当日金水桥问对,刘钰一句话都沒提南洋,而是张口新军、闭口西学,听起来颇像是夸夸其谈。 再看看刘钰這一年的表现,沿途所做的事,拿钱让将士苦战、以利诱人的做派。 很显然,刘钰不是那种只知道谈大义的呆子。 当时以为,刘钰所言的新军,是为了准噶尔、北疆战事。 现在想想,恐怕這刘钰根本就沒把北疆战事当回事。甚至在他眼裡,准噶尔還根本沒资格让他谈论。 南洋…… 若是为了南洋,若是为了西洋人,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凡学西学的,都知道前朝徐光启的那句话:北疆不過疥癣之疾,国朝大患在南洋。 只是這话随着天主教在华的传播,被西法党利用曲解其意,成为拒绝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贸易的理由,甚至因为宗教感情的因素,這些话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南洋……南洋……怪不得。” 心头一动,之前觉得完全看不透行事羚羊挂角的刘钰,现在也终于有迹可循了。 李淦也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了微笑。 他认为刘钰是有才能的,只不過总感觉刘钰的想法隐藏的太深,自己有些看不透。 做皇帝的,不喜歡一個完全看不透的臣子。 哪怕這個臣子真的有才能,若是看不透,使用起来就只能再三衡量。尤其是就现在看来,指定也是個“从道不从周”的犟种。 当日金水桥问对,刘钰句句都是“忠君体国”的大义。可又如每個年轻人一样,盛谈之余,避开了、或者說根本不在意最粗俗、最基础、君子所最不齿的东西——钱。 改革军制、编练新军、开办军校、换装燧发枪和刺刀,一切听起来都很好,但一切又都需要大量的钱。 如果打完了准噶尔、平定了北疆,关上门当天朝上国,需要再花這么多钱变革嗎? 是打朝鲜用得着燧发枪加刺刀呢?還是打打土司、镇压民变用得着新军?罗刹国虽强点,可隔着荒无人烟的寒苦之地,最多也就能集结個三五千人的野战机动兵团,堆人也堆死了。 有這些钱赈赈灾、免免粮,不好嗎? 李淦一开始以为刘钰年纪小,未必能想這么多,可能也和每個年轻人一样不待见钱、年轻人以为自己对钱沒兴趣。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只怕刘钰太清楚钱有多重要了。 听密探說,他刘钰一路撒钱,从沈阳一路撒到奴儿干都司、又从奴儿干都司撒到木鲁罕山卫。自己的钱不够,撒朝廷伪装商队的货款;货款還不够,撒罗刹人城堡的战利品。 倒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义,就沒怎么听着提過半句。开战前的动员从来就是“发钱”、“战利品”、“银子”、“毛皮”…… 這样的人,能不知道钱有多重要?能不知道钱是一切問題的基础? 钱从哪来?刘钰一句不提,可现在从這些授勋士卒的“志在万裡”来看,再明白不過了。 合着刘钰设想的军制变革,假想敌是西洋人? 想要经略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对阵的新军。 想要开拓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对轰的海军。 想要经略南洋,得有钱;想有钱,得要经略南洋。 李淦听刘钰說,西洋人很有钱,听說那英吉利国,如今岁入在2000万两以上,以個河南省大小的岛,愣生生收出了大顺四分之三的岁入,居然還沒民变……李淦相信,西洋诸国真的挺可怕。 能收上钱,就能打,简单的道理。 朝廷现在缺钱。 北边是赔钱货。 现在收回了蒙古,一年半分钱都拿不到不說,每年给贵族的赏赐、移民的花费、驿站的修筑等等,暂时一年照着三百万两赔吧。但不赔還不行,不然每年预警、动员、修堡,花的更多。 南边富庶,想要抠唆出来钱,最不容易。 士绅同气连枝,拔出萝卜带出泥,明末时候为了站稳脚跟奉天承运,荆州之战后吸取了太祖入京“脑袋沒跟上屁股、沒有腐化堕落反而還坐在劳苦大众那边,不知得民心之民到底是啥,以致大败”的错误,已经和士绅适当妥协了,优免仍在,钱不好收。 虽說有武德宫和勋贵做基本盘,可以尝试慢慢取消优免,但也得做好半壁动乱的觉悟,稍有不慎整個江南罢考、上书、结社反抗、檄文复明,那就热闹了。 西南還在改土归流,也是個赔钱的无底洞;西北眼看還要打一仗,打完仗也得往裡面扔钱。仗還沒打完,军功勋贵手裡的钱现在也不能抠。 似乎想要弄钱,也只能在南洋弄了。只是李淦对南洋贸易之事所知甚少,也想着能够如同英吉利一样,一個省大小就收出個千万两,可完全不懂。 想着之前对刘钰的定位,就是個“奇棋怪子开局面”的人,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难免谨慎,可如今似乎猜透了,倒是可以试着用一用。 用好了或许真就打开局面了。 用不好,借他脑袋一用就是,反正他沒根基: 写個奏折都有错别字和残体字,和江南那群文人尿不到一個壶裡;虽懂西学,可又支持禁教,受洗西法党视之为异端;勋贵子弟出身,却非嫡长;能打仗,却志不在掌军而在练兵;知道花钱的好处,可是又沒钱。 想着這大抵是摸透了刘钰的真实想法,当夜李淦便又召见了刘钰。 私下裡勉励了一番后,李淦忽然问道:“你在武德宫裡亦算优生,日后必是能入上舍而选龙禁的。将来外放,欲往何处?” 刘钰心想這問題是有标准答案的,于是照本宣科道:“雷霆雨露皆为圣恩,陛下要臣去哪,臣便去哪,自己哪裡敢有奢望呢?” 這句很标准的答案,换来的却是李淦的似笑非笑。 “你有大志,可如你所言,我大顺倒像是一艘破船,处处漏水?以至于去哪都沒有区别了嗎?到处都需要修补?” 520乐文免VIP章節: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