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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卖

作者:望舒慕羲和
勋卫是近臣,不能袭爵的勋卫只能在五军部裡打转儿。武德宫入上舍是正途,那是可以当沙子往官场裡掺和的,不只拘于五军部之内。五军部就是前朝的五军都督府,改了個名儿,实际职责也和前朝多有不同。 這一点刘钰分得清,考上武德宫上舍走正途,可比现在就封個小爵要强。 听齐国公给自己一顿夸,刘钰只能笑道:“国公說的這些吧,怎么說呢……朝中确实误判了罗刹人的战力,但总归是天幸,沒有出大篓子。就是之前想的简单了,有点把国公当唐俭的意思。” “狗屁!我当唐俭沒問題,舍身为国的大义我還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可朝中谁是李卫公?谁能长驱万裡攻下彼得堡抓到罗刹王?我就這么說吧,一开始朝中就托大了!以为一切顺利,我能借军威在這耀武扬威……” 說起這個,齐国公就气不打一处来。 刘钰看着齐国公吹胡子的模样,心說当初北伐战略,你也是参与制定了的。只不過你在這边见识到了罗刹正规军而已,朝中却沒见過。 刘钰又给齐国公倒了杯酒,压压火气。 喝下這杯酒,齐国公摇头道:“這事已经過去,就不提了。现在朝廷的意思還是沒变是吧?” “对,底线還是沒变。黑龙江、石勒喀河。底线還好,就是底线之外,你說怎么谈嘛。” 說起這個,刘钰摆出一副怨妇的语气,阴阳怪气起来。 齐国公听出来刘钰话语裡的不痛快,问道:“如果不谈,一直拖着打,你有沒有把握?” 刘钰啧啧一声,仍旧是阴阳怪气。 “朝廷要是把京营调集八千精兵、一百门重炮,两万辅兵,十五万征夫,允许我指挥喀尔喀部骑兵,再修一條从京城到色楞格河的大道,每年给我400万两军费、每年再提供一万移民外加100万两移民费用,给我五年時間,我是有把握把界约划到贝加尔湖和勒拿河的。” “扯淡!哈哈哈哈,五百万?你回去问问户政府,今年岁入能盈余出来二百万不?” 齐国公只当是個笑话,根本不觉得刘钰在說正事。 刘钰摊手道:“又叫马儿跑,又叫马儿不吃草,国公让我怎么办?我用嘴就能把伊尔库茨克、色楞金斯克、雅库茨克吹塌了?” “你之前可是說,建议拖着不和,也不签约,日后再找机会打回去的。” “我那么說的前提,是天朝勤修内功,若能岁入六千万两,有一支如今西洋人主力军团那样的强大军队,松辽分水岭以北有一百万人口;蒙古垦耕区有二百万汉民。” 齐国公真的是觉得刘钰发烧了,大笑不止,笑声连铜炉裡滚沸的水声都压住了。 “六千万两岁入?从古至今,哪朝哪代能达到六千万两岁入?你說的這些若是做成了,何必在乎一個罗刹?你這么說,何异于說只要我有一千两,我就有一百两?” 刘钰端起酒杯遥敬了一下,怨气十足。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朝廷要解决北疆的問題,在东南。就像是腰肾不好,医者针灸要针涌泉一般。可既然已经开打了,我還能說什么?只能尽我所能,去一趟永宁寺,打下两座罗刹堡。再多的事,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齐国公听出来刘钰似乎不是在說笑,只能道:“此事休提。朝中還有人以为,不若以哈密、玉门为界的。缩边不打,也未必就就能变革。既然未必能,那就不如现在就打。你就不要牢骚了,這黑锅你也背不起,我才是正使,国公。你一小小的上轻车都尉,想背也背不动。你就给我交個底。你能多画出来多少?” “西边我画不动。喀尔喀蒙古连布裡亚特部都护不住,若是之前能向北打走罗刹人,不让罗刹人筑堡……” “废话,要是喀尔喀蒙古能像你說的那样能打,他们也不会選擇会盟臣服。西边暂不提,东边呢?” “东边应该能多要回从黑龙江江口沿着纬度线向西画。” 拿出地圖,熟练地用手指甲沿着江口纬度线一划,划出了黑龙江以北约莫几十万平方公裡的空地。 “汉有白登之辱,唐有渭水之盟……” 正准备說两句呢,齐国公倒是大度,颔首道:“這不挺大的嗎?守常啊,你跟我說句实话,你怎么想的?” 刘钰嘿嘿一乐。 “其实我不在乎底线之外能多要多少。所以我這一路都是哼着歌儿来的。我在意的,是朝廷是否有变革之心。若能变革,一旦罗刹在欧罗巴开战,我朝自可出兵北上;若不能变革,再這么沉沦下去,就算现在画到勒拿河,又有何用?條约……真要是條约有用,西洋人也不会整天打来打去了,从威斯特伐利亚條约到现在也有八十年了,也沒见條约实现了和平。今日签了,明日再撕就是。” 齐国公一听這话,也乐了。 “你倒是想的通透。這事儿其实我還是有些晕的。人最怕的,就是沒见過的事。我是翻遍了史书,也沒见着如今這样勘界定约的。山川不易,就在地圖上画出来为界,我這心裡也沒底。以前都觉得天地之大、无尽无穷。如今西洋人把個地球仪往這一摆,告诉我天下就這么大,你多占一点,我便少一分。我這心裡可是不安呐。” “国公這话怎么讲?” “你不是提過石敬瑭嗎?若是当年沒有朱洪武起兵夺回燕云之地,這就难說。再說了,纵然夺回了,石敬瑭的骂名還是背着呢。关键是能不能在我死前,把喀尔喀蒙古旧地都弄回来?死前弄回来,那就是白登渭水、忍辱负重。弄不回来,等到将来别人弄回来,那我不還是石敬瑭嗎?宋时天边,就在辽地;此时天边,却在你說的北冰洋啊。” 說罢,瞅着刘钰问道:“你到底明白明白這件事的关键在哪?” “国公,人各有异。你认为的关键,未必是我认为的关键呐。” 齐国公用右手的手背敲着左手的手心道:“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喀尔喀部臣服了。不是纳贡,也不是羁縻,而是做了诸夏的诸侯爵。這和以往就不同,现在蒙古不是室韦都护府、北庭都护府,而是有节度使的,是要驻军的。所以,喀尔喀部的旧地牧场,就是国朝的土地,要不回来那就是卖国。” “为了日后边疆少有争端,也为了准噶尔部事,所以要对罗刹的称呼让步。并立为帝,這种事,就是辱国。這才是咱俩真正要背的锅。太宗皇帝当年遗训,不得因言获罪;又鼓励白身议政、鼓励酒肆茶馆畅谈国事……” 刘钰心說這還用你說?這事儿我早就门清,只是生米都快成熟饭了,叽叽歪歪也沒有用了,笑道:“我当多大個事儿呢。让他们谈去呗。卖国也好,辱国也罢,都這样了,還能咋办嘛。要我說,我還嫌卖的不够呢。” 齐国公愕然。 瞪大眼睛,透過飘摇的水汽,或许是酒劲儿上涌的缘故,觉得刘钰都有些扭曲。“卖的不够?你還想怎么卖?” “條约中加上一條。允许罗刹使团入京,朝见天子。而我朝也派人前往彼得堡,祝贺罗刹沙皇登基。形成定例,各为帝位,新帝登基,互相朝贺。最好還能借此机会,派些人去欧罗巴转转。我估计就罗刹国现在牝鸡司晨、禁军政变的传统,三五年就可去一趟,倒是可以借此多多了解西洋事,以作开眼看世界之窗口。” “最好還能选派一些品学兼优的勋贵子弟,入罗刹的科学院学习,若是能评個院士什么的,将来归国……” 齐国公以手扶额叫苦道:“你知道上一個帝贺帝之事,在什么时候嗎?” “不知。” “八十年前。左懋第被逼着南帝贺北帝,南北二帝约为叔侄,让吴三桂效苏秦挂六国相印做清之平西王、明之蓟国公。你還叫选派勋贵子弟去罗刹求学,评個院士?怎么,真就要效吴贼,大顺之勋卫、罗刹之院士呗?你真是嫌這黑锅不够大,還要往身上再背一個啊。” 刘钰哈哈大笑,笑的肚子都有些疼了,心說這哪跟哪啊? 這样的大顺可真是有趣儿,也好也不好。 好处是到了屈辱时刻,若也有一鸦二鸦,一定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死不投降,抗战到底。不過最好還是沒有這個机会。 悲壮這种情调,虽美,却痛。 說起背锅,刘钰不由想到了皇帝說過的那番话。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国公啊,咱们已经背锅了,就不差這一個了。你不是想着死前收复喀尔喀部旧地,混個‘忍辱负重’的身后名嗎?加上這一條,便多了一成可能。一则查探罗刹局势,二则学习罗刹技巧。等到有能力撕條约的那天,自然也就不用去了。” 齐国公听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熟悉,也是笑的前仰后合,擦了擦眼角的两滴咸水,也不知是笑的還是被铜炉的热气熏的,半晌道:“好吧,這事我做得了主。依你,遣使互贺,以成规矩。還有什么古怪的?” “沒了,都是正常的了。一会饭后我好好睡一觉。明儿写出来漫天要价的章程,后日正式谈。” 520乐文免VIP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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