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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五章 旧怨

作者:望舒慕羲和
第二封奏疏送走之后,刘钰就在黄河大堤上巡视了七八日。 站在高高的堤坝上,拿起望远镜,看着只有一河之隔的对面,阜宁县的巡河徭役们就像是对待敌人入侵一样,恐惧着即将到来的雨季。 几名之前在清口见過面的治淮河的官员,也在对面的堤坝上。 刘钰回头看了看那如一道山丘般的黄河二道堤,那些散布在二道堤与一道堤之间的田野裡种满了各式作物,只是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收获。 自宋至今数百年的冲刷和淤积,已经让黄河高出了平地太多。谁也不知道,或许某一天黄河就会决口北流,好好的济南,怕是要改名为河南了。 如果不废漕运,将来黄河决口,从兰考北上,或许朝廷那边還能選擇黄河归故。 现在漕运一废,黄河真要决口了,真的走北道夺大清河入海,恐怕朝廷算一算,觉得就這样吧。 再加上如果淮南淮北的盐改若是成功,淮南苏北的土地改革能够成功,這裡面让朝廷决策的天平会更加倾斜。 想着這场百万人死亡千万人受灾的大灾难,或许可能就在今年,可能十年后,也可能几十年后,如同一把随时会落下、但又无法知道什么时候能落下的利剑,刘钰只能冲着黄河讷讷地念叨了两声。 “母亲河啊母亲河……哎。” 史世用与刘钰相熟多年,当年面对看起来千年僭越的那样庞然大物,刘钰都是谈笑间运筹帷幄,如今面对涛涛河水却如此长吁短叹,看着背影有种說不出的无力落寞。 “国公不必感叹,如今海运既兴,漕运被废,朝廷每年也能省出来三五百万两的疏通运河的钱。這也意味着可以多花三五百万两在黄河河工上。人不能胜天,可国公也算是尽人之所能事了。” 刘钰只是笑笑,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干的這些事,哪一件不是间接决定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命运? 都說君子远庖厨也,然而只怕将来黄河决口,朝廷最终决定不复故道而走鲁西南向北,沿途的几十万上百万淹溺、饿殍的亡魂,至少有五成的责任在自己,在海军,在苏南苏北的一系列改革上。 “变法還是要继续啊,朝廷应该完善财政税收制度,保证足够的粮食储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灾情。变法深入一分,朝廷多攒一分银,到时候便可能少死一個灾民。否则今年死十万、明年死八万,這些已然成为习惯的死亡,加起来也有千万了吧?” 许久,对着黄河水,刘钰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给一時間有些情绪触动心态软弱的自己打了打气。 史世用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道看来国公也有脆弱的瞬间。朝中早就有人上疏,力陈下南洋之苦之难,备說装船运送、与畜无异,非王道也。 這种大仁、小仁、大义、小义之争,当真压心。诸多改革,根子也都出在這:如果不改,每年死的人,都是“正常”死的,正常淹死几万、正常饿死几万,谁都沒责任。可要变法,恐怕那些問題都要压在变法者的身上了。 正准备再說点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史世用回身一看,派去京城的手下回来了,跟随来的還有几名禁宫裡的禁卫。 沒有摆案焚香,传旨的人选也不合规矩,而且不曾宣读,只是将一封密旨交到了刘钰手裡。 其余人都退到远处,刘钰自己将密旨打开,皇帝开篇就写了六個字定题。 爱卿忠心可鉴。 后面则是同意的刘钰要和盐商们玩一玩的想法,并让刘钰坚定变法之心。本来准备先淮北、后淮南,一步步的来。既然刘钰准备连根拔起,那就让刘钰放手去办。 又說担心刘钰的息本不足,又送来五十万钞。 刘钰看着密旨开篇的忠心可鉴四個字,心下只想笑。自己在皇帝看来,可不忠心可鉴嘛,自己送出去這么大一個把柄,收受贿赂,這等于给皇帝递過去一個随时可以用、但又根本无法說清楚的把柄。 只是自己送的把柄已经够多了,本来就想的清楚,打好基础,一旦皇帝身体有不行的征兆,就立刻跑路。 也不差這一個了,算是给皇帝背個黑锅,换皇帝生前继续敢用吧。 合上密旨,刘钰回头冲着黄河拜了拜,心想既走到這一步了,已经不能退了。 现在已经是不进则退了,但愿漕运废掉、淮河修完、苏南苏北加盐税改革完成,朝廷能积攒下足够的银子,应对可能的黄河决口北上山东的大灾。 只盼着母亲河可怜可怜千万百姓,三五年内不要决口,等着朝廷的库银从修淮河、改漕运、安置漕工等恢复過来后,再决口吧。 不然,沒钱赈灾,不知道要死多少呢。而且說不定就要给皇帝扣個“上天预警”、给自己扣個“天诛国贼之警示”的大帽子。 一众人也不知道皇帝的密旨写了什么,只看到刘钰走完接旨的程序之后,又在那拜黄河,一時間不解其意。 许久,待刘钰拜完了黄河,走到众人旁边,拉着缰绳的时候,忽然猛力地呼了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翻身上马,故意用一种高亢的、仿佛要冲走刚才的那些抑郁情绪的语气,大喝道:“儿郎们,随我回海州!” 說罢,竟也不等身边的护卫和随同前来的孩儿军,一马当先径直冲了出去。 史世用等人赶忙上马,追赶過去。 一路烟尘,竟少停歇,不日到了海州。 再入海州,盐商们自有耳目,只說兴国公這几日根本沒在盐场长久停留,反倒是在黄河岸上驻足数日,实不知是何等打算。 盐商们越发感到困惑,怎么都看不明白了,心說這么大的事,或者在海州、或者去扬州、亦或者去盐场,都能理解。 可是,跑黄河堤上干什么? 還听說跟兴国公一路来的孩儿军,這几日散出去,有些人在打听私盐贩子。 朝廷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皇帝修完了淮河,還要修黄河堤,觉得上次在扬州要的钱要少了,可已经要過一次了,這一次也不好再伸手,却叫兴国公来要钱来了? 若這么想,似乎竟也解释的通,否则孩儿军怎么来查私盐贩子、却不查官盐贪腐等事? 海州這边的盐业总承包商郑玉绩這几日也沒闲着,将這边的情况快马加鞭地送去了扬州。 淮南、淮北,至少在盐上,那是一荣俱荣、一废俱废的,沒有橘枳之别。 得到消息的扬州,几日后也乱成了一团。 几個大的淮南总承包商,抛却了平日裡的明争暗斗,坐在了一起,讨论着這一次朝廷派刘钰去淮北的意思。 只从這一次盐商密会的名单上来看,会感觉這一次盐商聚会過于魔幻。 天保府的何家、天波府的闫家、西京的张家、大同的马家、蒲州的韩家、安徽的汪氏、邹氏、郑氏、江氏…… 平日裡他们的关系可不好,相当不好的那种不好。 秦晋商人与徽商之间的斗争,可是从明朝中期就开始的,两边的商贾基本上是不结亲的。 能把秦晋商人和徽商聚拢到一起谈事,足见這件事对盐商来說已经严峻到了什么程度。 歷史上,明朝的“商籍科举之争”,只是两边斗争白热化的表现,可不是两边斗争的开始。 歷史上,最终徽商全面胜出。 而如今這個时代,两边则是平分秋色,還未彻底分出胜负。 這和大顺的勋贵皇族都是陕西人,沒有什么关系,至少沒有太大的关系。 主要原因是满清和大顺起家的位置不同。 歷史上的满清本身就起家于辽东,征服了蒙古,然后南下窃取神器。 如今的大顺是被怼到了荆襄,在荆襄绝地反击,一步步反推回了辽东。 這就产生了区别。 对辽东犁庭扫穴、对西北蒙古用兵作战,需要商人协助办后勤。明朝的开中法,正是這些秦晋商人崛起、深入两淮盐业的巅峰。 歷史上的满清,是往南打,北边本来就是他们的老窝。 大顺是往北打,需要深入辽东、蒙古。 歷史上的满清,用不着秦晋盐商来帮着办后勤……至少在其开国的前几十年,不是很用得着,即便用规模也沒那么大。 而大顺,往北打,就需要秦晋盐商帮着办后勤……至少在其开国之初犁庭扫穴的阶段,很需要。 于是這個蝴蝶的翅膀,就导致了此时和歷史上的区别。 歷史上徽商凭借地利和宗族人脉,因为满清前期不需要秦晋商人办往北打的后勤,所以秦晋盐商衰败了。 现在,徽商依旧凭借地利、宗族、人脉、祖上百余年的积累,却只比那些陕西、山西的商人略占优势,不能做到歷史上几乎的“清一色”。 明朝需要防备北方,尤其是土木堡之后,所以特殊的“商籍”裡,秦晋商人从正统十四年到崇祯最后一年,一共出了37個进士、82個举人;而江苏浙江安徽的“商籍”,从正统十四年到崇祯最后一年,一共出了12個进士,35個举人。 而满清对北方防御的迫切性沒那么大,所以扬州地区的秦晋籍商人进士、举人数严重降低;而作为对比,单单一個徽州,41個进士、94個举人。至于别处的,江苏浙江的商籍都算上,那就直接把秦晋商籍的人甩沒了。 同样的,這种军事环境的改变,在大顺這裡,就体现的非常有意思:开国前五十年,秦晋這边的商人科举的人多;但开国五十年后,渐渐少了;到开国80年以后彻底征服漠北蒙古后,不再依靠盐商而是依靠陕晋的皮货、茶叶、放贷、碱面商人后,数量更少。 徽商和陕西山西的商人习惯不同,或者說,陕西山西的商人很难适应江南的风俗。 所以,被讽刺为:高底馕鞋踩烂泥,平头袍子脚跟齐。冲人一身葱椒气,不待闻声是老西。 而徽商则喜好结交文士,号称“左儒右商”,是以在江南如鱼得水。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实际上在解决了西域和罗刹問題后,徽商也早晚要把陕西山西商人给彻底赶走的。 這個节骨眼上,看似差不多是势均力敌,实际上则是徽进陕退——不要忘了,大顺开国之初的几十年,北方战争一直持续,盐商协助后勤的制度也一直有用。所以实际上山、陕的商人是在极大的五十年优势下,被挤到现在這种势均力敌的地步的。 实际上,這就是败了。 其实很多陕西商人已经跑路到四川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两淮不留爷,爷卖四川盐去也! 是以走私盐問題中的“川盐入楚”問題,也可以视作是陕西商人两淮正面打不赢,转战四川“曲线斗争”去了。 理清了扬州盐商之间的关系、矛盾,以及旧时代商会的地域性要素之后。 就可以很直观地理解,這一次陕西、山西、安徽的盐商居然能坐在一起,是多么魔幻的一個场景了。這是一個在日本长崎,宁波帮、福州帮、漳州帮都能因为地域而打的你死我活的旧商会时代。 如今,一個幽灵,盐政改革的幽灵,在两淮上空徘徊着。为了对付這個幽灵,天保府的何家、天波府的闫家、西京的张家、大同的马家、蒲州的韩家、安徽的汪氏、邹氏、郑氏、江氏,抛却了从大明正统十四年开始的三百年恩怨,联合起来了。 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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