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零章 咸饵 作者:望舒慕羲和 乡绅们拿着刘钰发的样本票,端详了一阵,此时還沒想到怎么贪污克扣。 但刘钰留的口子或者漏洞,太多。 胆大的,就不提了。這么大的漏洞,花活有的是。 胆小的,刘钰生怕他们觉得大米不好作假,连往麦粉裡掺橡子面、玉米粉、地瓜干粉的空子都给空出来了。 胆子再小的,刘钰還脱裤子放屁一般,除了供应腌萝卜,還供应根本不可能用上的盐——吃腌萝卜,要盐何用?盐煮腌萝卜? 要是胆子再再小的,连工地煮饭的人刘钰都不出,而是让乡绅自己出。所以說這是一斤米的饭,真就是一斤米? 漏洞太多,八仙過海,各显其能吧。 总不能苏北乡绅尽尧舜吧? 久后。 在通往淮河工地的沿途,尚未开工,却已经繁荣起来了。 刘钰招商了大量的小买卖人,由他贷款给這些小买卖人,低息贷。 由他们,在沿途开办大车店,每隔一段距离就开一片临时的民间驿站。 工期结束之后,這些小买卖人再把钱還给刘钰即可。 目的就是为了方便运粮歇脚、吃饭、住宿等。 在一处通往粮食运转站码头的临时驿站区,一户乡绅的管家,正奉自己老爷的命令,先来运转站這边踩踩点,看看路线,也方便日后运粮。 不久前還荒芜一人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临时的大车店:可以自己做饭、也可以买着吃,店主主要卖铺。铺上都是麦草。 但店外也煮着羊汤、素丸子之类的东西,赶路累了,就在這裡吃点饭。自己带着干粮不怕,买一碗热汤,肉就几片,汤却管够可以无限续。 這裡的小商贩市场定位非常准确,能来运粮食的,保准吃不起别的,住有麦草的地方就算不错了。 来到這裡歇脚的管家,姓李,是随的老爷的姓,也是两三代的家人了。 李管家要了碗羊汤,刚嘘溜了两口,旁边就有個陌生人悄悄靠了過来。 “兄弟,是来看粮站的嗎?” 李管家不是那等除了逃荒可能一辈子沒出過村子的人,一看就知道這人有事,便点了点头。 反正身边還跟着几個家人,也不怕什么。 那陌生人赶忙喊道:“店家,捞個羊头。打几角酒水。” 酒菜上来,那陌生人只說自己好個朋友,便把羊头分给那几個跟着来的家人,轻声和李管家道:“兄弟,借一步說话。” 李管家也是跟着老爷去管過灾民的,這等事见多了,心领神会叫底下人先在這吃着。 两人绕到了大车店的后面,那人拱拱手道:“不知道尊家主家承包的,发的是米還是面啊?” 李管家之前见识多,此时便不动声色道:“圩子裡的人吃不惯米,要的是面。” 陌生人嘿道:“要說朝廷办事啊,有时候,還真就是沒法說。古人說,肉食者鄙。你說每人每天三斤白面,其实倒不如每人发上六斤地瓜干、多几斤高粱呢。定策的,都是些吃白面的,竟不知道這同价的白面,可是远不如同价的苞谷、地瓜呢。” 李管家心道這套路熟啊,之前救灾的时候常這么玩,理论上還确实是好事呢。 朝廷有时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也默许乡绅和地方官发挥主观能动性。毕竟之前朝廷可调集不了粗粮,只能调漕米。 但是不是真的一斤米换成了二斤杂和面,那就难說了。 這裡面地方官又不能一手遮,得地方官点头,乡绅分红,這事才能干下去。苏北這等常灾之地,见的多了。 见陌生人這么說,李管家如何不知道对面是干啥的,笑道:“說的也是。不過,朝廷就這么定的,朝廷怎么定,咱就怎么干呗。兄弟是做啥买卖的?” 陌生人笑道:“我哪是做什么买卖的?也就是给人跑腿的,我主家的买卖做的大。兄弟,实话跟你說了吧,我這有点货,不知道尊主家有沒有兴趣?废话咱也不說,先看看样品。” 說着,从怀裡摸出来個小布袋,打开之后,裡面装的是面。 虽然也是黑乎乎的,但颜色算起来也算白的了,毕竟這年月要吃真正的白面,得過七八遍筛才能把黑乎乎的麸子弄出来。 除非有钱人家,或者挂面條的小手艺人,寻常人家也就過年的时候才這么仔细地筛出真正的白面来。 李管家一看這面粉,手一搓,就知道裡面掺了东西,来显得比本色白一些。而且凭手感就知道,裡面肯定掺了些乱七八糟的杂和面,又掺了别的来遮色。 “滑石?观音土?” 陌生人忙笑道:“兄弟是懂行的。” 李管家也沒废话,收起那袋样品问道:“怎么换?” “這要看怎么换了。保吃不死人、吃不病人。裡面都是橡子面、苞谷之类的。你们不用运過去,给票就行。我們這边验票,不是假的,直接走。你放心,既是敢干這一行,便有本事才能干。” “尊主家要是敢干的大,那咱们就可以直接运苞谷面、橡子面。也免得我們這边麻烦,還得雇人掺。” “我家主人的买卖大,你们放心,有多少,我們吃多少。而且你们也根本不用麻烦,直接拿票去我們那取粮就行。” “多余的票,我們這边也收。兄弟,我跟你說,我們這边都是实诚价,而且后面硬。你去别的地方卖,他们压价不說,說不定直接抢。我們這边是直接点钱,要银子還是纸钞,那都好說。” 李管家心道,你既這么說,反倒更不可信。既有别人也干,只怕人家给的未必就比你们低。 想到這,李管家又问道:“你家主人上面即有人,怎么不直接在粮食转运站那换了?” 一說這個,那陌生人猛拍一下大腿道:“兄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朝廷让兴国公出镇,专管這個。麦粉,都是直接从营口那边的面粉厂弄来的,都是海军和孩儿军的人全程盯着。” “那大麦粉厂都是烧煤的,一天磨的可多了去了。那边包上,直接装船。船都是大公司的,哪有机会啊?” “想干,就得拉兴国公入伙。兴国公不入伙,就沒法在源头上做手脚啊。” “我跟你讲,兄弟,這买卖有得赚。你說這大好的白面,让那些穷百姓吃了,那不可惜了嗎?” “你给他们点苞谷面、橡子面、地瓜之类的,吃饱了,他们還能說啥?让他们吃白面,最后都当屎拉了,有啥用啊?” “還不如說换点钱钞,咱们這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兴国公钟鸣鼎食之家,可能他就根本不知道,吃三斤白面,远不如吃六斤苞谷、吃十斤橡子面。” “那些穷百姓吃的也饱不是?要不然的话,离家近的,留三五個白面的,给家裡的吃,到时候再吃不饱,干活饿過去,那不是造孽嗎?” 李管家点头道:“兄弟你這话說的对啊,那群干活的吃饭都是当屎拉了。三斤白面,還真就不如四斤杂和面,管饱才重要。可劲儿吃才是正理儿。” “但你這個……裡面掺滑石粉,或者观音土,我們怕吃出来事啊。我也知道掺的少沒事,可他妈的谁知道你们這帮奸商掺了多少?吃死人可就麻烦了。” 陌生人拊掌道:“兄弟,這個你且放心。我們有掺的、有不掺的,還有直接现成的杂和面。白面从六分、到二分、再到纯杂和面,這都有。兑价就不一样。” “其实我們也不想掺滑石粉、观音土啥的。你也知道,這玩意儿不能掺多了,为的就是遮遮颜色。說起来,我們這還得雇人掺,還花工钱呢。要是直接换杂和面,我們也省事不是?” “就是怕有人胆子小,有钱不敢赚。往面裡面掺滑石粉、观音土,這不显得白嘛?蒸出来干粮,也骗得過人。反正也吃不死人,我們這都试過的,既不泻、也不涨。” “我們這边的货,最便宜的,是掺棉籽皮、稻糠的。最贵的,就是這种掺了滑石粉、观音土的。主要看尊主家要赚多少了。” “面票、米票、盐、豆饼票,我們都收。要是那边发的纸钞,你们也可以来我們這边换银子,我們给的价高,十换八。” 李管家忍不住骂道:“都說无奸不商、无奸不商!真当我們便都沒见過世面?這青苗贷也办了几年了,谁不知道這纸钞直接可以换银子一兑一?你们還十换八……算了,你不是個实诚人,這买卖不做了。” 說罢,李管家就走,后面的陌生人忙拉道:“兄弟、停停,再商量、再商量啊……” 李管家却不答话,只把那些家人叫了,甩开那人便往前走。心道這买卖既有人做,便不可能就你一家,自是要看看再說。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搭上话了,而且這次搭话的方式更为直接。 陌生人直接靠到了李管家身边,小声问道:“兄弟,换票嗎?换票嗎?我這边高价。” 熟悉了经验,李管家直接问道:“有货嗎?我得看货。” “有有有!這边請……” 陌生人在前面引着,很快来到了一处简陋的屋子。 裡面各色的面粉、最差的碎米,可谓一应俱全。 不但有货,還有试吃,从干饼到馍馍、窝头,都有。 而且還有人非常贴心地介绍道:“這种面烤干饼最好,這种最好是蒸窝窝。還有這种,掺了东西后,蒸馍馍那也挺白。” 李管家试吃了一下,问道:“一石票多少钱?给银還是给钞?” “一石票五钱银子。要钞给钞,要银给银。” 李管家啧啧道:“還是你们狠啊。一石票就给五钱银子?這是面,可不是麦啊,就算是麦粒子,也不是這個价啊。” 那人却道:“我們這不也担着风险呢嗎?五钱不少了,敢弄得话,百五十号人,一個月就能抠出来二十两银子。朝廷的钱,不拿白不拿。” “要是够狠的话,全喂地瓜土豆吃,一個月能抠四十两。這价還低嗎?” “我跟你讲,這年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啊。以前你们搞救灾粮,還得卖粮,现在直接卖票就行,省了多少麻烦?”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