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所欢微垂着眼帘,盯着皓腕上的伤看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太监的催促,方缩起脖子,抱着胳膊走了出去。
赵泉果然在暖阁外。
“哎哟,世子妃,您怎么才出来?”赵泉并未听到殿内的喧哗,只觉得奇怪,旁人进殿祭拜,不消片刻就出来了,他们府中的世子妃,怎么老也不出来?
身处皇宫,赵泉行事颇有顾忌,他拽了好些個太监询问,沒问出個所以然来,眼看天色渐晚,愈发焦躁,甚至生出了让人回府报信的心。
好在,所欢在天黑前现身了。
“无妨。”他语言含糊,“有個皇子悲伤過度,拉着我說了些话。”
赵泉听得糊涂:“皇……皇子?”
世子妃并非世家出身,入宫前,就是玉清观的道士,宫裡的皇子再怎么悲痛,也沒道理拉着他說话啊。
“嗯。”所欢避而不谈殿中之事,埋头往甬道上走。
他沒走两步,身后就有太监抬着软轿追上来,說是陛下恩赐,允他坐着软轿出宫。
“世子妃,這……”赵泉目瞪口呆。
所欢倒是沒什么大反应,眼裡连诧异都不曾有半分,直接屈膝行礼,然后扶着太监的手,上了软轿。
赵泉心裡纵有千万個問題想要问,话到嘴边,都只能咽回去。
這裡可是皇城,但凡說错了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而所欢一进轿,立刻无骨头般瘫软在了软垫上。
他抬手,拂开面颊上的碎发,掌心裡赫然是五個深红色的指甲印,但所欢并不在乎,他甚至连手腕上的勒痕都不以为意,只用手指按压着眉心,思索着天子說過的话。
在赤辉殿裡,所欢被大周的皇帝用yín具不断地折磨,直到昏厥。
他身子骨弱,耽于情欲于寿数无益,如此折腾一番,怕是回府就要卧chuáng不起了。但所欢心裡依旧是庆幸的,因为纵使皇帝被欲望烤得气喘如牛,最后也未曾真的付诸行动。
這当然不是天子仁慈,更不是看他可怜,而是单纯地忌惮楚王,怕赫连与寒察觉出端倪罢了。
“后宫?……呵。”垂着头的所欢冷笑出声,指甲再次抠进了掌心。
他的笑声先是埋在胸腔裡,很快,就有逸出来的趋势,最后彻底地融入了冬日的冷风,碎成一片又一片凄厉的哀嚎。
是啊,于天子而言,将他纳入后宫,封为妃嫔,是天大的恩赐。
所欢想,陛下怕是从未想過他会拒绝。
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所欢换了個姿势靠在软垫上,撩起轿帘一角,目光所及皆是富丽堂皇的宫宇以及看不到尽头的朱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香火鼎盛的玉清观。
這座皇城与曾经囚禁過他的道观,有何分别?
再者,就算天子当真能算计到楚王,来日,他入宫,又真的能拿到属于皇后的凤印嗎?
所欢還沒有天真到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
后宫妃嫔,哪個沒有显赫的出身?
他不過是個被谢璧从青楼裡带出来的,哪怕成了大周极为推崇的道士,也嫁過人,能有個封号,已是天恩浩dàng,至于报仇……哈!谁会在乎一個玩物的心思呢?
今日,天子能夸下海口,允他荣华富贵;他日,便能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弃在深宫,让他過完乞丐都不如的下半生!
所欢吐出一口浊气,哀哀地叹了口气。
摆在他面前的選擇看似有很多,实则,能选的,却只有一個——他要复仇,他要自由,只能赌赫连与寒会登上至尊之位。
他要和天赌,赌他所欢在世间,還有一线生机。
“看天意?”所欢喃喃自语,眼神空dòng且茫然。
但他很快回過神,抠着手腕上的伤痕,注视着黏稠的血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雪白的衣摆上,嘴角僵硬地勾起。
不。
他不会将命运托付于天意。
他……为何不能是“天意”呢?
软轿忽地停了下来。
“贺大人安好。”太监们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
原是碰到了入宫的贺清风。
“轿子裡是哪位贵人?”
“回大人的话,是楚王府的世子妃。”太监的回答很是得体,“陛下听闻楚王府的世子与世子妃身子都抱恙,特意赐了轿辇呢。”
贺清风听了這话,脸上温煦的笑意缓缓散去。
“世子妃?”他偏头,看着随风浮动的轿帘,似是瞥见一抹惨白的身影,眼皮沒由来地一跳,“世子妃可安好?”
這一回,回答贺清风的,是所欢。
“多谢贺大人关心,我很好。”
“贺大人,时辰不早了,奴才们先送世子妃出宫去了。”太监行了礼,再次抬起软轿,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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