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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作者:鱼思渺
时光是一條顺流而下的长河,无论是风平浪静還是波澜壮阔,始终都是按照既定的方向,流向注定的未来。

  然而,万事无绝对。

  时光长河中,也偶尔会有意外发生,颠覆這亘古以来的流向。

  危岚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制着,他无法睁开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身周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裹挟着他,撞向一波又一波的浪涛。

  四周好像有无数道暗流涌动的漩涡,随时向他袭来,想要改变他的去向,然而裹着他的那股力量却极为坚定,无数四周有多少危险,自是巍然不动,只一心前往欲往之地。

  危岚的意识昏昏沉沉,有时沉睡,有时清醒,在這裡,他失去了对時間的感知能力,可裹挟他的那股力量,却好像越来越弱。

  他依稀有了明悟。

  目的地……快要到了。

  脱离這個状态的那一瞬间,感觉像是长久生活在海洋裡的人骤然浮到了水面上,空气芬芳而又轻盈,就连自身,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慵懒。

  龙凤为驾的车辇裡,窗户处的红色流苏被骤然起伏的颠簸荡得飘了起来,一缕清风拂面而過,唤醒了危岚困顿倦懒的意识。

  完全由喜庆的红色组成的花轿裡,一袭金凤嫁衣的妍丽美人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的眸子宛如最华美的宝石,流光溢彩,只是此时却蒙了一丝水雾,带出几分楚楚可怜。

  這是……哪?

  危岚眼带迷茫,下意识四处打量着。

  花轿……

  危岚愣了一下,下一秒就认出了這是哪裡。

  這座花轿在他的记忆裡,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致于只是稍微扫了几眼,就确定了,眼前這座花轿,确实就是他当年乘坐着嫁到净寰界的那一座。

  分毫不差。

  完全一样的花轿让危岚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战栗感,他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

  一袭华贵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牡丹环绕中龙凤呈祥的图案,手腕上套着两個红珊瑚的玉镯,指甲也染上了豆蔻的颜色,而垂落的白皙手腕旁边,则放着一件红色的霞披。

  這是,他嫁给陆鸣巳那天穿着的嫁衣——后来,在和陆鸣巳因为炉鼎問題吵架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态度,被危岚一把火烧了的……那件嫁衣。

  怎么会……?

  危岚有些恍惚,宛若大梦一场后骤然惊醒的人,心潮兀自起伏不定。

  ——回到了過去?抑或,那百年的孤寂只不過是前往净寰界的路途中的一场梦?

  联想到那逆流而上的诡异感觉,危岚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那百年的孤寂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和陆鸣巳……已经回不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了。

  他失去了信任他的能力。

  只是,若是回到過去的话,现在這個時間点可說不上好……

  危岚心裡一沉。

  若是再早一点,在他答应陆鸣巳之前,抑或是沒上花轿之前,他都来得及悔婚,可现在……花轿外都是陆鸣巳的人,若想离开,却不是那么容易。

  陆鸣巳的手下本就对他這位未来夫人不怎么瞧得上,他若是再不识抬举地提出退婚,就相当于是在所有人面前打明辉仙君的脸,不被敲晕带到净寰界直接扔床上都算好的了!

  可若要让他重走一遍過去的经历,再次与陆鸣巳结契,危岚是绝不愿意的。

  ——好不容易有了重来的机会,他绝不要,再次踏上和前世同样的路!

  幸运的是,陆鸣巳此刻应当在净寰界等待花轿的到来,在抵达净寰界之前,迎亲的队伍還要穿過好些地方,他還来得及逃跑。

  为了確認此时花轿走到了哪裡,危岚打算找個人问一问,可他刚起身,還来不及动作,就身体摇晃了一下,头脑一晕,受到了时光长河的影响,脑海裡浮现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立于建木之巅,天空中出现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无边的乌云笼罩在头顶,银紫色的雷电在乌云中滚动,如刀般凛冽的狂风从那個窟窿裡吹出,吹得危岚一时难以站稳。

  在這样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中,危岚再一次看到了陆鸣巳。

  ——他身上带着伤,一身法宝坏得七七八八,落魄而又狼狈,可那张沾了灰的脸,却依然俊美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雷霆之声沉闷如钟,一声声敲在心脏上,陆鸣巳嘴巴张合,說着什么,危岚却一句都沒有听清楚。

  天空中电闪雷鸣,那個巨大的窟窿在一点点扩大,危岚看到自己推了陆鸣巳一把,将他推出了雷云笼罩的范围之内,沉声叮嘱:“离开這裡,越远越好,不要再靠近了。”

  說完,他沒有再给陆鸣巳一個眼神,转身迎向了漫天的乌云,和那個比建木還要大的巨大窟窿。

  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重威压加身,每向上飞一点,危岚都感到一种血肉骨在脆脆碎裂的疼痛,可他却依旧坚定的迎向了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沒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窟窿裡传来巨大的轰鸣,像是天神的震怒,危岚停在了建木上,带着留恋抚摸着建木的树干。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地颤抖:“再见了……”

  下一刻,他转身迎向那像是要毁天灭地一样的天罚,无尽的雷霆从天而降,淹沒了他……

  危岚感觉心口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那种无法逃脱、无法抗衡的窒息感和恐惧感,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跌坐回座位上,捂着心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呼吸回复了正常,只是心跳仍有些凌乱的急促。

  发间的坠着的玉珠碰撞,发出清泉般的声响,恍若一曲安魂曲,让危岚的心跳缓缓安定下来,才有余力去思考刚刚看到的画面。

  那段记忆……是什么?

  危岚不记得自己曾经做過這样子的事,可他又清楚,记忆裡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他咬着下唇,脸色惨白,指尖攥紧了手旁的霞披。

  如果不是過去的话,那……难道是未来?

  念头一起,便根深蒂固。

  危岚有些目瞪口呆,心跳又一次急促起来。

  气得。

  ——他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破事,才会在被陆鸣巳那样伤害后,還会再一次選擇为他以命挡劫?!他是疯了還是傻了?

  危岚咬着后槽牙,气得将霞披揉成一团,狠狠砸到座位上。

  一個坑,跌进去一次可以說是年少无知,可若是跌进去两次……那就是蠢了。

  危岚不允许自己犯蠢。

  他垂下眼睫,眸光幽幽,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愈加清晰与坚定。

  既然决定了要跑,最先要确定的就是何时跑。

  危岚记得,前往净寰界的路上会途径天河以及冥渊,天河可以压制修士的神识和修为,而冥渊则为人间污浊之气汇集之地,這两处地方……都极为适合逃跑。

  他得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裡,再决定从哪裡跑路。

  危岚深呼吸了一会儿,而后站起身,掀起窗边的帘子,探出头问道:“請问……我們现在到哪裡了?還要多久才能到净寰——”

  话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守护在车辇旁边的女修,眼中缓缓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是白夏。

  白夏一身轻铠,看向危岚的视线透着陌生的疏远,她的声音也是同样,礼貌但却冷淡。

  “夫人可是着急了?還要三天才能抵达净寰界,途中要路過冥狱上空,灵兽受到天地规则的压制,只能慢慢飞過去,急是急不得的,還請夫人耐心等待。”

  她看向危岚的视线带着隐晦的打量,有些刺人,好像在评估……這個所谓的“夫人”配不配得上明辉仙君。

  危岚心底一阵刺痛,唇角遮掩似得扯出一個弧度,带着几分苦涩。

  夏姐……不记得他了。

  也对,他重生回了百年之前,那时白夏和他還尚未相识,自然……是会這般看他。

  他明白的,只是心裡难免会有些难過。

  “我知道了,谢谢……”危岚呼吸顿了一下,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称呼:“……這位统领。”

  他冲白夏点头示意,而后有些黯然地缩了回去。

  白夏看着少年骤然黯淡下去的眸子,心底突然弥漫上一层莫名的不适,升起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

  她摸了摸鼻尖,讪讪自语:“我這是……說错话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错了,只是那股莫名升起的愧疚,却久久萦绕在心间,无法平息。

  远在数万裡之远的净寰界,庆贺明辉仙君结契大典的宴会正进行着。

  天极殿内,陆鸣巳坐于中心的高台之上,正与前来贺礼的修士推杯换盏。

  送走了北域雪神宫的客人,在西荒的修士即将上前见礼的时候,高座之上的明辉仙君突然身躯摇晃了一下,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僵直。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当中,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摆了摆手,制止了西荒修士的上前。

  陆鸣巳一眼扫過天极殿裡的景象,恍惚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這是……他与危岚结契的那段时光。

  他记得這一幕,记得因隐约的期待而涌上心间的喜悦。

  這個时候,危岚還活着。

  陆鸣巳单手撑在额上,缓缓低下头,看着玉案上的酒盅,琉璃般乌黑的眸子裡染上密布的血丝,赤红一片,随着灵力的调息,那片血红又缓缓褪去,只剩下兀自颤抖的乌黑双瞳。

  “阿岚……”陆鸣巳痛苦而又满足地唤了一声,微微闭上眼,遮住了眼底的泪光。

  他還活着……

  一切,都還来得及挽回。

  冥渊上空。

  危岚抬起手臂,感受着拂面而過的微风裡蕴藏着的浊气,眼底渐渐亮起了璀璨的星子。

  他知道,這样的风代表着车队已经走到了冥渊上空。

  而冥渊,就是最适合他逃跑的地方。

  ——他要离开陆鸣巳,去找回自己已经失去過一次的自己……還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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