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陆鸣巳面前悬浮着一团包在龟蛇虚影裡的白光,那白光变幻不定,逐渐拉伸成了人形的模样。
很快,光芒黯淡,虚影散去,一道与陆鸣巳一模一样的高大身影浮在半空中,同样俊郎的面容,同样深邃的轮廓,只是与高台之上那道坐着的身影相比,浮在空中的“陆鸣巳”的皮肤给人一种玉质的莹润感,白皙過头,不像是血肉之身。
——這是用无念玉偶炼化的分身。
主座上,陆鸣巳眸光骤然深沉了些许,略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部分神魂,入主了眼前這具分身。
切割神魂的剧痛像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把小刀在神魂上切割着,那样的疼痛让人神思凌乱,可陆鸣巳却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忍下了疼痛,除了眼底略微浑浊,呼吸略有粗重,再无其他异常。
等无念玉偶身上的灵光稳定下来了,神魂也有凌迟般的疼痛平息为隐隐作痛,他才长吁了一口气,握在扶手上的双手缓缓放松。
玉偶眼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露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如黑曜石一般沉静的乌黑双眸。
陆鸣巳适应了一下這具玉偶□□的感觉,动了动手脚,漆黑的眼底有火焰一闪即逝。
他打算让這具分身深入冥渊,把危岚带回来。
冥渊的环境极为特殊,大部分修为一般的修士不能跟他一起深入冥渊,也就是說,等深入冥渊之后,他只能靠自己去寻找危岚。
但是……
陆鸣巳的手裡出现了一块漂亮的圆形凤血石,凤血石在夜明珠的照射下闪烁不定,隐约间,仿佛和遥远处的什么东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他将凤血石抛了一下,又接到手裡,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低喃道:“你应该……也不想见到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吧?岚岚。”
冥渊之下,月光照亮了潭水,波光粼粼。
辉光掩映下,雪霁像是从湖心深处走出来的仙人。
——只是這仙人看起来不
大聪明的样子。
雪霁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袍子都沒脱就直接跳进了水潭,浸了水的袍子沉沉地坠在身上,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时不知道是否還要继续,溅起的水滴从他的眼睫上滑落,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无措。
明明有着像仙人一般芝兰玉树的外貌,却总是呆呆的。
坐在岸边的危岚被他有些傻气的表情逗笑了,偷笑了一会儿,高声喊道:“那件衣服别要了,我一会儿,嗯,给你拿件新的。”
說到這裡,他顿了一下,心底突然生出些心酸。
雪霁好像就這么一身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
若他在冥渊一直過得是這样的生活,那前一世,在净寰界的那三個月,简直可以說是他一生中,唯一還能称得上“活得像個人”的时光了。
可就算是那样的日子,也需要雪霁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样短暂的生活,最终让他付出的……却是性命。
危岚的思绪有些凌乱,当事人的雪霁却不像他想得這么多。
从看到浮在水面的危岚的时候,雪霁就对他有些莫名的好感,而危岚醒来后主动释放的善意,更是让雪霁对這個好看的大哥哥多了几分信赖。
雪霁喜歡這位好看的大哥哥。
他从天而降,又给自己吃的,又给自己穿的,简直像是神灵赠予他的礼物。
只是雪霁表达喜歡的方式,却让危岚有些磨牙。
听到危岚的话,雪霁紫罗兰似的漂亮眸子越发晶莹,囫囵地将身上那件衣服拽了下来,而后像個爱捣乱的小孩子一样,故意将那身浸湿了的袍子往危岚的方向扔。
危岚不想被弄湿,不得不起身躲开,而看到他配合游戏似的起来后,雪霁在水潭裡站直了身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危岚擦了一把溅到头发上的水渍,无奈道:“雪霁!不要這样……”
他本想斥责一声,制止雪霁這样沒有仪态,毫不端方的行为,可话說到一半,他却突然停住了。
危岚后知后觉的反应過来,
他已经不是那個做什么都要注意举止的仙尊夫人了……他可以,也能够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恣意、不端庄,但却让他快乐的行为。
那百年的生活,到底在他身上刻下了鲜明的烙印,让他即使身体离开了那裡,心却還需要一点点适应、一点点挣脱。
到底……不再是奔跑在南疆的那個无忧无虑的小少年了。
岸边,危岚突然抽了下鼻子,抬起手来掩住了面容。
他缓了一会,才维持着掩面的姿势,嗓音低沉地說:“……沒事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哥哥……你在哭么?”
拨开水面的声音過后,雪霁怯怯的声音突然变得近在咫尺,几乎是贴着耳畔响起。
危岚放下手掌的时候,泛起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敛了下去,只有隐带水雾的眼角還能看出几分端倪。
“我沒有,你看错了……不要磨蹭了,快去,好好把自己洗干净,你应该饿了。”
危岚躲躲闪闪地避开雪霁纯稚探究的眼神,连声催促。
余光中,他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秀美面容,上面有溢于言表的担忧,心思纯净到无遮无拦,像一团阳光突然驱散了危岚心底的些许阴霾。
危岚心情轻松了一点,推了推雪霁,开口时已听不出哽咽:“快去,赶紧把自己洗干净。”
可惜,這熊孩子给他带来的這丝温暖转瞬即逝,沒能持续下去。
雪霁歪着头,转了一圈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探寻地看着他,而后一脸斩钉截铁地說:“哥哥,骗人,你哭了。”
危岚:“……”
他瞬间两颊飞红,想把眼前這小鬼的嘴封上。
——虽然雪霁比他高半個脑袋,可危岚依然觉得他是個孩子。
雪霁的单纯某些时候也会显得格外的熊,制造出一些让空气凝固的尴尬场面。
危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可雪霁還沒有停下,左边探头看一眼,右边探头看一眼,从上下左右各個方向努力穿透危岚遮掩的双手,想要看到他的表情,以一人之力制
造出了一种围观的效果。
他越发笃定,简直就差在脸上刻上“你骗人,你哭了”六個大字。
危岚:“……”
有点想揍這家伙。
危岚被看得脸上烧得更加厉害,正想要推开他,突然瞥到了脚下明澈的水潭。
他眼珠子突然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心底的小恶魔悄悄冒头。
“嗯……刚刚想到了一些事……”
危岚小声回答,头低下,让雪霁看不到他的表情。
雪霁习惯性地靠近他,想要看到他的表情,用那种脆亮的声音问道:“什么?”
就在雪霁将要贴過来的时候,危岚猛地弯下腰,从水潭裡撩了一泼水,手臂用力一扬,直接洒了雪霁一头一脸。
“你磨磨蹭蹭的,不赶紧洗干净自己,是非要我动手帮忙么?”
雪霁的发尾被水浸湿,贴在身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危岚,好半天才缓過神来。
“哥哥,坏!”
他生气地鼓了鼓面颊,左右看了看,然后也学着危岚的样子,从水潭裡撩起水往危岚身上泼去。
危岚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泼了一脸水,等到水滴顺着鼻梁滑下,他才缓缓回過神来。
這個时候,雪霁已经咯咯笑着跑回了水潭中央。
潭水沒過腰际,他笑得看不见眼睛,脸上毫无阴霾。
危岚看着水潭裡的人,听着爽朗清脆的笑声,下意识弯了下唇角。
他抬头看向雪霁,微微咬了下牙齿,然后不甘示弱地冲进了水潭裡。
“好哇,你就是這么对哥哥的?”
雪霁瞪大眼睛,惊呼一声,而后下意识地跑了两步,边跑边用双手往追来的危岚身上撩水。
危岚追着他,一边反击,一边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笑声飘荡在地窟裡,好像让橘色的光芒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等到二人都玩累了,才停下来,雪霁在潭水中央清洗自己,危岚上岸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很快,雪霁收拾好了自己,任由头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走到了岸边。
危岚连忙让他上
来,给他拿了新的衣服,等他穿好了衣服,二人一起坐在岸边,分享起了喷香松软的馒头。
危岚吃了几口就结束了,而雪霁好像三天沒吃饭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着,生怕吃完這一顿,就再也吃不到了。
“慢点吃,還有很多……以后,你就不用吃那些蘑菇了。”
危岚看了看像仓鼠一样咕叽咕叽往嘴裡塞东西的雪霁,脸上又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
想了想后,他起身走到雪霁身后,帮他擦拭起還在滴水的头发,问道:“你知道冥渊裡唯一的那座城镇在哪裡么?”
“唔……一直往前走……沿着有光亮的方向走……那边很多人,很危险……”雪霁一边吃一边回答,话语断断续续的。
他匆忙把最后一個馒头囫囵地塞进嘴裡,塞得腮帮子都鼓了出来,才转過头看向危岚,眨眨眼,道:“那裡很危险,哥哥要去?”
危险么……
危岚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雪霁說得沒错。
冥渊本来就不是什么平和的好地方,這裡的人多是一些在修真界混不下去、或是不愿意屈服于陆鸣巳的家伙。
陆鸣巳虽然不是個好夫君,可身为三界共主,他制定的那些规则,却值得被夸一声“大善”。
他靠着绝对的实力,给一向任性妄为、实力强大的修士们制定了一套需要遵循的律法,让修士们就像凡间的普通人一样,做了恶的,都要受到应有的惩戒,严重的甚至会被废除修为。
在這样的情况下,在修真界混不下去的人,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恶棍了。
——不是逃犯,就是修了魔功难以控制自己的邪修。
危岚和雪霁要是前往那座城,简直就像是打包送上门的礼物。
可不過去又不行……一是陆鸣巳的人随时可能追過来,到那时,還停留在水潭旁边的他会被逮個正着,二是,危岚进入冥渊的方式不是冥渊出入的常规方式,进来容易,想要以同样的方式出去却是不可能的。
——他又不会飞。
若是想带
着雪霁离开冥渊,就必须要去那座城镇,寻找离开這裡的方法。
“我必须得去,要么……雪霁你還是在這边等我,我自己去,等我找到了离开的方式,再回来接你?”危岚斟酌着說,還沒想好怎么做更好。
他虽然沒少听白夏和陆鸣巳讲述自己的经历,可真的靠自己面对這些事情却還是第一次,心底也有点拿不准的忐忑。
可谁知,雪霁一听到他要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瘪起嘴,有点要哭出来似的:“我,我和哥哥一起……别丢下我……”
“……”危岚心底一下有些发软,想到他以前過得那种生活,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好,带你一起……”
他总归要学着靠自己去面对世界上阴暗的一面。
雪霁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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