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肌肤相触的冰凉触感,让危岚猛地哆嗦了一下,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盏用发光苔藓做成的简易提灯,此时放在他的脚边,光芒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一大半,让雪霁的脸几乎隐藏在阴影裡。
危岚半侧着脸,余光裡,只能看到他冷白的指尖,還有略带弧度的唇。
——那弧度看起来不像是他熟悉的那個雪霁,有几分戏谑的意味在裡面。
危岚心底突然收紧,蓦地转過身子,一把扣住了雪霁细瘦的手腕,有些干涩地說:“可以了,雪霁……我不太习惯别人帮我擦身子,還是自己来吧。”
他努力地扯出笑容,只是唇角的弧度却始终有些僵硬。
雪霁乖巧地任由他扣住手腕,尽管被危岚抓得有些疼,却也沒有出声。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危岚,不懂他反应为什么這么大。
“可是,哥哥,水裡有怪物,不能停太久,要,尽快洗完。”
他看向危岚的目光裡是恳切的担忧,纯粹干净,依然是那個让单纯善良的大孩子,刚刚的一切就像是错觉一样,转瞬间就沒了痕迹。
危岚心底的战栗,在雪霁一如既往的目光下缓缓平复,让他有一瞬懊恼,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因为雪霁脸上再看不出什么异常,危岚只能呐呐地松开手,瞟了他一眼:“……那你动作快一点。”
雪霁扯出一個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连连点头:“嗯嗯。”
這次,他沒再让危岚站着,而是跪坐在溪水旁边,方便取水,手脚麻利地帮危岚擦着后背和头发上的血污。
這次,之前的感觉再未出现,让危岚心底的最后一点余悸也消散了。
過了一会儿,危岚觉得這样的安静有点尴尬,于是主动开口:“這边的水裡有怪物?为什么?之前的那個水潭裡不是什么都沒有么?”
——几天前,他和雪霁在水
潭裡打闹了好久,雪霁从未提醒過他。
雪霁摇了摇头,认真解释:“不是一样的水,這边的水,来自上面,家门口的水,来自地下。”
危岚想了一下才反应過来,雪霁的意思是,這條溪水的源头是头顶的湖泊,也就是冥渊,而那個水潭则是涌出的地下水。
原来如此……
危岚警惕地瞥了小溪一眼。
溪水清澈见底,看着不深,沒有鱼虾,也沒有水生植物,确实和冥渊有些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這样的氛围有些恐怖,危岚总觉得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阵的风,吹得他刚擦過水的皮肤上一阵冰凉,還好雪霁的体温比较高,掌心覆到后背上十分温暖。
“好啦!哥哥穿衣服吧!”雪霁雀跃地說道,后退了一步。
随着他温暖的手掌离开危岚的皮肤,洞窟裡真实地吹出了阵阵凉风,像是什么东西飞起时带动的气流,吹得危岚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有点冷。
“哥哥,冷?”雪霁注意到了他青白的唇色,歪头看他。
危岚用掌心在手臂上搓了搓,苦笑道:“溪水有点凉,被风一吹,当然会冷……”
他瞥了雪霁一样,心裡偷偷嘀咕:這家伙虽然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实际上体质可能比他還好。
无论怎么泡在凉水裡,雪霁好像从来都不觉得冷。
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這样的温度。
危岚收回视线,正打算从芥子环裡取一套干爽温暖的衣服出来穿上,视线骤然一暗,還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拥在了怀裡。
……吓得他刚取出来的裘衣都掉了。
——是雪霁。
雪霁比他高,這样拥着他,正好把他抱了個满怀,挡住了吹来的凉风。
“哥哥,不冷了吧!”
雪霁雀跃的声音裡带着那种,小孩子以为自己想出了一個聪明绝顶办法的沾沾自喜,让危岚心底升起的不适突然就消散了。
长得人高马大的,本质上還是個小鬼嘛……嗯,贴心的小鬼依旧是小鬼。
危岚在心底悄悄咕哝,有些无奈。
雪霁的好意总是会给他造成或大或小的惊吓,可他也不至于为此和小孩子计较,恶言相向。
危岚默默把即将出口的骂街咽了回去,抬起脚,把落在地上的衣服勾了起来。
他推了推雪霁的胸膛,用哄孩子的温柔语气道:“不冷了,谢谢雪霁……放开我吧,我要穿衣服了。”
雪霁在他耳边嘻嘻笑了一声,听话地放开了双手。
就在危岚要把衣服披在身上的那一刻,黑暗中,突然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他身上扫過,带着穿透皮肉的锐利之意。
危岚感到一种仿佛浸在冰湖裡的彻骨寒意自心底而起,他本能地地往之前给他带来過温暖的地方缩了一下。
——缩到了雪霁怀裡。
“哥?”怕他摔倒,雪霁茫然地扶了他一下,一條手臂虚揽住他的腰。
危岚沒有回他,转過头,有些飘忽的视线落在了黑暗裡。
“抱够了么?抱够了就放开他。”
阴冷宛如毒蛇吐信,努力压抑着暴怒的声音从黑暗裡响起。
听清這句话,本来下意识想要推开雪霁的危岚,眉间扬起,突然改推为抓,虚虚捏住他的衣襟,靠得更近了些。
他保持着這种亲密的姿势上前了半步,将比他還高的雪霁挡在自己身后,冷淡的视线落到从黑暗裡走出的那個人身上,话语比眼神更加冰冷:“沒抱够……你叫我放开,我就放开么?”
走到灯光下的陆鸣巳呼吸一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的烦躁,咬牙切齿地說:“我在和他說话,沒說你。”
危岚淡漠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手臂一拉,将雪霁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直接放在了自己腰上:“那你可能眼神不太好,不是他抱着我,而是我抱着他,你跟他說是沒用的。”
陆鸣巳:“……”
他被噎得有点說不出话来,像是生平第一次认识危岚一样,才知道他有這么牙尖嘴利的一面。
他半闭上眼,深深吸气,哑声道:“岚岚,别闹了。”
“闹?”危岚忍不住从鼻腔裡发
出一声冷笑,“是我在闹么?”
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了的情绪竟然再一次浮现在心头——陆鸣巳总是可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轻易引燃他心底的情绪。
最初的时候,這些情绪都是炙热灼人的,让他心甘情愿地磨平了身上的棱角,而后来,這些情绪都是带着锋锐边缘的,每一次泛起,都刮得危岚浑身疼痛。
這就是陆鸣巳,即使回到了百年之前,一切伤害都還未曾发生的时候,他依旧是這個样子。
危岚心裡思绪繁杂,既有对陆鸣巳态度的恼怒,也有被他找到的惊惶。
——他沒想到,陆鸣巳会這么快就找了過来,而他還什么都沒来得及做……
危岚死死盯着陆鸣巳,一动不动,抓着雪霁衣襟的手却已经不知不觉间攥出了手汗。
他必须找到摆脱他的方法……
危岚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紧绷如岩石,他面无表情,情绪不泄分毫,眼珠微微转动,飞速地看了陆鸣巳身后的溪水一眼。
陆鸣巳脱口而出后,就已经后悔了。
对他来說,危岚被另一個人抱在怀裡的画面,有着近乎恐怖的冲击力,就算前一世曾经渡過一次的心魔劫,都未曾造成過這样的伤害。
他不敢相信,事事以他为先的危岚,居然会主动拥抱另一個人。
……他怎么能這样做?
情绪压過了理智,让斥责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习惯了他的温顺,即使想要改变,却也一时难以奏效。
陆鸣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不发一言,目光凶狠地盯着雪霁搭在危岚腰上的手臂,像是想靠目光的威力,吓得那人主动放手。
无声的对峙中,雪霁被窒息的氛围弄得有点害怕,下意识握住了危岚的手,小声道:“哥哥,他,坏人?”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登时更沉重了。
危岚用鼻音“嗯”了一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唇角略微下垂,努力放柔嗓音安抚道:“别怕,我来解决。”
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陆鸣巳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
不是被危岚之前试图自杀的事情吓到過,怕是已经冲上去了。
——经历了上一世的那件事,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眼前這個人,能做出什么事。
百年后的危岚能做出的事,百年前的他自然也可以。
陆鸣巳黑曜石一样漆黑的眸子裡平静彻底破碎,漩涡掀起狂浪,偏偏他還不能发泄出来,只能硬压下去,尽自己全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危岚,不要任性,和我回去。我和他们說過了,结契大典会延期举行,五天前的那件事……我可以当它沒有发生過。”
陆鸣巳說完,嘴唇又继续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想說,你不要害怕我会因为這件事惩罚你,我不舍得,可看到站在危岚身后,充满敌意地看着他的雪霁,又下意识微微挺直了脊背。
……最终却還是沒有說出口。
另一边,危岚听到這熟悉的“不要任性”四個字,轰的一下,血液直接倒流到脑海裡。
——为什么……就算一切重来,时光倒流,让他面对着他曾经爱過的那個男人,陆鸣巳還是這样?
這样任性而又霸道,自顾自地认为他下定的决心,不過是赌气而已。
危岚曾经以为,百年前那個让他怦然心动的陆鸣巳,和百年之后的,那個让他不惜以死逃离的人,是不一样的……
可陆鸣巳最终不過向他证明,他们始终是同一個人。
……是他曾经瞎了眼,看不清這個人。
沸腾的情绪好像突破了某個阈值,危岚在生气過后,居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眼珠微转,扫了一眼小溪,然后唇角微勾,对着陆鸣巳扯出一個讽刺的笑:“明辉仙君,我看你不止眼神不好,就连脑子也不太好。你难道不能理解跳花轿這件事……代表的是什么态度么?”
陆鸣巳如遭雷劈,脸色瞬间煞白,看着横眉冷对的危岚,心脏跳得乱了频率。
他不懂么?
他不想懂。
他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懂這一切,就可以带過這些事,抚
平造成的裂痕,让一切继续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
他只是害怕……会有变化。
陆鸣巳沒有意识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看到他脸色的变化,危岚唇角的弧度变大,吐字清晰,一字一句,不给他装不懂的机会:“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我就直說了——陆鸣巳,我們结束了,不会有什么结契大典了。”
作者有话要說:现在两個人都不知道对方也重生了,知道的那一刻……陆狗子就狗带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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