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使命
室内叠幛重罗,遮挡住所有外面的光线,屋内唯一的明亮之处,则是屋顶正中一盏灵石宝灯投照出的一片圆形的区域,好像一個发光的透明大漏斗倒扣在屋中一样。
被光照亮的地方好似一個小小的舞台,因为台中的两個年轻男子衣物几近褪除,他们彼此颈项交缠,互相抚摸对方,因为情绪的激烈呼吸浓重,偶尔发出如兽类一般的闷哼。
豁然便是画册上活生生的演示样板!
安樾坐在暗处,双手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矮几一侧跪着的小倌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這位神秘的客人,拿不准是开口還是不开口。
客人一月一来,但与其他来找乐子的不同,這位客人从不亲自体验,只让最好的妓倌将图册上的游戏演给他看,要求也简单明了,要演得投入演得真,最是能够忘我境界,也最得到厚赏。
尽管他们這美凤楼是九嶷都城最为销金蚀银的欢场,从来也都只接待身份显贵的豪客,但這位年轻貌美的公子似乎豪阔中极品,给出的银钱,莫說是买一次表演,就算是把楼裡头牌妓倌整個人买下都绰绰有余,美得老板哪裡還管他的要求奇不奇葩,只管挑好的叫人上。
甚至那些平日裡因为同行相争急赤白脸的清高头牌们,为了能上這位神秘公子的台,都能够尽释前嫌亲密绽放。
說公子貌美,其实小倌并未亲见,因为公子始终都戴着面具,来去的行踪也十分神秘,只是从他露出的细腻白皙的脖颈,修长如玉一样的手猜想本人定然极为不凡。
說到底,他的工作也不過是端茶送水,在公子示意可以了时把书册翻到下一页。
此时,他见這一页已经停留很久了,公子還是沒有什么表示,就十分小心地问:“公子,要翻页嗎?”
安樾实际已经神游屋外,听到询问,他愕然转向小倌,說:“不必了。”然后将一袋上品灵石放到案几上,起身径直掀帘出去了。
余下因为与面具后的深邃眸光猛然对视而心裡砰砰跳的小倌和扑上来抓灵石的两個還来不及穿衣的头牌……
……
“师父,那种地方我不想再去了,我恶心。”面对百礼骞对他中途退出的责问,安樾倔强申辩。
“圣子,你不是去观赏,你是去学习!去训练!如不是你的处子之身必须留到大婚,你亲自去体验会学得更好!”身形已经有些发福的百礼骞压住不悦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這样,我愿意背经学典籍,钻研谋术方略,還可以去植树种草学做工匠手艺,可我不想去学以色侍人。”安樾說着眼睛红了。
“不以色侍人,你凭什么拿下天衍宗大能?”百礼骞冷笑道:“圣子,你莫要忘了你的职责!”
“为什么是我!這個圣子,我根本就不想当!”安樾带着哭腔喊。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安樾脸上,白皙的面皮上立刻起了红色掌印,安樾捂住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长者。
百礼骞看了看他,眼中又是恼恨又是痛惜:“走,我們去一個地方。”
所到之地是洗灵殿。
這裡已经是安樾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早已经沒有第一次来时的新鲜感,不仅仅因为每年由他主持的九嶷幼童圣洗的仪式在這裡举行,也是他接受圣教子民的朝拜的场所。
“十年前,我第一次把你带到這裡。”百礼骞說:“你如今看看,洗灵阵有什么不同?”
安樾抬眼望去,那一道柱形的光仍然直入苍穹,就如果過去五百年它每一分每一刻所展现的一样,他有点不解地问:“师父,如何不同?”同时又仔细定定看了片刻。
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這個洗灵阵,好像失去了灵气,安樾曾经想象過的许多的窃窃私语,再也感觉不到了。
“洗灵阵,它快要枯竭了。”百礼骞叹了一口气道:“当年九嶷仙尊将仅有的半身大乘修为注入成阵,能保它运行五百年,九嶷仙尊也因此道消身陨,如今五百年期限已到,原本以为尚能支持,现在看来恐怕也只剩几十年了。”
“师父,如何得知它已失效?”
“尚未失效,只是不稳,近两年陆续有经過洗灵的孩童并未完全洗去,印记或者未出,或者浅淡。”
所有经過洗灵的九嶷孩童都会在耳后留下独特的印记,表明洗灵成功不再具炉鼎特性,在此之前,唯一令洗灵阵剧烈震动,怎么都洗不掉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安樾,這說明他是至臻至纯炉体,炉鼎体质百年一遇,甚至连洗灵阵都对他毫无作用,這也是他被奉为九嶷国圣子的原因。
“那些沒有洗完全的孩子们,他们如何……处置?”安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想到洗灵需在五周岁之内,超過了此岁数,也同样洗不去,所以九嶷有专门的稽查院联合户政司会对新生婴儿登记造册,跟踪回访,若有逃避洗灵以叛国论处,株连九族,轻则终身镣铐矿场劳役,重则满门抄斩。
“并非有意为之,因此尚在年龄内的,反复多洗几次,超過年龄的,只能监禁,不過你放心,沒有株连家人。”百礼骞转身对他說,轻轻叹气。
“安樾,为师是第一次打你,确实是你不该說出此等任性之言……你如今担负着整個九嶷国的命运,你难道希望看到洗灵阵毁灭,国人再次被全修真界追堵虐杀,重演五百年前我們族人身上的悲剧嗎?”百礼骞痛心道。
“所以,师父当初告诉我要与天衍宗联姻,其实不仅仅是与天衍宗建立联盟关系,同时還要以我的炉鼎之体,助他们的修士提升境界,再反過来帮助修复洗灵阵?”
“你只說对其一。九嶷国是琉月族之后,圣子是這世间唯一的至臻炉鼎之体,這個秘密,国主和你我三人知道外,還有一人得知,那便是历代天衍宗宗主。”
“二十年前,九嶷国与天衍宗约定,若再次天降圣子,则两地联姻,以助其选出的修士进阶至大乘,相应地,他们会助九嶷重建洗灵阵。”
“之后我們便积极寻访至臻极阴之体,還好沒有两年,你就出生了。你出生那日,洗灵阵极光冲天,预示着天选圣子的降生,所以安樾,這是你无法,也不能逃避的责任!”
“但天衍宗不知道的是,我們将你送去,并非是仰天衍宗的鼻息,乞求他们的施舍救助,而是给他们插上一柄利器,拯救琉月族的不会是天衍宗的大乘修士,而是你,安樾。””
這话让安樾后退一步:“我,我如何能够?”
洗灵阵古老大阵,沒有大乘以上的修为根本无法撼动,虽然安樾幼时也延請過几位任职王宫的外来金丹、元婴级别修士当老师,指点他修行,但带過一阵后這些人都以“圣子聪慧,奈何灵根全无难以修行”为由辞拒,已至到了如今,修为上甚至可以說尚未起步,又怎么可能去修复洗灵阵?
“圣子,你要记住,永远不要指望他人,拯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对個人如此,对国家、族群也是如此。
九嶷仙尊除了留下這洗灵阵,還留下了一本天书,只是无人能懂。百年前,九嶷出了一位圣姑,与你一样也是极品炉鼎之体,她解开了天书之谜,找到了夺取修士修为的秘法,只是此法所需密药极为难得,因此未能施行。如今百年過去,秘药终于炼出,而你也应运降生,這就是天赋使命啊,圣子。”
安樾深深吸气:“是何种秘药?”
“此密药分为原药和引药,两者缺一不可。原药由炉鼎之体每日一服,连续服满十八年,之后便进入蛰伏,服用者体质无损,亦无任何异常。”
“而此后,当炉鼎之体被用之时,辅以引药,则可在对方不知不觉之间吸收其精元,为己所用,如此往复,最后可令其丹空灵尽,修为尽数转为己有。”
“我們的计划是,第一步,与天衍宗联姻后,你要尽快得到对方的信任甚至宠爱,并借你之体助他境界突破提升。第二步,待其放松警惕之后,抓住时机施以逆转之术,则大事成矣!”
百礼骞越說越激动,甚至仰头大笑起来:“天衍宗高高在上,对我琉月一族欺压盘剥日久,想不到有一天,温驯的兔子也会反扑一口,不再将其奉为上宗,哈哈,哈哈哈!”
安樾看着有点陌生的师父,心中为這個疯狂的计划而震惊,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哽了一哽,问:“师父方才說原药要连服十八年,莫非……莫非我每日……”
“对!”百礼骞转向他,面容冷肃:“你自两岁起,每日一份的药膳就沒有停,再服五年,也差不多到了你联姻之时。這原药虽然也名贵,但也不是寻不到,难的是引药,需要取自东海八百米深海之下的海葵子以及西域雪山上一百年一开花的冰莲芯,所幸這两样东西我們千辛万苦找到了,再花几年之间研磨炼制,最后会做成引药交给你。”
“安樾,你可知道为了寻找這些药引,费了多少的国库消耗,有多少九嶷人为之丧命嗎,就因为你是九嶷的圣子,是族群的寄托,虽然民众并不知它的真正用途,但只要是圣子所需,莫不赴汤蹈火。你能忍心不顾子民的死活,将九嶷的前路生生断送嗎?”
安樾痛苦地摇摇头:“可是,這样的计划是否過于阴毒,对方既然受益于我們,于情于理,都不会不来帮助九嶷国,最初不就是九嶷仙尊来帮助了我們嗎?”
“傻孩子,天衍宗每年从九嶷拿走的好处不多嗎,他们为九嶷做過什嗎?好不容易提升到至高境地,无论是谁,又怎愿意舍去半身修为替一個外族解难,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流着琉月族的血,你是琉月族人,你是圣子,你有一整個期待你去保护的族人。”
“九嶷仙尊,呵呵呵,五百年了,這修真界出了第二個九嶷仙尊嗎,甚至连大乘修士都不再有,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我知道你觉得对方无端牺牲,但即便是夺去了全部修为,最多也就是沦为如九嶷百姓一样的普通凡人,這不更是天道好轮回!孩子,要知道无毒不丈夫,成大事,当不拘泥细末,比起整個琉月族,赔上一两個不相干的外人又算什么呢。”
百礼骞說完长长的一段,仿佛也用尽了热情,面色转而落寞,看着已有自己一般高的安樾,他轻叹一声道:“孩子,我知道将這么重的担子交给十几岁的你過于残忍,而且此任务风险极大,哪怕出现一点纰漏,不但前功尽弃,你也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沒有坚定的信念,忍辱负重的勇气,是万万无法完成的。”
他的声音越发低落:“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出于私心,我又何尝希望你去冒此等风险,罢了,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便禀明国主,去退了与天衍宗的联姻,至于九嶷国的前途,听天由命吧。”說完,背手转身,步伐蹒跚地往殿外走去。
沉默良久,眼见百礼骞就要走出大门,安樾大喊:“师父等等!”
他快速奔到百礼骞的面前,撩起衣服下摆跪下:“师父,安樾知错,师父将襁褓之时便被遗弃,差点冻死在街头的我找回,给我锦衣玉食,对我悉心教导,待我如亲子。我却忘了身为九嶷国圣子,受百姓供奉却存一己之私,妇人之仁。”
“从今往后,我将摒弃一切妄念,潜心学习,为九嶷国祚,琉月一族披肝沥胆,舍身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