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锄奸
苍楠一身紧衣劲袍,干净利落,看上去就像一名行走世间的侠士。
几名下属,同样精干打扮,隔着数尺立在他身后。
他的面前,是整個渔村的村民,大家在村长的带领下,前来给這位恩人送行。
時間還要回溯到两月前,彼时還是玄清真人主要代理宗门事务,苍楠协理,那日他见政务司负责收集传递内外情报信息的弟子从观澜院出来,捧着一盒资料說是真人過目后批为无效无用,准备拿去毁弃。
苍楠便說他来处理,带回去后,从中发现了一则不寻常的信息。
信息是由派驻在东陆的督使传回的,与天衍宗并不直接相关,只是提到了一件事情:与东瀛十四宗相去不远的广宁县,近半年频频发生邪修掳掠渔村少女采阴补阳的事件。
這种不走正道修行,只会投机取巧又奸淫无耻的修真界败类,妥妥地踩在了苍楠的底线上,他当即去找了玄清真人,提出此事天衍宗不能不管。
玄清真人以对年轻人热血鲁莽的理解和宽容的口吻說:“贤侄,天下如此之大,不平事日日发生处处皆有,天衍宗若事事都管,哪裡管得過来?”
“难道就放任此等败类为所欲为,祸害他人?”对玄清真人轻描淡写的态度,苍楠难以理解。
“此事若在我天衍宗辖内,派人去了解一二未尝不可,可是贤侄,广宁县不归属我天衍宗下辖的哪個府郡,即便要管,也是东陆那一带的宗门治下,他们自会去处理此事,勿需我們插手。”
天衍宗在东陆最边远的附属门派就是东瀛十四宗,而广宁县,虽然差不多挨着,但确已不在天衍宗极其附属门派的庇护范围。
“邪修四处流窜,此番不在天衍宗属地内,保不定他们下次就在,又怎能以此作为不過问的理由?”苍楠严正道。
玄清见他如此,反而笑起来,好像觉得苍楠的一本正经实在是孩气。“若如此,本尊再派人去前去也不迟……好了贤侄,你大婚在即,還有诸多事情尚未准备好,你自己也要关注关注,不要当個甩手掌柜……此事从长计议……”
……
结果自然是无果而返。
此后苍楠婚期临近,虽然他一贯恣意任为,也不会真的在此期间走得不见人,這件事便暂时放下。
直到那日明华殿重光仙尊宣布闭关,临了叫他单独去說话,他才将此事提了一下。
“苍楠,我既已命你代理宗务,你酌情处理便是,既然离东瀛十四宗不远,他们刚好送来了邀請函,执礼司的人過去时,命他们去查查,不是什么大事。”对這件事重光仙尊也是一句带過,紧接着话锋一转却到了苍楠身上。
“此番与九嶷联姻,为师知道你之前多有怨念,你如今還埋怨为师否?”重光仙尊向来严肃,說這话时,神情难得的轻松愉悦,甚至听起来像是挤兑徒弟。
“弟子并无埋怨。”苍楠赶紧答道。
重光仙尊呵呵一笑,又问:“那……可喜歡?”
苍楠一愕抬头,看出了师尊的揶揄,不由得微微脸红,半晌声音极小地回答:“……喜歡。”
重光仙尊哈哈抚须道:“既然喜歡,就与安樾多亲近,道侣就该多做做道侣间的事情。”
苍楠更加震惊,有点不相信這样的话是从一贯严谨冷肃的师尊口中說出,他一时愣住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想起简长老的提醒,思忖是否询问师尊,然而终是觉得此话题在师尊面前提起大为轻浮不敬,于是压下說出来的冲动。
不過重光仙尊话题很快又转到其他事情上,向苍楠一一交代叮嘱。
一直到告辞离开,苍楠的問題始终沒有出口。
亲自去东瀛十四宗是临时决定下来的,一来那夜仓皇离开天麓峰之后,他在外游荡一晚又在宫驰处磨蹭了半日都沒有回去,确如宫驰所說,還沒有想好如何去面对安樾;二来广宁县的事情也一直横亘在他心中,如今正好借东瀛十四宗的邀請机会,可以去探個究竟。
从传来的信息中,他特别注意邪修针对渔女這個细节,直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所以当日一到东瀛十四宗,他便让同行的陈有负责应对邀請方的场面事宜,自己则让提交此信息的东陆督使带上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去广宁县。
而這已经是十多天之前的事情了。
這些时日,他乔装探访顺藤摸瓜,不能說轻而易举,但也不到殚精竭虑的地步。主要是为了将這一帮邪修一網打尽而耗费了些功夫和心神,好在督使常驻东陆,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对事情前期也有所留意关注,之前收集一些信息起到很大作用,最终众人齐心协力,端了這一伙邪修的据点,并解救出了被掳掠来的两名渔家女子。
询问之下,方知這一切均起于不知从哪裡传出的谣言,說是女子所在渔村乃远古具有炉鼎体质的一族的后人,从而引来垂涎的修真败类。
“炉鼎”一词对苍楠而言相当陌生,虽然存在于古老传說中,但天衍宗藏书不可谓不多,苍楠并未见哪本古籍中提過只言片语,而纵览修真界過去数百年歷史,所谓的炉鼎之人也从未在现实中出现。
在苍楠看来,這不過是像九重天外有神仙的传說一样,是世人杜撰出来的,說到底都是无稽之谈。
而且重要的是,即便是真有,依赖此等不入流和投机取巧的手段提升,岂能真正得悟大道?不引以为耻反倒钻营追逐,也就是那些无能平庸之辈才会苟且谋求。
若還因此毁人清白做出十恶不赦之事,与万妖谷中那些嗜血妖怪又有何区别?而且此等谣言若流传开去,对于本已受害的渔村,更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是你散布的谣言?”苍楠将邪修团伙的头目踩在脚下,冷冰冰地问。同时神识压向对方识海,强大的威压如烈火焚烤。
随行的督使连同下属,分列在他身后,亦牢牢盯着這一伙渣滓。
這伙邪修仗着自身有几分修为,长期以来流窜横行东海一带,虽然尚不成气候,但行踪不定狡猾异常,他们刻意避开天衍宗的辖地,原以为只要不惹到最牛的大宗门,当地的修真门派奈何不了他们,结果苍楠一行从天而降,几個回合下来,就将他们打回原形,团伙成员死得死,残的残,如今剩下几人在苍楠几人面前瑟瑟发抖。
头目虽不知他们触了哪方神煞,但早已领教過這位年纪轻轻,修为却高深到恐怖的人的厉害,此刻他更是神识煎熬,仿佛即将被烧干了水的锅中鱼,哪裡還敢有一丝隐瞒,战战兢兢道:“小的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原来他们长期游荡,一直在找寻一处隐蔽而又宽敞舒服的固定据点,找来找去便找到渔村所在,谁知周围竟布有厉害的结界难以进入,于是就编造了這個流言,招募了更多无良修士前去,虽然遭到激烈抵抗,最后還是破了渔村结界,掳掠回数名女子,此后又陆续骚扰多次,渔村虽勉力抵抗但终究落了下风。
原本打算再一次就彻底解决渔村时,不想苍楠一行把他们先解决了。
苍楠就算是再平静,這样令人发指丧心病狂的行径還是让他震怒,想到解救下来时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两名女子,他一脚将那個渣滓踢到屋角,撞翻了原本捆在一处的另几個邪修,骨碌碌滚到一起。
“仙君,是不是就……”督使上前請示,也是气愤得不行,做了一個刀切的手势。
苍楠冷静下来,冷笑道:“如此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督使静等指示。
“不是要采阴嗎,切了工具,带回天衍宗,扔进万妖谷。”
角落数人听到“天衍宗”“万妖谷”几個词,白眼一翻,齐齐吓昏了過去。
這边督使领命执行,苍楠走出询问的小屋子,身后传来几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面色不变离去。
返回东瀛十四宗之前,苍楠一行将两名可怜的女子送回渔村,同时他也要替渔村将来的安全考虑。
全员严阵以待,准备与再次来侵的邪修拼個你死我活的渔村人,沒想到迎来的是一個气质高贵,神俊不凡的年轻人,不但护送被掳掠女子回来,赠给疗伤的丹药,還主动提出帮他们修复损坏的结界。
村民们先前還不敢置信,直到督使将那几個腿间血淋淋捆绑成粽子一样的败类扔到地上,村民们才相信苍天有眼,齐齐拜谢天降恩人。
村长领苍楠去看了渔村周围的结界,已有多处遭攻击受损,法力微弱。苍楠有点讶异地发现,這结界所蕴含的法阵内核竟然与天衍宗护山大阵一本同源,只是当初施法之人修为显然低得多。這也让苍楠修复起来事半功倍。
结束后,他对村长說:“好了,除了加固以外,我還给此结界附加了天衍宗的符咒,之后若再有人攻击,当会考虑是否要与天衍宗相抗衡。”
村长這才惊悉面前的竟然就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岚日仙君,当即领着村民们再拜。
苍楠扶起他:“无需惶惑,我看你们也是避世居于此地,并不需要做什么,恢复你们過往平静的生活就好。之后若再有什么事情,也可往不远的东瀛十四宗求助。”
村长感念于苍楠的恩义,告诉他渔村确是乱世之时,先人为避人妖之祸而隐居于此,村民修为普遍不高,日常以打鱼为生也自得其乐,与外界联系也少,這一次要不是得仙君援手,只怕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說到那些谣言,村长自然是激愤不已直斥编造,說:“我族先人与远古的琉月族虽有些微瓜葛,但绝非是他们那样的炉鼎之体。”
“琉月族?”苍楠疑问道,他第一次听這個名字。
村长对苍楠的疑惑也是疑惑,直到听了外面世界已经巨变,才不胜唏嘘长叹一声:“原来,琉月一族早已在這世间泯灭。”
再三让送行的渔村人止步,并婉拒了他们奉送的特产等礼物,苍楠一行正打算御剑离去,身后传来一個苍老的声音:“仙君留步。”
苍楠转头,见是一位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来,手中托着一個黑色的盒子,村长忙過去搀扶,并告知這位是前村长遗孀,长年深居简出,极少出门。
老婆婆走到苍楠跟前就要跪下,被苍楠扶住询问。老婆婆声音颤抖着說:“先夫一生惟愿渔村平安一隅,此次若非仙君相救必遭倾覆之难,仙君的大恩无以为报,唯留先人传下的一颗海葵子,聊表谢意,希望仙君收下。”
周围的人一听,各個发出惊叹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收下吧”的劝告。
经村长解释,苍楠才知道這海葵子生长于东海八百米深海之下,极其难寻,百来年仅有過两颗,一颗是老婆婆手中的,一颗则是好几十年前,九嶷国专门派人来寻访,因为渔村人水性好,花了大价钱,先后驶来数批可深入海底的船,两边合作历时十年才找到,为此也给渔村带来了一大笔收入。
就算是当时,九嶷国人如何央求许诺给予丰厚报酬,老婆婆都還因为是先人传物而沒有相让,如今愿意拱手呈送给岚日仙君。
九嶷国?听到這個名字,苍楠心中又是一动:“可否一观?”
海葵子顾名思义,形状如葵籽,但又不似真的葵子那般尖,更像一滴扁平的水滴,色泽黛青中又带着一点点殷红,搁在手上,光线射入后,仿佛分光拨色一样,在掌心投出一條條不同色泽的微光,苍楠注视着,内心竟然有旷达辽远之意,而這样的感觉,過往只有在他境界突破的那一瞬后出现。
苍楠隐隐惊叹,此物分明不像普通灵宝一样灵气充沛怀绕,却给人无比灵醒之感。
“敢问此物做何用处?”他虚心請教,心中還冒出另一個問題:九嶷国大费周章采集此宝,又是为了什么。
老婆婆說:“具体作何用途老身其实也不知,只知此物十分温养,佩之趋吉避凶,邪祟不侵,故而愿献与恩人,愿其能佑护仙君平平安安。”
看着海葵子,苍楠脑中浮现出安樾细白的脖颈和线條优美的锁骨曲线,想象中這枚海葵子如果挂在他的颈项上,一定很好看。
心念微动,他微笑着对老婆婆說:“如此,我便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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