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密约
大殿裡早已预备了丰盛的流水筵席,数以千计的精美菜肴在环绕大殿的蜿蜒條桌上,以灵石驱动,缓缓绕圈而行;居中一座巨型绿石假山,宛若缩小的阆苑仙葩,中间仙雾翻腾,飞瀑流泉。
当众人循着香味凑近看,发现那些飞泉竟然是琼浆酒酿时,莫不啧啧称奇,而听說了這些都是九嶷国送来的豪华大礼后,一個個惊叹不已。
相比婚典上的庄重,這时的气氛就轻松得多,人人一边享用着美酒佳肴,一边对婚典的盛况津津乐道、回味赞叹。
虞子佩冷着脸远离一群兴高采烈的弟子,大家今日個個兴奋开怀,连素日惯于跟随巴结他的几個弟子也都加入了喧闹的同门中,只有一個天门峰的师弟陪坐在他身旁。
他饮到第三杯,将酒盅重重顿在桌上。
“虞师兄,事已至此,就别生闷气了,小心憋坏了身体。”陪着他的叫曹代,入天门峰三年,对這個四峰之首的长老之子,惯会阿谀奉承。
“那個不中用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好!”虞子佩捏紧酒杯,咬牙說。
“就是,除了长得好看,哪一点比得上虞师兄你。”曹代道,迎上他凶冷的目光,赶紧改口:“长得也不如虞师兄,真不知道岚日仙君看上了他什么。”
“师兄如何看得上他,還不是被逼的……”虞子佩嘴裡說着,脑中浮起苍楠主动与安樾合籍的画面,不由得越发气闷,先前一群人在四处寻找苍楠时,他一早便知他的去向却還帮他瞒着,還因为保守着苍楠的秘密而暗暗自喜。
“就是就是,這样的凡人,沒别的本事就只能投机钻营……方才還见他往宗主的瑞阳宫去了,他要是把宗主哄得好好的,那岚日仙君不得听宗主的话嗎……”
瑞阳宫……虞子佩眯缝起双眼,鼻子裡轻哼一声,手中的杯子在发狠的大力下顿成齑粉。
……
紫云殿一侧山岩,飞檐角亭裡,苍楠给宫驰斟了一杯酒,道:“既然都来了,何不去和师兄弟们同饮,非要拉我到這冷飕飕的地方来吹风?”
“我只說来给你道贺,又沒說要见其他人。”宫驰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欠了几個峰长老的多少丹药,我可不想自己送上门被追着要债。”
苍楠淡淡一笑,自斟饮了一口。
“紧赶慢赶,還是迟了一步,沒有赶上你的婚典。”宫驰道,忽然坏笑道:“怎么样?听說有人生怕不能与小道侣合籍,公然违抗宗主之命。我可是清楚记得白日裡你完全是另一個态度,這小道侣究竟有何惊人之处,令你短短几個时辰就改了秉性?”
說完,面带揶揄地望着苍楠。
“好你個家伙,人沒来,道听途說得却快。”苍楠嗤笑道,“别人如此看,你也如此?”
“不然呢?”
“师尊的命令是要看顾好他,我何时违抗了?”
“仅仅是师命?”宫驰露出狐疑之色。
苍楠不语,望着面前的酒杯,忽然轻笑一下:“你可记得少时我在你屋后山崖间抓過的一只灵狐?”
宫驰不明所以,還是說道:“那只胆小如鼠的灵狐?”他扬眉:“那灵狐太過胆怯,连逃都不会,可惜气运不济,叫大妖吃了,你当时還拔剑要去万妖谷报仇……不是,你的小道侣跟灵狐有什么关系?”
“胆小、无用,就当养個宠物,也算有趣。”
宫驰:“……”宠物?
无语了一会儿,宫驰正色道:“你一魄有缺之事,如今天下皆知了?”
“是啊。”苍楠眉头一扬:“知道又怎样,谁還能奈我何?”冷笑着又饮了一口。
宫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带怕的。”沒有多說,拿出一只精巧瓷瓶:“這是這個月份的,但此药也只能帮你凝住心神,无法治本。還只能依靠你自己尽快提升突破,收了乾元珠,取回失魄。”
“谢了!”苍楠伸手接過瓷瓶,就要取药吞服。
“等下!”宫驰拦住他,脸上又露出促狭之色:“還有一药。”說着又掏出了一個瓷瓶。
“這又是什么?”苍楠皱眉道,伸手要接,宫驰又缩回手。
“這便是我送你的贺礼。”宫驰道:“我给它取了個名字,叫做……纯药。”
“春药?你個不正经的……”苍楠作生气状,伸手要打。
宫驰抬起胳膊挡住,嘴裡连声道:“冤枉冤枉,我宫驰堂堂金丹药医道三修,怎会研制那种末流丹药,這可是我采集了百种灵草精心炮制,绝对是助力修为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额外功效。”
苍楠冷眼盯着他。
宫驰笑道:“這凝神丹呢,吃了嗜睡,良辰美景,不太适合,你可以晚几天吃……”
苍楠看着他,一言不发,当他面单指拔开手中瓷瓶瓶塞,抬腕将裡边的药丸尽数倒入口中,然后将空瓶塞回宫驰手中:“我回了,你也早点回去,省的真被长老们绑了去,我可不救。”
說罢起身拍拍衣服,就往回走。
“哎,這纯药……”
“自己留着吧。”苍楠头也不回。
“到时候把你的小道侣带来让我看……”早已经沒影了。
……
瑞阳宫内,安樾静静立在殿内一隅,面前黄柏木长案后和一侧,分别坐着重光仙尊和百礼骞。
重光仙尊对百礼骞說:“接下来的一些话,我想单独說与圣子,亲使不若先行往客殿休息,圣子我自会派人送他去他们二人共同的居所。”
百礼骞起身行礼辞别,临出殿时,看了一下安樾,后者眼神以示放心无事,他這才安心随侍从离去。
重光仙尊屏退随侍,又在殿内四周布下结界,這才和颜悦色地对安樾說:“孩子,坐吧。”
安樾回答是,坐到刚刚百礼骞的位子,侧身朝向重光仙尊,静默等候。
“真是安静的性子,很好。”重光仙尊道:“苍楠就是太過随性张扬,你们二人倒是可以互补长短。”
安樾沒有言语,這只是开场白,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重光仙尊看了看他,慢慢将一只手臂搁到桌案上,翻卷起衣袖,露出整個小臂。
自肘部以下,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凸起的红筋,长短不一,纵横交错,好像经年的老树虬枝自手臂内爆出攀附在表皮上一样,而虬枝内隐隐似有气流动,又似蛆虫蠕行,看上去惊悚可怖,触目惊心。
就算安樾十分镇定,也不禁被眼前所见惊吓,瞳孔微张:“仙尊,您這是……”
重光仙尊缓缓拉起衣袖,盖住小臂:“這是乾元珠的反噬,怪我从前求道心切,以至于走火入魔,几十年不但再无突破,還要日日与這噬心之魔抗争……我的时日不多了。”說着他闭眼微微叹了口气。
安樾大为震动,面色凝重:“仙尊,此事……”
“此事无第二人知晓,你也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之所以坦诚告知,就是因为接下来的請求十分无理,但也极其重要,望你务必答应。”
堂堂第一仙门的宗主,分神大能,对他一個凡人小辈說出“請求”二字,已远超出了安樾的预期,他站起身,躬身一礼道:“仙尊請讲,但凡安樾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安樾,你的至阴炉鼎之体,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苍楠。”
“你要助苍楠尽快突破至大乘境界,但绝不能让他察觉是你之功。”
“之后,你恐缠绵病榻,靠灵药续命,這些我都会准备,亦会安排你与苍楠解契去籍,并送你回九嶷国,同时天衍宗也会履行之前的承诺,以苍楠的大乘修为,助九嶷国重建洗灵阵。”
安樾默默听着,垂眸掩饰眼中震惊,待仙尊說完,他慢慢抬眸看向对方,睫羽微微瞬动:“仙尊所說的尽快,是多久?”
“一年,最多两年。”
“可如若岚日仙君不知這其中关键,恐难以配合,要在短時間内提升境界……”安樾迟疑。
重光仙尊抬起手腕打断他的话:“我這個徒弟我比谁都清楚,换作其他人,自然求之不得,独独苍楠,从小天赋异禀又自负高傲,若要他以此种方式进阶,他定然是坚决不受,如此你九嶷国所求也会尽数落空。”
“好在当今之世,你们琉月一族早就不复存世,更无人相信這世上還有炉鼎之体存在,因而你只需藏好這個秘密,苍楠自然也不会怀疑。”
“我知道這与早先约定的十年之期相比仓促了一些,但我想你应早知這便是九嶷国圣子的天命,修仙之人寿元绵长,即便如前所约,你与苍楠也只是短暂的交集,十年還是一年,都不過一瞬,并无本质的区别。”
“這对你是有不公,但正如你方才所见,我时日无多,天衍宗如今表面光耀,实际内存奸滑,外有群狼环伺,苍楠需要尽快挑起担子。”
“以苍楠的天资,加上连洗灵阵都无法洗去的极品炉鼎,只要你勉力辅助,突破大乘当非难事……此举,亦可令你九嶷危机早日解决。”
“安樾,本尊的請求,你可答应?”重光仙尊說完這些,凝视安樾,目光中威压渐盛。
安樾低下头,掩去沉冷的眸色和生硬的面部线條。半晌,他平静地抬头,面色复归柔和平顺:“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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