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赌局
在二明和墙角的中间,蜷缩着一位神色漠然的女子。二明显示屏荧绿的光芒照耀在女子倚靠在墙面的头部。她沒骨头似的坐在墙角,背部与身子侧边挨着墙壁,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除去吃饭睡觉,沒有代练工作的日子绯色就会像這样静静坐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了,漠然地盯着一個地方出神。至于绯色在想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除开对金钱的忧虑,她的大脑长年空白。很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出神了一会,一天就過去了。绯色喜歡這样快速流逝的時間,這让她感觉很轻松。
哪怕减少活动,但身体机能长時間的运转依旧带来了消耗。临近凌晨,绯色感受到了强烈的饥饿。
进食的欲望让绯色起了身,冰箱裡有青圭前几天過来留下的食物,但绯色从来沒有吃過。通常這個时候,绯色会選擇用光脑去订份廉价的外卖。但她不想那么做,因为打开光脑就会看见被夏泽辰塞满的消息。
从新队员成功入队后,夏泽辰一直在尝试联络绯色。见绯色始终不理睬,他便锲而不舍地用发消息的方式不断告知绯色队伍的进度以及他的作战想法。
而關於他的消息栏,绯色从始至终都沒有打开過。
绯色捂着自己的肚子心想,去外面吃些东西吧。
公寓楼下的街区贩卖机有出售着低价快餐食品,绯色打算去买几份用来充饥。
她是這么想的,可当她迈开脚之后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天梯。当绯色意识到所处地方时,她已经站在了他们队伍的训练室门口。
训练室的门沒有闭合完全,留下了侧边一條小缝。裡面下来的声音通過這條空隙清晰地传到绯色的耳朵裡。
绯色抬头望了眼時間,一点四十九分。
她走到门边墙壁的嵌入式屏幕前,利用队长权限查看起训练室的使用情况。赤红色的使用條目平铺在屏幕上,特定情况的模拟训练、設置假想敌的对抗训练、单人的射击训练等等。
上面的時間显示,三人从踏入训练室起就几乎沒有停歇過,其中夏泽辰超负荷的进度條尤为明显。
门缝裡的对抗打击声不断传来,敲打着绯色的心绪。
一個個都跟傻子一样。
她摇头转身离去。
“队长?你怎么会在這?”惊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绯色转身回望,看见了满头大汗的赵东南。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绯色干巴巴道“我散步……”
大晚上的,散步到天梯?赵东南一脸疑惑。
紧接着赵东南就笑了起来“想着出来买杯水,沒想到碰见你了。队长你的身体好些了嗎?”
“我的身体?”
赵东南走近几步“小夏队友說你身体不适所以暂时先不参加训练。不過队长你放心,你交给小夏队友的训练任务我們三個人配合的很好。新来的方队友可比我厉害多了,刚刚我們三人挑战成功了训练室A级难度還……”
她沒有身体不适,也更沒有给那小鬼什么训练计划。绯色蹙眉,那股沒来由的烦躁再次出现。
赵东南還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训练成果。
通過她的言语,绯色仿佛看见了,夏泽辰一边费神劳心收集队友战斗数据制定训练计划、一边竭尽全力地跟进刻苦训练的模样。甚至這小鬼還毫不计较地将成果全部挂在她的头上。
体内的焦躁愈演愈烈。
“我可听我大哥說了,小夏队友一個晚上内连着赶去三個区挨個敲门找人。他可真够尽心的,从昨天起就沒休息過一刻。现在還在那帮方队友陪训。”
“别說了。”绯色突然开口,漠然的神情产生了裂痕。焦躁不安的情绪像只疯狂成长的巨兽吞噬着绯色全身。
场面静默了一瞬,被打断话的赵东南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发光的机械眼。
绯色下意识地想逃离,然而脚却扎根在原地。矛盾的身躯让她开始审视起自己的情绪来。她在恼怒,恼怒夏泽辰不自量力的行为。她更在厌恶,厌恶夏泽辰企图改变她的举动。
可她为什么不想走呢?
绯色缓缓抬头,对视上赵东南视线。一字一句的问出此刻困扰着她的問題。
“东婶,你为什么会陪着训练到现在?”
绯色紧接說“最开始我就和你說過,這场比赛沒有办法赢。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实力悬殊、人数不对等。就连你自己最初也是這么认为。然而现在,为什么又要陪着那個小鬼做這些无用功?你不会看不出来,那小鬼也不可能沒說,他想要赢。”
赵东南愣愣望着自己這位包裹严实的队长,似乎是被绯色的問題问住了。
正当绯色打算复述一遍时,赵东南突然笑了。年過半百的赵东南从来沒有在意過自己的形象,此刻也是如此,她咧着一口大黄牙,活像年画上的土地公。
“你觉得明天彗星会不会撞過来,发生大爆炸?”
這会愣住的是绯色,她不明白赵东南在說些什么。
“潜意识裡一定在說不,对吧。但答案真的是百分百的不可能嗎?”赵东南笑着說“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那颗不长眼的陨石真的砸過来了也說不定。未来這种事情真的很奇妙,换作是二十多的我根本想不到未来的自己可以站在這。”
绯色明白了她的意思,赵东南是說未来的概率問題。跟小鬼一样的想法,去赌渺茫的希望。
然而赵东南的话沒停,她的语气渐渐放缓,又忽然开启了另一個话题。
“小夏队友、方队友還有队长你,真的很聪明、很厉害。我啊,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你们這些有些特定天赋,或者是能做好一件事的人。我是一個很笨的小孩,我的父母花了二十年的功夫去证明我是個彻头彻尾的庸才。所以最后一无是处的我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在一個门当户对的家庭裡当起了家庭主妇。”
绯色沉默不语。
赵东南的紫光机械眼闪了闪“可我不甘心就此這样度過一生,不聪明的我难道真的只能当個普通人嗎?”
她接着說“我做了我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顾一切地挑战天梯。我依旧很笨,我花了十年才通過笔试,又花了八年才走到這裡。听起来很艰难是不是?可只有我知道這十八年是多么通畅且快乐。”
“不会赢?這种事情我早在十八年前就知道了。我为什么還要挑战?因为我追求的只是這個不平凡的過程。我理解队长你的考虑,按照你說的用此次比赛积攒实力准备下次的比赛的确更有益。但是啊,我更享受和小夏队友、方队友为了一個目标竭尽全力的感觉。”
赵东南的那双迥异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
绯色突然间不敢直视赵东南,因为她看见了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情感——热爱。
像是一团杂乱交错在一起的毛线团,突然之间恢复成了原状。绯色意识到了自己面对夏泽辰焦躁不安的原因,因为自己的心动摇了。
那颗早就决定放弃的、碎裂的心,在遇到夏泽辰后疯狂地生长。
口罩下,绯色无奈苦笑。绯色啊,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想着要打比赛嗎?
“再說了,”赵东南笑俏皮地朝绯色眨眼“我們又不是完全沒有赢的可能,彗星還会撞蓝星不是。”
衣兜裡紧握的双手逐渐松开,绯色回以微笑。
等到绯色再次回到家中,已经快三点。绯色的公寓与天梯很近,這條短短的路今日她却用了数倍的時間。
待到抵达家门,绯色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吃饭這一事情。她直径坐到沙发上,静默的望向一個地方出神。如同一個沉默的雕塑,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矗立着。
這一坐就是一夜,直到第二日升起的日光穿過厚重窗帘的缝隙绯色才有了动静。
她缓缓起身,罕见地拉开一寸窗帘。刺眼的阳光让绯色不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她拨向花姐的电话刚好接通。
“花姐,是我。”绯色开口。
她淡淡的說出自己思索一晚的答案。
“那笔三亿订单我可能完成不了了。”
自上次青圭整理過后,绯色的衣柜获得了短暂的面貌。洗漱完毕的绯色拉开柜门,裡面是清一色的运动服和休闲卫衣,颜色皆是灰黑两色。
带着水珠的手指抓取了最近的一套衣服。绯色的动作很利索,套完衣服后佩戴好帽子与口罩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钟。
于是她刚好在八点整,推开了大门。
门外,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前方。夏泽辰望了望自己举起打算按门铃的手,一时之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绯色的面色沉了下来“电话短信之后,打算直接往家门堵我?”
夏泽辰尴尬地收回手,有些愤愤不平的說“你不理我,除了這样我還能怎么办?”
身子跨過门框,同时绯色后面的手带上了门。她越過夏泽辰,朝前走去。
“你去哪?”后面的夏泽辰出声问。
绯色回头,往日平淡的语气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我记得今早看见你的短信說八点半讨论作战计划,难道不需要我来?”
“你說什么……”夏泽辰喜出望外的望着绯色,半响后才反应過来急忙道“需要!”
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随后很快恢复成以往淡漠的神情。绯色转過身面对着夏泽辰“小鬼,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知你。這场比赛我不会动用我原本的实力。”
沒等夏泽辰开口,绯色接着道:“你知道,我是曾经的命运者。要带领你们取得胜利对我来說不是难事,但我决不会那么做。弥足珍贵的過关天梯的名额只有有实力的玩家才有资格摘取。我不会成为你们的捷径。想要赢,靠你们自己的实力来。”
夏泽辰深褐色的眼眸中印着绯色的样貌。绯色依旧是那個绯色,严实包裹的打扮,松散随意的站姿,還有她說话间懒散的语气。他說不上来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绯色内心的变化。
“当然!”
朝阳的照射下,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绯色点头:“所以,這场比赛中我只会是一個普通的玩家。至于要怎么样才能和普通玩家赢……”
“是‘我們’的事情。”夏泽辰接過话,言语中所說的我們指的是他、赵东南和方明三人。
他笑着說:“你放心,那样懦弱的想法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說完這话,夏泽辰想起了這些天自己发送给绯色的资料“我发给你的消息你有看過嗎?裡面有我对比赛战术的想法。”
想到一堆未点开的消息還躺在消息栏中,绯色不由得尴尬起来。
夏泽辰继续說着“這两天我仔细思索過我們可行作战方案,也研究了对面战斗路数。我們四個人,我和你是玩速攻的战士,东婶跟方明是射手。所以我认为我們利用地圖进行抱团抓单的打法。”
“不。”绯色出声制止夏泽辰的讲诉。
她說道“我不会去打速攻,队伍裡還少個远距离的输出,我玩狙击手更合适。”
“为什么?”夏泽辰不解“我知道其他位置都难不倒你,可你明明是個最擅长近战的战士。”
绯色随意活动了下自己左胳膊,直白道:“东婶的眼睛還记得嗎?我的左半身,尤其是整條左手跟左腿跟她的情况差不多。天梯考核复刻机械化的身体数据沒那么严格,限制动作的幅度還不大。但過了天梯进入正服可就不一样,我得提前适应适应。”
一瞬间,夏泽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愣怔,眼神中還夹杂着一丝的困惑。
她的神色是那么的自然,不痛不痒的语气好似在讲诉别人的事情一样。
“虽然机械改造的体积不少,但占比不算太高。倒是比东婶彻底摘除的眼球好些,最起码手脚不会在游戏动不了。不過在正服裡,估计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正常人就是了。”
夏泽辰整個人的身体瞬间僵住,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浑身的血液在這一秒急速冷却。外面机械轰隆运转的声音贯穿左右耳,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砸向他。
她在說什么?左半身的机械化?比不上常人的速度?
不可置信的神色,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变得幽深惶恐。夏泽辰紧绷着呼吸,从牙间挤出话来。“你究竟……发生了?”
多年前的往事如潮水一涌而来。
绯色眺望远方,平静地說道:“只不過做了一個错误的選擇罢了。”
永远都不可能再打速攻這件事,沒有人比绯色更清楚。五年時間的流逝,她甚至已经对自己在游戏中“残疾”的事实毫无感受了。
但肉体上的伤疤是绯色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真正压垮她,令她颓废、消沉、浑浑噩噩逃避现实五年的是另一道无比沉重的枷锁。
然而那颗早已破碎、沉寂的心却因为一個赤诚少年的出现再次跳动起来。
在漆黑的夜裡,她擅作主张地将赌注压在了少年身上。
来赌一赌吧,绯色。
赌這個小鬼能带来渺茫的胜利。
赌你能获得一次重新挑战命运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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