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正文完)
最近几天却下起了雨,阴雨缠绵。
明惊玉连续一個多月来,心裡一直惴惴不安。
每晚她都被惊醒,梦裡却什么都沒有,一片空白,醒来心就像缺了一块。
哪怕在谢倾牧的怀裡,她都无法安神。
谢倾牧安抚她,是因为备孕的压力,逗她开心。
還說,他之所以努力并不全是为了宝宝,单纯想要跟她做、爱。
期待宝宝,只是为他孕育宝宝的人是明惊玉,不然,有无都可。
明惊玉手贴在他唇上,不让他多說,“不可以這样說,宝宝会生气的。”
谢倾牧顺势在她手心亲吻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說,谢太太,睡不着了是吧,我們来做点有利助眠的事情。”
两人缠绵一场。
明惊玉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处。
說来,备孕两個多月了,谢倾牧非常努力了,她也查了很多有利怀孕的方式,她的肚子一点反应都沒有。
明惊玉心裡還是有点闷闷的,她也无比期待肚子裡的小生命早点到来。
长辈们都說她是备孕导致的压力,让她放轻松,顺其自然,期待归期待,宝宝什么时候来,還得看缘分。
還统统数落谢倾牧是不是他给她的压力太大,過于焦虑。
几位长辈,七嘴八舌地数落谢倾牧好一阵,谢倾牧默默地受下。
瞧着谢倾牧委屈不已的模样,明惊玉乐不可支。
宝宝的事,暂且让她放宽了心。
睡眠問題在谢倾牧找人给明惊玉制作了安眠枕。
缓解不少。
接下来一段時間,明惊玉的睡眠质量恢复许多。
直到谢眷和婚后的第一天,深夜,谢倾牧接到谢眷和的电话。
一贯冷静自持的谢倾牧,身躯猛然跌靠在书桌边缘,手肘碰倒了边柜上的茶杯。
茶杯摔在地面上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的声音尤为惊心、狰狞,欲耳震聋。
明惊玉被清脆又刺耳的玻璃碎片的声音惊醒,她猛地坐起来,披上真丝睡裙那层薄薄的外套下床,疾步慌张地跑去书房。
书房的门大敞。
谢倾牧身躯靠在直愣愣地靠在书桌。
他手机举在耳畔,保持接电话的姿势。
整個人被无法形容的悲凉笼罩。
在门口明惊玉蓦地顿步,一步一步走向谢倾牧。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的心口很沉很沉,像是被人紧紧握住一般,难受得要命。
谢倾牧抬眸看向冲自己走来的心爱之人,他紧抿的薄唇颤动了几下。
眸色暗沉无光,眼角泛着红。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突出一句话小五在边境牺牲了。
一個月前回黎海看了许父后,小五并沒有回四九城述职,他瞒着所有人去了边境。
明惊玉
身体恍惚被定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整张脸都在颤动。
谢倾牧大步上前,牢牢地拥抱住明惊玉。
明惊玉双手揪住他的身前睡袍,身体在谢倾牧的怀裡不停抽搐,却发不出半個字和声音。
她的眼泪仿佛沒了闸门,大颗大颗往下砸。
脑海裡反反复复的出现谢倾牧這句小五小五在边境牺牲了的话。
明惊玉又反反复复自语,小五牺牲了。
谢家怎么办
老夫人怎么办
婵婵怎么办
前两天谢眷和的婚礼上,婵婵表面上不在乎,還是在四处找小五的身影。
還小声埋怨,自己叔叔的婚礼都不来参加,就是臭屁。
明惊玉根本沒法相信這件事不是事实。
不、不可能,不可能。
当晚谢倾牧和谢家其他几位兄长還有黎燕觉一并去了边境。
次日,噩耗传回谢家。
小五的棺椁還沒回到黎海,還沒到谢家,谢老夫人晕死過去几次。
谢家乌云覆盖,低泣声一片。
小五棺椁被迎接回来的那天,阴雨悱恻,明惊玉带领谢家一众在谢园前,等待棺椁的队伍。
队伍缓缓地驶入谢园,鲜红的旗帜覆在四方的棺椁上面,庄严肃穆。
谢家兄长、黎燕觉齐齐地跟在身后,面色惨白,谢倾牧抱着谢小五身着军装的遗像,双手筋脉爆满,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家人。
谢老夫人一生中见過太多這样的场面。
她从沒想過這個裡面会躺着她的孙子,她這個年纪還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老夫人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她的泪水早已枯竭,深凹的双眼被血丝填满,浑身颤抖,喃喃自语,“我就說,我就說啊,他就是不听,为什么,为什么啊。”
几位婶娘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老夫人,每個人泪水满面,泣不成声。
谢汀滢面色惨白,陪在老夫人身边无声的哭,望着送棺椁的队伍,越来越近,泪水早已不受控制。
明惊玉不满泪光的眸一顺不顺望着小五的棺椁,灌铅般地双腿在原地挣扎好一阵,才迈开步,随而快步接上队伍。她双手握住谢倾牧抱遗像的手,泪眼朦胧的昂起头,看着谢倾牧双眼,她嘴唇颤动,想要說些什么,声音早已哑然,一句话說不出。
谢倾牧知道明惊玉想问什么,想要跟他確認什么。
谢倾牧面部紧绷,一言不发,深邃的眼眸透着难以抑制的哀伤。
明惊玉从他眼底浮现的泪光和哀伤得到了答案,整個人往后跌了好几步,身体瘫软地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灵堂上是小五身着军装的照片。
肃然威严。
老夫人身体垮在了灵堂,执意不肯离开。
谁都劝不动。
谢昀景让人請了家庭医生過来。
家庭医
生候在一旁为她吊针,随时随地观察老夫人的情况。
明惊玉整個人处于虚脱状态,她扶着墙面缓缓走了进去,酸涩的瞳孔将视线拉长,深深凝望灵堂上小五高悬的照片。
很多许久前的画面从她眼前晃過。
脑海中全是小五痞帅的模样,和阳光般地笑容。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在四九城见到小五,痞笑着跟她打招呼,自来熟的喊她四嫂嫂,說自己是家裡的颜值担当。
后来,他帮她揍人,霸气地說,只要有他谢壹谁都不可以期待他。
還說以后我谢小五就是你的枪手,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想打谁就打谁。
她和谢倾牧新婚第一晚,他用小石子砸的窗户,引她下楼。
坐在树上给她弹吉他,那张俊逸又透着几分痞意的脸上总挂着阳光般地笑。
他還给宝宝准备了许多玩具。
等等
都在她脑子裡挥霍不去。
他那么鲜活的一個人。
仿佛昨天還在她跟前喊她四嫂。
怎么会說沒就沒了。
明惊玉在人群中,在灵堂的最后面,身体瘫软无力在原地摇晃不定。
谢倾牧忙碌着招待来往吊唁的人,一只手横在了她的身后,稳住她的身型。
他看她的眼底都是心疼,他明白,明惊玉心裡很难過。
他的窈窈是最重情谊的人,只要又本事走进她心裡的人,她都会不顾一切的对他们好。
她跟小五的感情最为深厚,在窈窈心裡早已经把小五很重的亲人,不亚于兄弟。
明惊玉摆了摆手,让谢倾牧去忙他的,她必须振作起来,谢家如今一团糟,她不能倒下,“我沒事。不用管我,我去看看奶奶。”明惊玉忍了忍泪水,低声說。奶奶刚才昏倒,情况很危急,谢昀景跟着上了楼,她不放心情况。
谢倾牧凝视明惊玉的背影好一阵,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灵堂,他才回過神来。
许家是有意瞒着婵婵的,可是這么大的事,又怎么瞒得住,小五的棺椁到灵堂不久。
婵婵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谢园。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谢小五的棺椁,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棺椁上,低声呢喃,“我不相信,谢小五,怎么可能死,他怎么可以死。”
她哭了太久,声音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痛哭、嘶哑,低吼着。
她扑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扒开谢小五的棺椁。
棺椁中不是小五的骨灰,是一套军装。
她忽然看向旁边谢家的几位兄弟,红肿的眼眸透着一丝光芒,哭着道,
“沒有人,沒有人,這裡面沒有人,是不是代表小五并沒有死,对不对他怎么可能死。”婵婵扑跪在谢倾牧面前,抱着他的腿,昂着头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淌,她唇角和声音都颤抖着,“四哥,你神通广大,人脉广,我求求你,我求求再去確認一下,再去找一找他好不
好,他不可能死的。”
谢倾牧弯下身,将婵婵搀扶起来,深不见底的眸裡透着泪光,嗓音低沉,“婵婵,小叔叔亲自在场,不会有错。官方消息更不会有错。”
边境动乱,突围成功后,小五为救队友被卷入湍急的河流。
连续打捞数日,杳无音信,换一句话叫尸骨无存。
婵婵听到谢倾牧肯定回答,连续往后跌了几步。
官方消息
所以
谢小五真的不在了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她绝对不会相信。
他明明那么可恶,对她那么坏,就是個祸害。
他怎么可能就這么沒了
怎么可能。
许婵婵面色惨白,紧咬唇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不可置信。
谢倾牧把一串手串递给她,嗓音低沉,“小五战友說,這是你送给小五的平安牌,如今小五不在了,该物归原主。”小五不在了
他不在了
许婵婵泪眼模糊地看着谢倾牧手上那串黑曜石手串,上面還有她绣歪歪扭扭的平安牌。
她目光定格在那串手串上,眼前是在四九城谢小五不顾大雪封山的夜晚,来雪山找她,抱她下山,带她去看腿上,帮她揉腿。
他们在他公寓裡嬉闹地抢平安牌。
以及這些年,她笑呵呵地跟在他身后,他偶尔从部队回来休假,她强行拉着他看电影,他不情不愿跟在身后,被她用来当衣服和书包挂件。
他還在医院喂她喝粥,哄她,這些都历历在目。
许婵婵像是回放电影一样,回放她跟小五的過去,她的脑仁像是炸开一般,胀痛,带着血丝的眼珠像是要暴走一般凸出。
她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出了灵堂。
许母哭着喊道,“婵婵,你要去哪裡”许母跟着追了出去,婵婵跑得太快,她根本追不上她,许母焦急地招呼跟她一起来的司机,“快、快开车過来跟上婵婵。”
许婵婵在谢园门口快速上了一辆出租车。
许母完全不知道,她要去哪裡,只能让司机开车跟在出租车后面。
顾清依半個小时后有一场重要的手术,這场手术有关她升迁。
她深呼一口气,又亲吐气息地从洗手间出来,一切都准备就绪,正打算进手术准备室。
她的手臂忽地被人攥住,是一位女孩。
许婵婵,她知道。
是谢壹那個被家裡认可的未婚妻。
顾清依看着眼前的许婵婵,原本一张美丽又精致的脸蛋,哭得臃肿,一双眼泛着血丝。
整個人头发和裙子都乱糟糟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這是怎么了
顾清依一怔,问道,“许小姐,你這是发生什么事了”
许婵婵双眼泪水滚落,声音沙
哑,“顾医生,跟我走,去见一见谢小五。”
顾清依身体一紧,冷淡道“许小姐,你想你对我跟谢壹的关系有所误会,我們只是普通同学。况且我马上有一场很重要的手术,沒空参与你们這些儿女私情,請你放手。”
许婵婵不想跟她多說,攥着顾清依就往外走。
顾清依眉头紧皱,语气加重,“许小姐,你這是做什么不要這么无理取闹好嗎我沒空跟你们玩這些游戏。”
许婵婵看着顾清依的冷漠,她唇瓣颤抖,哑着声音,艰难开口,“谢小五他牺牲了,棺椁在谢园。”
顾清依身体一震,整個人定住,坚韧的眸底透着不可思议。
谢壹牺牲了
怎么可能
他是谢家的人,谢家为了国家牺牲了這么多人,上面不该会有所照顾的
许婵婵轻轻抽泣着,忍着悲伤,尽量让自己每一句话都能說得平缓、冷静,“谢小五,他很喜歡你,喜歡了你很多年。他一定很想见你,你跟我走,去见见他好不好。”
顾清依拂开她的手,拧了拧眉,“很抱歉,我不能去。”
许婵婵不可置信,“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在說什么谢小五他死了。为什么不可以去见他。”又一次牢牢抓住顾清依的手臂,眼泪灌满双眼,“顾医生,小五那么喜歡你,就算我求求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
顾清依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孩,道,“很抱歉,我真的有很重要的手术。如果医院有吊唁安排,等手术结束,我会跟医院其他同事去吊唁。许小姐,請节哀。”
许婵婵眼泪滚落中呵地笑出声,“和其他人一起吊唁节哀顾清依,谢小五在你心裡究竟算什么他对你那么好,那么喜歡你,见他最后一面,竟然赶不上你一场手术简直是笑话啊。”
“顾清依,你有你的清高;你有你的坚持和抱负;有你的骨气;我理解。但請你扪心自问,你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這些年沒有谢小五的庇护,你能安稳度日你能读研,能有现在這份安稳的工作,沒有谢小五,如今你什么都不是”
“顾清依,我看错你了,你不配谢小五喜歡,你配不上他谢小五就是這個世上最傻的傻子我今天来找你,简直就是自取屈辱像你這种沒有人性的人,就抱着你的自私自利好好地過日子吧。”许婵婵拂去脸上的眼泪,咬着唇,转身决然离开。
许婵婵离开后,顾清依转身又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挺直的身体软了下来,她头靠在墙壁。
谢壹牺牲了
怎么可能。
他那样机智的人,又是谢家的人,怎么可能会牺牲。
這时,手机裡有推送新闻,一條是边境問題,牺牲的战士,谢壹在其中。
第一條,是黎海本地新闻,悼念谢壹的新闻。
谢壹真的不在了嗎
這两條推送险些让顾清依的手机掉在地上。
她眼底漫起一丝泪光。
许婵婵那句你配不上他。
在顾清依脑子裡彷徨。
少年时谢壹对她种种的好,种种的维护同样不受控制地钻入她脑中。
中学时期,她爸爸爱赌,有意拉她跟妈妈去抵债,是谢壹冲进屋救下她和妈妈。
高一,她爸爸欠了高利贷,从高楼一跃跳下欠了一屁股高利赌债,那些流氓来追债,想要趁机欺负她。
是谢壹救了她,還受了伤在医院养了一周。
谢壹对她的种种在她脑裡一次又一次地晃過。
最后只剩下两個字抉择。
這场手术错過,她不但失去升迁的机会,可能在医院都待不下去了。
她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她拼了命的读书,又算什么。
利弊衡量之间,她陷入困局。
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顾医生你在裡面嗎该进手术室了,赶紧的,教授们已经在裡面了,就等您了。”
顾清依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冷,她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洗了洗手,应答,“马上来。”
同事调侃道,“這次手术做完,你升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你要請我們吃饭啊,顾主任。”
谢小五棺椁回来后的半個月,是除夕。
一向门庭若市的谢家,今年婉拒了所有来往客人,就连上头来人慰问老夫人,也是谢倾牧代为接待。
并不是老夫人摆架子不见人,而是从小五棺椁回来那天。
老夫人的身体彻底垮了,一双腿下不了地,人也下不了床。
一直都是用药吊着。
今年谢家的除夕尤为清净,和平常沒区别,沒有家庭聚会,沒有团圆饭。
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别墅裡。
小五于家裡所有人来說,都是心头最痛的一道伤,谁提都窒息得要命。
小五成了家裡的禁忌。
新年第一天,一早。
许母来谢家拜访。
在见到明惊玉后,许母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她双手握住明惊玉的手臂,說了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乞求,“谢少夫人,你去看看婵婵吧。我知道谢家现在的情况,我不该来,我也是沒有办法才来找你。你平时跟她最要好,劝劝婵婵吧,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也不见人,我們该說的都說了,都沒有。”许母哽咽道,“谢少夫人,請您劝劝她,让她忘了小五吧。或许自私,我跟老许就這么一個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明大小姐,求求你一定要好好劝一劝她。”
明惊玉答应了许母的要求,她来到许家,远远望去,一楼那套公主房,每一個窗户都上了防护網。
婵婵的公主房裡除了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明惊玉不敢相信,半個月時間,婵婵成了這個样子。
她头发散乱,人瘦成了皮包骨,她穿着白色肩带裙子,站在床上,身形飘渺。
她手裡拿谢
小五那串黑曜石手串,平安牌只剩歪歪扭扭刺绣小袋子,裡面的符纸融掉了。
平安牌裡沒了平安,她的生命裡再无谢小五。
她整個人如同行尸走肉,沒有生机。
在看到明惊玉后,许婵婵从床上下来,步伐轻快地来到明惊玉跟前,冲她俏皮地笑着,笑容裡沒有一点笑,“四嫂,你来了啊。”她又向往日一样踮起脚往明惊玉身后看,“小五呢他怎么跟你一起来看我。我就知道,他就是個臭屁,肯定又怕我黏着他,所以躲起来了。”
明惊玉一把握住许婵婵硌手的双臂,一字一句冷声道“婵婵,小五他死了。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
许婵婵神情呆滞,深凹无神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明惊玉,還在自己的意识中沒有出来。
明惊玉直视她无神的眸子,唇瓣直成一條线,片刻之后,继续道“婵婵,你清醒一点。小五不在了。你還有爱你的爸爸妈妈,還有亲人、朋友,還有很多爱你的人。你這样消沉下去你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只有你這么一個女儿,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你的未来還长,他不该影响到你以后的生活。你更不可以为了一個不爱你且已死的人,毁了自己。”
不爱她的人。
许婵婵呆滞的目光有了神韵,是痛苦的神韵。
她咬着沒有血色的唇瓣。
小五不爱她。
从来都不喜歡她。
他喜歡的是顾清依,哪怕那個顾清依不值得他喜歡。
他還是喜歡她。
可是,他喜歡谁重要嗎
如果可以,只要谢小五能活過来。
她再不纠缠他,她還可以帮他追顾清依。
哪怕那個人不值得,只要谢小五喜歡就好,他喜歡就好。
而她可以出国,可以去一個谢小五不会烦她的地方。
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明惊玉心疼地抱住瘦骨嶙峋的婵婵,红着眼眶,哽咽着声音“我知道,你很痛苦,小五的死,我們每一個人都很痛苦,都在受煎熬。可是,再痛苦都无法改变事实。活着的人,该好好活下去。小五那么好,我相信這是小五最想看到的。”
是小五最想看到么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对于不在這個世上的人,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渐渐遗忘。
她要每时每刻都记住小五,不让他孤单。
明惊玉在许家陪了婵婵一天,司机载她回到谢园,天黑了。
她有些疲倦地靠在车后座休息。
谢倾牧在主楼的大门口等她。
车缓慢行驶過来,谢倾牧立即帮她打开了后车门。
弯身从车裡把她牵了出来,“怎么样”
明惊玉抬了抬厚重的眼皮,睁开眼,叹气,“婵婵瘦脱了形,要不是听她的声音,你见了都不敢认。”
谢倾牧手指穿過明惊玉的手指,十指相扣,“我說你,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這段時間,最累的就是她。奶奶倒下,谢园大小事都是她在安排,虽說家裡事先打了招呼不见客,還是有很多人来拜访,都是明惊玉在招待。他内外都忙,很多时候都沒能顾好她,而她却把庄园的安排得井井有條。
“我還好。”她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家裡发生這么大的事,大家都忙,她哪需要特意照顾。她问,“奶奶,她情况怎么样了”声音裡拖着疲倦之一。
谢倾牧面露焦愁,“還是老样子,吃不进去东西,只能靠打点滴来维持营养,還好有外婆陪着她。”
从小五出事,外婆就来黎海陪谢老夫人了。
明惊玉点了点头,抬步上台阶时,脑袋昏沉,头重脚轻,身体一晃,朝身旁倒了去。
谢倾牧手疾眼快,一把搂住明惊玉,他抱着怀裡昏倒的明惊玉,慌张道“窈窈窈窈司机赶紧過来”
司机车還沒开多远,听到一向沉稳的家主,声音如此慌张。
司机透過后视镜,看到门口明惊玉倒在谢倾牧怀裡。
急忙把车掉头开了過来。
车在医院门口還沒停稳,谢倾牧抱着昏迷中的明惊玉一路跑向急诊科。
谢昀景人在医院,立即安排检查。
谢倾牧站在检查室外,牢牢盯着检查室大门,高大的身躯都长颤抖,深眸裡泛着泪光。
谢昀景握了握谢倾牧的肩,安抚道,“不会有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谢倾牧一言不发,下颌线紧绷,坚决中透着紧张的目光一直盯着检查室大门。
半個小时后,女医生从裡面出来,拿了检查单,面带微笑,欢快报喜“恭喜谢先生,谢太太已经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谢倾牧不敢相信,高大的身体随着低沉的嗓音颤抖,“我、我太太,怀、怀孕了”
惊喜和惊吓并存,谢倾牧眸底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女医生瞧见谢倾牧掉眼泪的一瞬间,有些无措,随后笑答“是的。谢先生。谢太太怀孕了。我刚给她打了营养点滴,人醒来就沒事了。不過,刚怀孕不久,胎儿不稳,千万别在操劳。”
谢倾牧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片刻后,他紧绷的俊脸展露出几丝紧张又欢愉地笑容,“我、我可以进去看她嗎”
女医生轻笑“当然。”
谢倾牧几大步紧了检查室,看着還在昏睡中的明惊玉,她的脸色很差。他坐在病床前,温柔又心疼地摸了摸她小脸,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小腹,低头小心呵护地亲吻在她平坦的小腹。
随后又傻傻地抬头看着昏睡中的明惊玉,他平整的眉心又蹙了起来,俊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還是很高兴,更多是心疼和担忧。
明惊玉一觉睡到第一天上午才醒来。
這一觉缓解不少疲倦。
她醒来时,人在医院病房。
明惊玉触了触眉头,她這是怎么了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被
人握住的。
谢倾牧正在用通讯软件向月子中心咨询孕妇套餐。
還联系可靠的人,安排专业照顾的月嫂,对方问他需要几個月嫂。
谢倾牧答越多越好。
把对方都惊呆了。
明惊玉手指稍稍动了下,谢倾牧立马察觉到明惊玉醒来,他把手机丢一边,惊喜又紧张道,“窈窈,你醒了有沒有感觉哪裡不舒服”
不舒服倒是沒有,只是她怎么在医院,明惊玉小脸皱了皱,“我這是怎么了”
谢倾牧沒回话,深邃的眼眸闪着丝丝泪光。
“你哭什么”谢倾牧都哭了,“难道我得什么不治之症”她脱口而出。
谢倾牧一双大手握住明惊一一双纤柔的小手亲了亲又咬了咬她的手指,“不许胡說窈窈,你怀孕了”
“什、什么”明惊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盼了小半年都沒来,现在是怀上了
谢倾牧缓慢地吐這字“我們有宝宝了谢太太,老婆,窈窈,你怀孕了,我們千盼万盼的宝宝来了。”谢倾牧激动得无以言表,低头在明惊玉额头上吻了好几下,“老婆,你太厉害了,太感谢你了。”
明惊玉呆住。
谢倾牧瞧着呆愣愣地媳妇儿,别提多可爱,他又亲吻了她柔软的唇瓣好一阵。
轻笑出声。
他笑声温和又轻松,仿佛将這段時間的阴霾都洗涤不少。
宝宝的到来,冲缓了谢家的寒冬。
老夫人抬起如枯柴般的手,缓缓地贴在明惊玉的肚子上,褶皱的脸轻轻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渗透在枕头上。
明惊玉双手握住老夫人的手,眼眶通红,“奶奶,您要振作起来,小曾孙小曾女需要您這位太奶奶教育他们成长。我們更需要您。小五更不希望看到您這個样子。”
老夫人听到那两個字,“小五”
“是。小五。”
老夫人已经不怎么记事了。
只有提到小五,她才有反应。
之后,又会陷入木楞状态。
谢昀景亲自问诊過,老夫人已是油尽灯枯的年华。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明天就走了,都說不准。
還有老年痴呆的症状。
如今家裡有了大喜之事,或许老夫人的状态還能有所反转。
明惊玉肚子裡宝宝来得正是时候,是家裡最大的福星。
老夫人再得知明惊玉怀孕了,逐渐有了意识,外婆陪着她聊天,偶尔她還能答上两句。
明惊玉大部分時間都陪着老夫人,向往常一样,在庭院喝茶、聊天,她会刺绣给她看,還会自說自答地跟老夫人聊天。
老夫人从开始的一句到后面的几句,等到明惊玉怀孕六個多月,很显怀得时候,老夫人基本能正常交流了。虽不像以前那样会笑眯眯又宠溺的唤她窈窈丫头,但這已经算是很好的状态。
婵婵调养
了半年,這半年明惊玉会时不时到许家陪她,远在四九城的奚嘉只要能休假,哪怕是一天都会来黎海陪婵婵,有时候一整晚一整晚的视频陪伴她。
慢慢的,婵婵的状态好了很多。
只是,她休学了。
她去了小五坚守的边防,還去了内地很多地方。
未来還回去更多地方。
她說,她想做一個小五口中那個有志向、有价值的人,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還有她要时时刻刻记得他。
不遗忘,也不要渐忘。
她的生命有多长,她便惦记他多久。
自从明惊玉怀孕后,家裡的大小事都交给四婶婶打理。
谢倾牧什么都不让她操心,她喝口水,他都恨不得喂她嘴裡,坐在沙发是他都立马给她再加一個软垫。
谢倾牧還毫不夸张地给她請了八位专业月嫂,明惊玉如今的日子比皇后的還要金贵。
自从小五离世后,明惊玉和谢倾牧都住在主楼那边,方便照顾奶奶。
晚上,谢倾牧下班回家,蹲下明惊玉身前在帮她洗脚,帮她捏小腿肌肉,缓解孕后肌肉抽筋的压力。
明惊玉看着眼前为她洗脚的男人,她想起一年前,也是谢倾牧为她洗脚,那时她突发奇想,让谢倾牧也来享受一下,正好被谢小五撞了個正着,小五大咧咧地說谢倾牧欺负她,還要为她讨公道。
想到小五当时认真的样子,明惊玉不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染了眼眶,她低声问,“谢倾牧,小五真的死了嗎”时至今日,她仍旧不敢,也不肯相信。
谢倾牧为她捏小腿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和宝宝,不要想那么多,更不要再想小五。他是我們谢家的骄傲,這样的结局是他的選擇,全了他的荣耀和大义。我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明惊玉垂下眸子,一双睫毛沾染了泪珠,她低声說,“可是,我接受不了。”她能安慰婵婵,安慰家裡所有人。可是,她自己這关她過不了,每每想到小五,心抽痛得无法呼吸,半夜都会醒来。
她都如此,婵婵每日每夜又是如何度過的
婵婵是一個非常固执的女孩,這一辈子只怕都会困在其中,终身不得解脱。
谢倾牧擦了擦手,捧住明惊玉的脸颊,凝视着她带着泪花的眼眸,“宝贝,就算很困难,我們也都要向前看。要学会释然。”
悲伤也好,无法释然也罢。
時間总是悄然无息。
转眼两年半。
明惊玉生了一個古灵精怪又聪慧的男宝。
从出生就很讨人喜歡,一岁半的他,小小的一個更讨人喜歡,懂得也非常多,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亮亮的,每回思考問題都转来转去的,别提多可爱。
宝宝学名叫谢君谦
老夫人取的。
希望他为人谦和,君子一落千金,遵守
君子之道。
宝宝的小名叫可可。
怀可可七個多月时,明惊玉总喜歡喝可乐,每次不小心被抓包,她都会跟谢倾牧撒娇地說,是宝宝想喝。
還摸着挺挺的大肚子,“宝宝,是你要喝可可,对不对呀。”关键宝宝从小就会讨人欢喜,每次明惊玉拍肚子问他,他都会轻轻踢肚皮回应。
這让谢倾牧也很无奈,尽可能地吩咐家裡的佣人,防着她一点,不许她偷喝,并且明文规定谁出去采买东西,都不可以为少夫人带可乐回来。
明惊玉有时候把被谢倾牧管得太严。
她心裡憋屈,总想着,要是小五在。
他一定会笑嘻嘻地說,四嫂,小五给你带。
他会偷偷摸摸地背過谢倾牧,给她递吃的。
每回只要她有這种想法,偷偷抹了眼泪。
不知道谢倾牧是怎么知道的,总会悄悄地给她放一些平时不让吃的小零食。
她都会吃得心满意足。
自从家裡有了這個活宝贝,欢乐多多,他最黏太奶奶和太外婆。
从小五离开后,外婆便留在黎海陪奶奶,又加上后来明惊玉有了身孕,再沒有回四九城。
明惊玉也不想她回四九城,在她看来,什么都比不得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外婆便沒了回四九城的想法。
可可的玩具太多,玩得大多都是谢小五买的,从几個月到几岁的玩具都有。
有一天晚上,可可在明惊玉怀裡问,“妈咪,這個是太奶奶买的、這個是大奶奶和一奶奶买的,這是四婶婆,這些玩具我最喜歡了,可是都是谁给我买的啊我问大奶奶和一奶奶她们都不說,脸沉沉的。好可怕哦。”
明惊玉身体一僵,他沒想到儿子会问這個問題,她看着這些玩具,思绪拉远,那时候小五来给她送玩具,两人沒說几句话,她从沒想過那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和他說话,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一定不会去放玩具,一定要跟他說很多很多话,一定不要让他离开黎海。
明惊玉眼睛涩涩的,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嘴角微微颤动,尽量平缓声音,“是很爱很爱你的五叔给你买的。”
可可小脸皱皱,“妈咪,你說五叔很爱很爱宝宝,给宝宝买了這么多玩具、那为什么宝宝都沒见過五叔,五叔为什么不回来见宝宝,他是不是不爱宝宝了”
明惊玉声音哽咽,“沒有,五叔很爱宝宝,很爱這個家裡的所有人,五叔是我們的英雄,五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守护他的正义和守护我們。”
可可一双葡萄眼亮晶晶的,“哇,五叔是像奥特曼,像蜘蛛侠那样嗎去守护世界和平了嗎”
明惊玉双眼湿润,忍着颤抖的声音,回儿子,“嗯。像奥特曼,像蜘蛛侠。”
可可举着奥特曼从明惊玉怀裡站了起来,一脸崇拜,“哇,五叔好厉害妈咪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五叔一样做一個守护世界和平的大英雄。”
哄睡了儿子。
明惊玉又想起谢小五的种种,在谢倾牧怀裡隐忍的哭,却撕心裂肺。
谢倾牧轻轻抚着明惊玉的背,他知道,她又想小五了。
每年结婚纪念日,谢倾牧都会带着明惊玉一起种一颗银杏树。
不過从去年宝宝出生开始,谢倾牧从种一颗改成了三颗。
谢倾牧說,這是我們一家三口。
以后的每一年都种三颗银杏树。
可可說,汀滢姑姑告诉银杏树有個很浪漫的花语银为有你,三生有杏。
還說,爸爸种银杏树是在跟妈妈表白。
他告诉妈妈后,妈妈又說因为有宝宝和爸爸,所以庆幸。
虽說吧,他沒几個字听懂了。
但是爸爸告诉他,银杏树是他们一家三口。
他是懂的。
一家三口代表,宝宝、妈妈、爸爸。
很幸福,很开心的意思。
今年种树的时候,可可突发奇想,“爸比妈咪,我們给五叔也种一颗吧。”
“好啊。听宝宝的。咱们给你五叔也种。”谢倾牧温柔地摸了摸可可的头。
可可问爸爸,“爸比,那這样下去,院子裡肯定种不下了叭。”
谢倾牧蹲下身来,把儿子抱在怀裡,温声问,“那宝宝說怎么办”谢倾牧对儿子很有耐心。他這位父亲,比明惊玉想象中的還要合格。
可可眨了眨眼睛,“爸比,我們种小五叔的房子裡去好不好。等他拯救世界回来,就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很好看的像扇扇的树树。哇,他一定会惊呆的叭。”
谢倾牧应下儿子的要求。
可可围着爸爸妈妈开心地跑着。
明惊玉一边招呼儿子慢点,一边从他雀跃中,又想起了小五。
哪怕過去了近三年,哪怕那些她坚信不可能的事实,成为了不可不信的事实。
明惊玉仍然不相信小五真丢下他们离开了。
小五的院子亦如当初,每天都有人打扫,在与不在沒区别。
谢倾牧当真带着儿子在小五的院子裡种了一棵银杏树,他拿着大铲子,可可拿着他小小的玩具铲子,父子俩你一铲子我一铲子,忙得不可开交。
明惊玉远远地看着忙碌中的父子俩,面露笑意。
她环顾四周。
小五院子后,是谢家的高尔夫球场,亦是当初小五为她弹吉他,谢倾牧为她演奏钢琴的地方。
只要一回头,那個一身禀然正气的俊逸男子,似乎還坐在树梢为她弹奏吉他。
仿佛還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唤她四嫂。
一切仿佛从沒有改变過,那颗合欢树的合欢花依然绚丽多彩。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那個会弹吉他的人不见了。
正文完
西子一笑向你推薦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歡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