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暮渡晓山
晓山镇,在瑞光城外西南方三百裡处,是都护府设立在荒原上的一個驻屯所,整個镇大约有三千人口,其中三分之一是轮戍民兵,其余则是常住在這裡负责屯垦的镇民。
张御一行人都是一人双马,在傍晚之前来到了這裡,他们最少需要在此间停留两天,清查這是否有异神教徒,并顺带清剿可能存在的灵性异怪。
镇上的人非常热情,见了他们策马进来,都是上来招呼帮忙,還有不少小孩欢呼雀跃的跑出来,爬到围栏和高处好奇的看着他们。
众人在屯垦事务官安排下将行李放到了玄府在此修筑的宅院内,随后就不断有人前来拜访,其中大多数是這晓山镇這裡的屯吏和当地镇务。
被拜访最多的自然就是张御他们四個,因为玄府弟子出门在外,都是以道人的身份行走,所以這些人在過来时都会顺带求神问卜。
都护府民间是不禁信仰的,但只能供奉天夏人的祖先,异神之流绝对属于被禁逐之列。
张御也并沒有认为他们此举就是愚昧,因为這裡远离都护府的文明中心,可以說是身处蛮荒地带了,附近时常有异怪和蛮人游荡,对镇民的生命造成威胁,所以向祖先和超凡力量祈求自身平安,既是让自己安心,也是给家人的一個安慰。
镇上的督学陈正是从泰阳学宫走出来的,其人在這裡担任事务官已经有六年之久了。其人在得知张御也是从泰阳学宫走出来的,且還是一位辅教时,也是欣喜异常。
他知道从学宫裡出来的人,很多都不喜歡应酬,所以趁着天還未曾完全黑下来,干脆就自己做向导,带着张御出来熟悉周围的环境。
两人驱马出了晓山镇,并往北面的一片稀疏林地中来。不远处可以看到有大片的绿色农田,只是随着逐渐接近,张御注意到這裡的草丛中藏着一些断垣残壁,便问道:“陈兄,這裡也有古代遗迹么?”
陈正道:“有,规模還不小,学宫之前派人来考察過周围的地理环境,推测這裡在远古时代应该存在着一大片湖泊,而那些遗迹就是建于湖泊旁边的古代城市。”
晓山镇设立在這裡,当然不是沒有原因,尽管那座面积颇大的古代湖泊已经沒有了,可在地底之下,依旧存在着一條水量颇大的暗河。
张御听他這么說,心中一动,之前因为异怪骨片的身上存有源能,所以他在宣文堂中查找文档时,特别注意那些曾有古代异怪栖居繁衍的地方。
而這些所在,大多是存在于湖泊和山壑之中,既然自己到了這裡,那自然也有必要去探看一下。
他与陈正在转了一圈后,找到了這個遗迹原本一处入口,两人就从马上下来,徒步走入了进中。
夕阳的余晖落在這些荒败的杂草和乱石上,在這個世界上,在无数岁月之中,数個纪历的文明或许只是灿烂的一瞬间,而這样的破败场景反是占据了更为长远的時間。
两人大概走了百多步后,张御注意到旁边有一块半倒塌的石碑,他上去就近观察了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开那些污浊,再试着辨认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下来,他道:“果然是奥梅佐时期的建筑。”
“奥梅佐时期?”陈正想了想,道:“是古代专学上的定义么?”
张御点了点头,他用脚踏了踏下方,道:“我們脚下大陆這片远离天夏本土,据說在之前数個纪历中也从无人探访過,直到我們天夏人来到這裡。”
“可实际上,我們并不是第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外来人’,据前贤考证,在這片陆地之外,曾经還有一個较大的岛陆,在那上面曾诞生了一個文明,其创造者自称‘伊地人’,其最辉煌的时代就是奥梅佐时期,伊地人先所有人一步,来到了這片陆地上,并在此建造了大量的城市。”
“只是伊地人的扩张,却侵害了大陆深处土著的利益,从安山土著保留的结绳记事来看,双方的神明展开了长达三百多年的神战。”
陈正听得入神,道:“后来呢?”
张御道:“具体過程难以知道,這场战争最后是伊地人输了,他们所居处的整個岛陆也是沉入了海底,而现在腾海上的那些岛屿就是曾那片经大陆未曾沉沒的残损部分。不過本地的土著也沒好過,传說曾一度统治半個大陆的国度在不久之后也是分崩离析了,而他们的后代,就是我們都护府所要面对的各個土著部落。”
陈正想了想,坚定道:“我們天夏人并不是伊地人,我們是不会输的。”
张御微微点头,他问道:“陈兄在镇上這么多久,可曾见過异神么?”
陈正道:“异神沒见到,异神教徒倒是见過不少,每次都被镇裡的驻兵驱赶走了。”他看了看张御,见他沒什么反应,“我還以为张兄你会问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或者干脆杀了。”
张御道:“我想镇裡一定是根据最切实的情况,才作出這等决定的。”
陈正叹道:“是啊,镇裡大多数人只是想好好生活,轮戍的民兵只是想平安渡過几年后调回去,要是真的惹来异神,镇裡肯定是挡不住的。”
這片遗迹颇大,因为此刻天色渐渐黯下,两人并沒有走得太深入,就从裡退了出来。
当夜晓山镇的镇长在自己家中办了一场饮宴,除了蔡蕹、张御他们這些客人,镇中大部分的事务官和民兵头目也都来了,不少镇民也是一样来凑热闹,不過他们只是在外点起了一堆堆篝火,围着火堆弹奏乐器,饮酒欢歌。
這一晚,镇上所有人都是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张御出门之后,就被陈正請到镇上唯一一座学府中。
這座晓山学府是整個镇修筑的最好,也是最用心的一处建筑,攒尖重檐殿顶有着典型的天夏风格,外间是围成四方的校舍廊屋,大约可容纳四五百人在這裡一起读书。
因为张御是辅教,陈正還竭力邀他在這裡上一堂课。他也沒有推辞,讲述了一些若是偶然撞上土蛮,如何避免与之冲突的办法,還有就是各种虫豸和野菜的吃法。
沒想到,后面說的內容因为新奇有趣,格外受這裡的学生欢迎。课后還有不少人過来打听,问张御能否留下一些關於這方面知识的述录。
张御欣然同意,并言自己回到瑞光后,会专门写一些這方面的文章,并且寄過来。
因为這件事,陈正对张御大为感激,连连拜谢不止。
過后陈正又請张御到学府楼上饮茶,他透過窗户,看着那些活泼好动的孩童在空地上玩耍嬉戏,感慨道:“我来晓山之前,只是想着早点离开這裡,可是来久了,心裡对這裡反而有了感情,感觉把某些东西寄托在了這裡,上次要走的时候,那些孩子一挽留,我也就留下了,现在六年過去了,又是一迁……唉,我看着那一双双纯澈目光,我当真不忍心走。”
张御道:“陈兄家裡人呢?”
陈正叹道:“我是孤儿,天夏学宫开了幼学才有书读,学宫出来后,我就想着,也要让更多像我這样出身的孩子有书读,那时我在朋友撮合下,娶了一個好人家的女子,可是我在這裡一待就是数载,不好再耽误她了,就寄了合离书给她,去年她来信,說是把书信烧了,叫我安心在這裡教学,家裡孩子有她抚养,叫我不用操心。”
他摇了摇头,两眼微微泛红,“她是一好妻子,我不是一個好丈夫。”
张御道:“我方才见学堂裡的小孩,天夏人有,混血亦有,但很多還是蛮人小孩,可现在他们都在写同一個文字,說同一种语言,此是礼仪教化之功德,陈君于小家有亏,但于东廷,于天夏,却是功莫大焉。此当受我一礼。”
說着,他站起身来,双手一合,对着陈正一揖。
陈正慌忙站起,有些手足无措的還礼道:“此怎敢当,此怎敢当……”
张御一礼之后,道:“但御也要說一句,這裡并不是沒有了陈君,就无人来此授学了,你也该给他人一個机会,何况践行天夏礼乐,也未必非要囿于一隅,以都护府之大,陈君大可去往瑞光,去往他处施展才华。”
顿了一下,他又言:“陈君就算舍不得這裡,這裡距离瑞光也就半天路程,也是可以抽暇回来看看的。”
陈正怔了怔,良久之后,他似乎放下了什么,正容对着张御一揖,道:“多谢张兄开导,正感恩于心。”他感叹了一声,“這么多年了,我想我也该回去弥补下過去的亏欠了。”
张御来此处主要是为清查异怪和异神教徒,所以也不能在学府滞留太久,与陈正别過后,他就带着两個助役出镇,去往北面探查。
按照昨夜与蔡蕹和闻氏兄弟商量好的办法,他们四個人各自负责一個方向,到了晚上再碰面交流。
他很快又来到了那片遗迹附近。
望着這裡,他总有种感觉,如果晓山镇周围有問題,那么一定与這裡有关联。
這么想不是沒有理由的,因为這些古老建筑的遗存,给荒原中的野兽還有蛮人提供了天然的庇护,而且水源也在這附近,无论异怪還是异神教徒,都有可能来這裡。
而昨日過来的时候,他并沒有什么特别发现,可這一次,他才方靠近,心中就陡然浮现出了一股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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