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拂晓刺杀
林妙笔从肖宅裡走出来,摸了摸衣兜裡晃荡的金元,一股去赌两把,顺带喝两杯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他是個好赌好酒好吹嘘的人,有了钱就忍不住去花销,而且不花干净不会停。
也是因为這個毛病,尽管有一身的才华,他却始终被那些同僚所排斥,只能和一些狐朋狗友往来。
而越是這样,钱就花的越快。
随着這個念头冒出来后,在原地徘徊了几步,忍不住自语道:“就去喝两杯,不,三杯,就三杯,就我一個人,误不了事的。”
在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說服了自己后,他就兴冲冲往城西坊市奔来。
酒肆和夜市实际上以城西北那一片最多也最繁华,商贾巨富和一些事务官吏都喜歡去那裡,不過那裡要价也高,還有很多人认识他,要是被肖清舒知道他不干正事,反而去那裡喝酒,那就不好了。
可是他想避开熟人的愿望明显落空了,方才到了地头,就有一個声音道:“這不是林妙笔么?”
林妙笔一個激灵,转头一看,见对方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郎,手中也是附庸风雅的拿着把折扇,神情有些轻佻,他一下放松下来,拱手道:“原来是王少郎啊。”
王薄今天只是出来逛逛夜市,遇到认识的朋友也是高兴,提议道:“林妙笔,近来少见,不如去喝一杯?”
林妙笔一听,忍不住道:“好好。”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杯,就饮三杯!”
两人找了一家名为“醉鹤”的酒馆,到了裡面叫了一個雅间,便就开始推杯换盏,天南海北說着话,林妙笔虽然好酒,可自身酒量却不高,才几杯下肚,就变得面色通红。
王薄能感觉出来他心裡藏着事,他可是最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心裡也是蠢蠢欲动,所以明明知道他酒量不好,還是一杯杯的劝着。
林妙笔连饮三杯后,就說今天只喝三杯,可在王薄劝酒之下,三杯之后又三杯,三杯之后又三杯……
王薄见他熏熏欲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就道:“林妙笔,近来总是见不到你人影,又在忙什么大事呢?”
“哼哼。”
林妙笔拍了拍桌案,大着舌头道:“你,你知道张参治么?”
“谁?”
王薄心中一动。
“张参治,张御啊。”林妙笔用手比划着,“就是之前那個斩杀夭螈,又在城门口斩杀神明化身的那個张御,就来报纸上经常說到的那一位……”
王薄故作恍然,“哦,张师教啊,我当然知道,他還是我們学宫的师教呢,他怎么了?”
林妙笔指了指他,嗝的一声打了個酒嗝,然后道:“我告诉你,有人要对付他!”他拍了拍自己胸膛,“所以,托我去办。”
王薄神色微变,随即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摇摇折扇,道:“别来唬我,不是我瞧不起林妙笔你,张师教那是什么人?神明化身都对付不了,你能对付的了他?”
“你還别不信!”
林妙笔瞪着眼,用手隔着桌子一指他,道:“听說過杀人不用刀么?要打垮一個人,就要先从名声上击垮他!”
王薄小心问道:“张师教莫非犯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裡了?”
林妙笔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就是不懂,他犯沒犯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编啊!”
王薄目瞪口呆,“编?”
“对啊,编!”
林妙笔凑近了一点,整個身躯半靠在酒桌上,头凑過来,用手掩口,道:“我告诉你啊,這個编不是胡编,你要先有三分真,然后再带七分假……”
他往后一退,用手朝外一挥,“只要那些贩夫走卒看了,就会到处乱传,哎,到时候别管是真是假,你再怎么分辨都沒用,他们就信這個!越是這样說,他们還就越信!”他冲着王薄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就是這样,到时候不是真的也真的了。”
王薄忍不住道:“可這是犯都护府律令的吧?更何况是污蔑一位都堂官吏?林妙笔,你方才从瀚墨报馆出来吧?临宁报馆也不想待了?”
林妙笔嗤了一声,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我……不怕!我這次是有靠山的,肖清舒,肖清舒知道么?”他连连拍着案,砰砰直响。
王薄回忆了一下,身躯抖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司户衙署的?肖主事的那位亲弟弟?”
林妙笔道:“对啰,就是他!”他得意洋洋道:“你懂了吧,有這位在,我怕什么?”他摸索了一下,从文袋中将一份文稿拍在了酒案上,“看看!”
王薄不解道:“這是什么?”
“报稿啊,我写的报稿!”林妙笔端起酒杯再喝了一口,“等喝完了這三杯酒,我就把這份东西送去登报,明天肖清舒還会去闻祈广场宣讲,到时我這报纸正好出来,這两边一配合,”他双手一拍掌,“就齐了。”
王薄听得暗暗心惊,他撇了那报稿一眼,眼珠一转,忙又举杯敬酒,道:“来,喝酒,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了,喝酒,喝酒。”
“三杯,就三杯。”
在王薄有意敬酒之下,又是十几杯過去,林妙笔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過去,王薄上前推了推,又叫了几声,见他沒什么反应,就将其身体下面压着的那报稿抽出。
他贴身放好后,就慢悠悠走出雅间,对着店家吩咐了一句别去打扰裡面的客人,就往外去。
一出了酒馆大门,他面上那种酒足饭饱的模样完全收起来了,辨了下方向,就匆匆奔出去。
他一连奔了几條街,到了一個喧闹声稍小的一條的街道,他辨认了一下门户,就找到一個人家,上去砰砰叩门,并道:“名扬开门,开门啊,是我,王薄。”
過了一会儿,门自裡打开,余名扬披衣走了出来,讶道:“王兄,你怎么来了?我书信上不是說明天去找你么?”
当初他与王薄、還有郑瑜三個人一起进入学宫,彼此交情很好,后来又加上段能,四個人组成了一個小圈子。尽管他去了坚爪部落,可每次回来都不忘聚一聚。
王薄挤了进来,喘着气道:“裡面說,裡面說。”
待余名扬把合上,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打开扇子不停扇着自己,道:“名扬,有人要对付你老师。”
余名扬一惊,道:“什么?哪個老师?”
“张御,张师教啊。你快给倒我杯水,我口干的很。”
余名扬连忙端過来一杯水,严肃道:“怎么回事?”
王薄咕咕喝了几口,吐出一口气,随后就将事情经過說了遍,他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水,道:“幸好叫我碰上了,我总听你說那個张先生好,你說你好不容摊上一位赏识你的好先生,要是让人祸害了名声,你還能混的下去么?我要是知道了不来告诉你,我還对得起你這個朋友么?”
余名扬顿时有些感动,正容一揖,道:“王兄,多谢你来报信了,小弟欠你一個人情。”
王薄挥挥手,得意道:“小事,小事,哦,对!”
他从衣兜裡将那個稿子交到余名扬手裡,“這东西拿好,是证据,交给张师教,他肯定知道怎么做,你可要快点啊,就算林妙笔今天喝醉了,明天那個肖清舒可還是会去闻祈广场乱說张师教的不是的。”
余名扬赶忙接過来,道:“对,這就去学宫一趟,把這個交给先生。”
两個人都沒注意,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一個中年汉子在隔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从后门推门出来,到了一條小街上,他看似走得慢,可是脚程却很快,一会儿就来到了“醉鹤”酒馆之前。
他走入进去,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声音道:“我是林妙笔朋友,家裡人让我来找他,他人在哪裡?”
伙计不疑有他,忙引他到雅间,推开门,道:“在這,在這。”
中年汉子看着林妙笔呼呼大睡的样子,一脸无奈道:“喝這么醉,嫂子又要怪我了。”他上去一摸,从口袋裡摸出金元,抛给了伙计,然后将其人一只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就稳稳搀着他走了出去。
出了酒馆后,他带着人来到了一條荒僻的臭水沟旁,他起指在林妙笔脖子某处按了片刻,然后往水沟裡一推。
随后他静静在這裡等了半刻,這才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他见余名扬已是不在,就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弩弓,检查了一下,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斗笠戴好,随后再次出门,直奔城外,最后来到了一处距离闻祈广场不算太远的高楼前。
這裡恰是两月前那两個戴面具的人窥望蒋定易车马队的所在。
他将弩弓往背后一背,徒手攀爬上去,从五楼破碎的窗口处翻了进去,而后双手环抱站在那裡,幽幽的目光望着广场方向。
到了天明时分,外面的喧闹声逐渐传入进来。
站立了一夜的中年汉子那半阖的眼睛猛然一张,他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远处一辆正在驰向广场的马车。
那辆马车在一处高台下,从裡面走了出来一個身着直裰,拿着折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文士,他一出现,广场上很多人就自发围拢了過来。
中年汉子神情平静的将背后弩弓拿了下来,用脚踏住顶环,缓缓拉开弩弦,然后从皮插鞘裡抽出一支闪着古怪光芒弩箭,将之放在将箭槽裡,再将弩弓端起,对准前方,并微微调整了一下。
那個年轻文士似乎很受众人追捧,一出来就被围在当中,随后他连连拱手,這才挤出人群,带着一丝兴奋,往那宣讲高台上一步步走上去。
到了平台之上站定,他缓缓转過身来,面对着台下那些聚拢過来,仰头看着他的人,感受着那方才升起,微带刺眼的朝阳,心中不仅涌起了一股豪情,只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举手掩口,装模作样清咳了一声,然而就在他将将张口,還未有发声的时候,嗤的一声,脖子上蓦然多出了一根两面对穿的弩箭!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然后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高楼之上,中年汉子随手抛掉弩弓,将摘下的斗笠重新戴上,不紧不慢系好扣结,翻身从破损的窗口一跃而下,落地后稳稳站住,再扶了扶帽沿,就往城中人流汹涌的地方融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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