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记豆腐脑(十)
从远处望去,依稀可见废区曾经的街道布局,只是走进了,却身在其中难窥全貌,只看到四周砖墙林立,钢筋断裂缠乱,导致视线受阻。
陈漠从废街中小心穿過,时不时踩過碎石瓦片,走得磕磕绊绊。
陈记豆腐脑的小店還沉默在夜色中,门前的挂灯也沒亮起,看样子,店裡沒人。
沒有灯光的指引,陈漠转了好几個方向才找对地方,望着禁闭的店门陷入了沉思。
他爸每天出门的時間并不算晚,按理說這個时候应该到店裡了,为什么店還沒开门呢?
店旁的水渠静静地流淌着,浑浊发黑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漠也不知道哪裡来的勇气,攥着手裡的耳钉,脑海裡回忆着昨天晚上的路线,顺着水渠往上走。
越接近墓园,奇怪的响声就越清晰。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呜咽的风声不停歇,草叶摩擦拉锯,像是一场狂欢的开幕曲。
黑云压顶,天与地即将重合,卡在中间的像一张薄薄的纸片,精瘦的身躯用力得挥舞着锄头,一锄落下,湿润的泥土像炸弹的碎片,高高扬起,飘飘洒洒。
在他脚边不远处,草茎折断一片,血糊糊的人形物躺倒在半地裡,四肢诡异地曲折。
陈漠只看了一眼,便胆裂魂飞。
他扶住一方石碑,栗栗地滑了下去,整個人蜷缩在石碑之下,战战兢兢,脸无人色。
凉风带走了他身上的暖意,从地底下升起的寒气,一缕缕侵入他体内,不多时,便将他冻得神智模糊。
或许冷的不是风,也不是這地,是身后令人惶惶不安的凶案现场。
那人将死尸埋进地裡后,甚至不作其他掩饰,只踹了几脚枯草落到新翻的泥土上,就毫无顾忌地扛着锄头远去了。
乌云破开,清冷的月光洒落荒野。
等到一切人为的动静消失,陈漠忍着惧怕走到埋尸地,低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半露在泥土裡的两根染血的手指,顿时呕吐起来。
那人在杀人之后竟還如此嚣张,尸体埋得這么浅,他就不怕被人发现嗎?
撞破這么血腥的一幕,陈漠早已吓破了胆,只想赶快离开這個鬼地方,可他刚一抬脚,就看到了一点银光。
那是一枚镶了水晶的弯月形耳钉,水晶石在月光下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的光芒。
连带着,陈漠也看到了耳钉穿插的那片碎肉——被乱锄斩下的半截耳朵。
胸口梗塞得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心脏承受的压力几乎已到极限。
陈漠摸出包裡的另一枚银质耳钉,屏住了呼吸,将它与地上的耳钉作对比。
手上的耳钉是一個小小的星星的形状,地上的耳钉是一個小月亮。
這,這是一对!
陈漠红了眼,发了疯似的地跪倒在地,刨开松散的泥土,握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往外拉。
松散的泥土被剖开,折断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少年纤瘦的指节上布满淤青。
這是一只饱受摧残的手,好几個指甲都折断外翻,指甲尖上沾着碎屑,像是深深地扣进過什么东西。
陈漠松开那只手,失神地跪在一旁。
头上拂過一层轻纱。
陈漠忽然警醒,猛然回头,却看到一道温柔的身影站在他背后。
“妈妈?不,你不是我妈妈!”
女人身形纤弱,跟之前怀孕时大肚子的样子不一样。
“我是你妈妈呀,”女人脸上滑過两道清泪,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平平的肚腹,眼中似有痛苦,“陈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去找你爸爸。”
陈漠张了张嘴,還是沒能喊出“妈妈”两個字,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找我爸?”
“你爸疯了,他疯了,他会杀了你的,他会……”女人话還沒說完,声音却突然停了,身影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漠正觉得奇怪,肩上突然按下一只重重的手掌。
他愕然扭头,父亲陈群略显沧桑的面庞映入眼中。
声音卡在喉咙裡不上不下,好久他才从震惊和惧怕中清醒過来,低哑地喊了一声“爸”。
陈群垂眼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试探般:“大晚上的,来這儿做什么?”
陈漠本能地感受到一丝悚然,却不知道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看到父亲在身边,心裡還是松了口气,赶紧把刚才的见闻告诉了他。
因为一些道不明的原因,他沒把自己看见母亲的事說出来,只当那是自己的幻觉。
陈群听完,手抓着他的肩微微用力,神色晦暗地问:“看清那個人是谁了嗎?”
陈漠心裡一個激灵,立刻摇头:“天那么黑,我怎么看得见。爸爸,我們报警吧!”
陈群沉默着不說话。
他的目光冷冷清清,穿過陈漠,落在被儿子掘出来的土堆上。
陈漠心裡忐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沉默下来。
“爸!”声音裡甚至带上了些许祈求,陈漠痛苦而失望,“那是我同学啊!”
陈群凌厉的目光扫向他:“我是你爸!”
陈漠不吭声了。
陈群强制转過他的身体,揽着他的肩往回走:“回去吧,今天這事儿就当沒发生過。”
“爸,为什么?”陈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以前你不是這么教我的。”
陈群一顿,道:“那人都敢杀人了,還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他逼迫陈漠回去,一句话都不想听他說,态度很是冷漠。
陈漠想不通,可他一個小孩子,又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更重要的是,陈群今天晚上的态度实在是让他觉得害怕。
一晚,就一晚,只要過了今晚,明天他一上学就去报警!
陈漠心想着。
两人并排着,最终走到了店裡。
坡下的简陋小店忽然亮起了灯光,方圆百米之内,都只有那一抹亮色,带给人强烈的指向性,在黑暗裡主动朝着那光追去。
這是第一次,陈漠亲眼看到爸爸做豆腐脑。
有点反常,以前他都是在家裡做好再出来卖的。
陈漠跟着陈群进了厨房。
案台,水槽,煤气罐,灶台,几個大桶,還有角落裡胡乱摆放的铁锹和锄头等等,几米见方的小隔间,放置的东西却不少,看起来实在逼仄。
他跟进来,屋子显得更小了,转身的余地都快沒有了。
陈群也沒管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陈漠找了個空一点的墙根儿倚着,思维发散。
之前发生的事,太离谱了,离谱得像梦一样。
重新回想起来,他的心裡诡异的宁静,就像现在這样,竟然闲暇地站在這裡看他爸做豆腐脑。
陈群从盒子裡取出一块白腻腻的东西,放到了盆子裡,正要往裡面掺水。
一個铁制水瓢从旁边伸過来,裡面盛着满满的清水。
陈群抬头,陈漠抿紧嘴道:“我帮你。”
他把水倒进盆子,问道:“爸,這是什么?”
陈群双手抓紧盆子边沿,注视着盆子裡的东西,声音沉沉道:“是猴脑。”
“真的嗎?”陈漠问。
“真的,骗你干什么。”陈群回道。
“爸,吃猴脑犯法吧?猴子是保护动物。”陈漠放下水瓢說道。
陈群伸手进盆,轻轻地揉着那团东西,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你要去举报你老子?”
“不会的,”陈漠站在他身后摇头,“爸,我不举报你。”
陈群头也不抬,“知道是谁养你到這么大就好。”
陈漠一边点着头,一边扬起手。
墙上,一把锄头的影子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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