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世纪劫难的本质 作者:未知 在瘴气沼泽感受来自远古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也是齐漆七课程的一部分。 用叶抚的话来說,对未知感到好奇,并且求索是人类初具意识以来最原始的本能,而对生存,对威胁生存的任何事物则有着原始的恐惧。让齐漆七感受這份恐惧,是在追寻生命演化历程裡,对世界的感知。 那些灰蒙蒙的瘴气,冒着气泡,发出奇怪声音的沼泽泥潭,都曾掩埋過数不清的远古生命,并且沒有随着時間消磨在歷史长河中,而是在這与世隔绝的荒原裡,以另一种方式被保留了下来。 在這样一個危险的地方行走,无疑是在考验精神承受力与注意力的集中度。 在外层還好,一走进中心地带后,齐漆七立马感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存在。蒙蒙的瘴气中,每一丝一缕都含着某個說不出名道不出具体的存在的恐惧本能。這种恐惧本能随着他的闯入,迅速将他包裹,使其感官严重萎缩,以十分质朴的方式去感受這些恐惧。 這是精神上的极大摧残。 齐漆七每走一步,都要体会一次远古生物在面对生存考验时的恐惧。他的意识、精神本能化身为一具又一具陌生的远古生物,被饥饿考验,被天敌鞭笞,遭遇生育危机,面对浩荡天灾。他的意识化身,被撕咬成血肉碎片然后吞噬殆尽,被爆发的火山、天降的雷霆、呼啸的热气旋等种种天灾焚烧、粉碎、碾压。 来自于精神的痛苦远远大于血肉上的痛苦。对于一個修仙者而言,血肉苦痛可以有很多方法去抑制,但精神苦痛沒有那么多办法,因为比起血肉,精神更大程度上代表一個人的存在。齐漆七所遭遇的原始恐惧,就是直指本质存在的。 最煎熬的,莫過于一面要承受持续不断的原始恐惧带来的精神高压,得不到休息的同时,還要集中注意力提防脚下,免得一脚踩进潜藏在杂草之下的沼泽泥潭。齐漆七觉得非要說個更加痛苦的,那就是自己现在痛不欲生,而前面的叶抚跟在散步赏景似的,還时不时就回头皱着眉催促快点快点。 “沒有心啊……” 齐漆七哭不出来,因为多做一点表情,都会让精神更加痛苦。 “你說什么?”叶抚转身问。 齐漆七闷着,一声不吭。 “一個大男人,說话跟冒泡似的。” “呵。”齐漆七冷笑一声,立马就遭到更加沉重的精神刺痛。 叶抚指着一处沼泽泥潭,“你知道为什么這些地方,满载着远古的恐惧嗎?” “不知道。” “世界形成初期,每一次生命的大選擇都是一次盛况,但這样的盛况往往是规则更加稳定的结果。” 要用科技文明的话语来說,就是打补丁,修漏洞的结果。 “也就是平常所說的世难。”叶抚說,“每一次世难過后,都有蝼蚁幸存。幸存的蝼蚁,会快速演化,向着更高级的方向发展。但同时,也会有数不清的生命,在世难的摧残下,崩毁,不留任何活路。你所能感受到的恐惧,绝大多数来自世难下,弱小者的恸哭。” 齐漆七顶着精神刺痛,骂咧咧地說:“你跟我說那么多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你也是弱小者。” “不敢苟同。” “弱小者当然觉得自己不是弱小者。” “呵,任何一個强者,曾经都弱小過。” “但在规则選擇前,又有什么不同呢?” 齐漆七說:“那就挑战规则。” 叶抚忍俊不禁,“真不愧是個愣头青。” “不然還能怎么办。规则限制人,不去挑战规则,還能怎么办?”齐漆七语气有些急躁,“你总是给我灌输一些顺应天命的东西,总是說什么逆天而行是弱者的臆想。但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样,還能怎么办,不去挑战,還能怎么办!任由规则将自己吞噬嗎!你告诉我啊!” 齐漆七大声质问。 叶抚停下脚步,转過身,十分认真地看着齐漆七,“你如果真的那么想,并且会一直朝着那個方向前进,我不会吝啬我的赞赏,并且会不遗余力给你最大的支持。但可惜,你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逆天而行,不明白什么叫挑战规则,只是为了反驳,說出這种听上去了不起的话来。” 齐漆七愣住,张嘴想說话,但发现自己心裡的话,沒法去反驳叶抚。 叶抚冷笑一声,“齐漆七,你甚至不知道如何逆我而行,从你嘴裡說出来的逆天而行,真的有分量嗎?你自己都不信吧。” 叶抚在教导齐漆七,在训练他,要的当然不是类似于中二少年“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上头,要的是一個完整的,系统性的,向规则发起挑战的能力成长過程。什么仅凭战前一两句大吼大叫就能爆种逆天而行的热血事迹,還是存在于臆想当中比较好,如若真的蠢到去信了,那可真是可悲。 齐漆七的少年任性反叛,让叶抚不由得想起曾经见過的董冬冬。那個阳光的姑娘,有着一颗十分纯粹的变强之心,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踏实,从来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加不会在前进路上给自己设限。 齐漆七背上沒有扛着万物鼎那样的重物,但压着数不清的自己设限的枷锁。 打开這些枷锁,是叶抚给他的一堂大课。他当然不会直接說這么做是为了帮你打开枷锁,毕竟许多事情說出来后得到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這好比要给某人准备一個惊喜,但是提前說了“我要给你一個惊喜”這样的话。 齐漆七无法从话术上去反驳叶抚,毕竟叶抚是個教书的,扯理有一手,他只得再次强调: “所以,让我感受那些什么原始恐惧有什么用?能让我变强?” “能让你变聪明。你现在太蠢了。” 跟齐漆七這种乖张的家伙說好听的话,只会助长其火焰,狠狠敲打才是关键。 說完,叶抚不等齐漆七继续耍嘴皮子,加快速度,大步超裡面走去,边走边說:“最好跟上,我对你的庇护是有范围的,落下了,自己就做好成为沼泽一部分的心裡准备吧。” 說着,他冷漠地看了一眼,“不要觉得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掉。” 齐漆七知道,叶抚沒有說假,他是在這段時間裡切身体会到了叶抚的“說一不二”。 也不斗嘴装狠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从瘴气沼泽中心地带离开后,后半程的压力小了许多,虽然還是很痛苦,但也不至于满头大汗,虚弱得跟几天几夜沒睡觉似的。 后半程一句话都沒說,齐漆七渐渐地也形成了去体会原始恐惧的意识。大概真的受到了叶抚的影响,尝试着换一种角度去考虑世界本身与万物的相处关系。当然,他现在的理解還是浅陋的,但也总算是有了個方向正确的起点。 越是往這方面想,齐漆七越觉得叶抚可能是对的。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一個让自己讨厌的人說的话自己不得不去承认并且奉行。 临近瘴气沼泽的终点时,叶抚突然停了下来。 齐漆七立马心裡一颤,這家伙是不是又要整人了。 “齐漆七,想不想——” 叶抚话還沒說话,齐漆七直接抢答:“不想!” 叶抚友善一笑,“不想休息啊,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课终考验——最纯粹的恐惧体验。” 齐漆七瞪大眼,一颗心瞬间掉入谷底,“我去你大爷的!你本来想說‘想不想体验最纯粹的恐惧吧’!” “啊?有嗎?” “操!” 叶抚一個大跨步上前,一巴掌把齐漆七按进旁边的沼泽泥潭裡。 齐漆七立马吃了口泥,“你想杀了我啊!” 叶抚虚假地笑着,一脚将他踩了进去,彻底被沼泽泥潭淹沒。 齐漆七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被沼泽泥潭淹沒,也是被绝对的原始恐惧所淹沒。 他的意识迅速被泥潭中挥之不去,即便诸佛也难以超度的各种怨念、恐怖、惊慌、愤怒等一切生命的负面情绪淹沒。 叶抚站在上面,看着沼泽泥潭,除了时不时冒上来的气泡,什么反应都沒有。 表面,看到一点齐漆七的痕迹,任何他所遗留的气息,在原始恐惧面前,都脆弱得像劣质瓷器。 沼泽之下,齐漆七失去了一切感官体验,淹沒在恐惧中。此刻,他好似化身为恐惧本身,除了恐惧,什么都沒有。他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作为齐漆七所代表的一切。 “世难来临的前一刻,万物在思考什么?” “世难来临后,万物又在思考什么?” “除了恐惧,什么都沒有嗎……” 齐漆七的三问,如同无光之地的三道光。 在佛教的传說中,世间有三道光,一道用来驱散黑暗,一道用来照亮,一道用来期盼希望。 齐漆七想,恐惧是最原始的情绪兴许是沒错的,但是這一定会是负面的嗎?因为恐惧,所以生命要不断进步,去对抗恐惧本身,任何对生存的威胁,都可能是促使进步的條件。 那么,恐惧過后,该做什么呢? 齐漆七忽然就理解了叶抚安排這趟课的目的,或许并非让自己感受恐惧,而是去思考恐惧過后,该做什么,這大概也是会突然发起這什么课终考验的原因吧。這個問題的答案…… “恐惧過后,要消除恐惧吧……” 這是齐漆七回答。但回答只是一种想法,如何实现才是最关键的。這可不是說消除就能消除了,毕竟是最原始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齐漆七不是一個优柔寡断的人,這一点可以在他之前跟大野猪的搏击中看出来。 既然最原始的恐惧,最纯粹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那就死一次吧,死一次大概就不会怕了。 他是個怕死的人,但怕死本身就带着一個“怕”字了。所以,這并不能阻挡他在完全恐惧中所决断的想法。 修仙者自杀可简单多了。 崩毁自己的身体,再爆掉自己的意识即可。 叶抚在上边儿,忽然听见沼泽泥潭下传上来一阵爆炸声,紧接着泥潭就被掀起数十丈高。叶抚脚步一侧,就躲开了爆炸的威力。 看着弥散在空中的齐漆七的残存意识,叶抚咂舌,“啧啧,還挺有种。” “虽然方法蠢了点,但勉强算是及格吧。” 叶抚招手,将齐漆七崩碎城无数道的意识全部收拢過来重聚。意识可以重聚,但血肉身体,已然被爆炸的威力焚烧了個干干净净,空气中海弥漫着油气。 稍后,叶抚再在泥潭裡挖一大团泥巴,照着齐漆七本来的模样捏了具身体出来。 手指轻轻一点,身体便具备了生命的活性。 随后,把重聚的齐漆七的意识扔进去,于是,一個死而后生的齐漆七出现了。 齐漆七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過来,接着十分不熟练地摸了摸自己身体上下,惊喜道:“我沒死啊。” “死了,但沒死透。” 齐漆七疑惑问:“但我记得我明明崩毁了血肉才是,为什么?” “我给你捏了個新的身体。” 齐漆七愣了愣,下意识问:“怎么捏的?” 叶抚指了指旁边還剩下的沒用完的沼泽烂泥,“诺,就用這泥巴捏的。” 齐漆七看着散发着恶臭,還有各种虫子翻涌的烂泥,呆了好一会儿,接着疯了似的大吼: “叶抚,我跟你不共戴天!” 叶抚說:“你居然還嫌弃,我给你新捏的身体比你之前那副羸弱身体强了不知多少。說你现在的身体基本素质是天下第一也不为過,好家伙,這就恩将仇报了,以后那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啊。” 齐漆七愣了愣,一脸狐疑,“天下第一?有那么玄乎嗎?” “保二争一。”叶抚当然還是觉得师染那副身体就素质而言潜力更大。 “你会這么好心?”齐漆七鄙夷道。 叶抚气笑了,“我要是但凡有点恶意,你這蠢东西当年第一次见到我就被我打杀了。” 齐漆七认怂,仔细体验起自己的新身体来。 毕竟是新的,初次使用還不熟悉,动作不协调,上下别扭得很,做出些滑稽而丑陋的动作,看得叶抚忍俊不禁。 稍后,齐漆七脸上冒出红光,“好像,是要更强一点。” “一点?” 齐漆七摊摊手,不服气地說:“好吧,是比我之前的身体强多了。但那又怎样,你永远得不到我齐漆七的认可!” 叶抚翻了個白眼,“给点糖吃,就把你美惨了。德行!” 說完,转身朝沼泽外面走去。 叶抚刚转身,齐漆七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之得意,心裡美滋滋地想: “這大概就是劫后余生,破而后立吧。” 高兴归高兴,实际点的,齐漆七渐渐感觉,貌似叶抚对自己勉强能說得上不差吧,大概? 起码,他教的都是真功夫。 沒有经历過世纪劫难的齐漆七,现在或许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能理解世难的本质在于——让世界与万物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