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作者:未知 叶抚将酒倒进分酒壶,然后给曲红绡斟了半杯。 先生亲自给学生倒酒,哪有不喝的理。曲红绡就傻愣愣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立马就呛了喉咙,咳得脸红。 叶抚看着好笑: “你也太实诚了。” 曲红绡羞了,但脸本就呛红了,倒是看不出来。她直白地說:“我感觉我要喝了才行啊。” “为什么?” “我错了。”曲红绡愧疚地說。 “所以你是打算给我赔罪?” 曲红绡点头。 叶抚笑了笑,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嗎?” 曲红绡憋着一口气,想了想,然后作罢吐出,“不需要。” “有时候,你還是太拘谨了。尽管你是我第一個学生,却跟三月和胡兰完全不同。” 曲红绡怔怔地盯着桌上的下酒菜,“是啊,我也感觉。” “那,這是为什么?” “先生是個奇怪的人。你沒有什么欲求,也不希冀什么事,站在這個世界上,却又与世界保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你那时還感受不到這些吧,在三位书屋裡。” “嗯,但仅仅凭着曲红绡的直觉,我就感觉先生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沒有人会是一样的。” “但大多有迹可循,不论是乌合之众,還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大圣人们,都遵循世界规则,都能找到共同点。以前我感受不分明,只能說直接上這么觉得,但现在,我十分清楚,你不遵循這個世界的规律。” 曲红绡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抚。 “先生,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嗎?” 叶抚目光深邃而悠远,“很久以前了。” “沒错,我早就见過你了,還在我是‘煌’的时候,在我诞生之初就见過你了。我甚至确信,当初的我,正是按照你的模样,才造就了人的出现。”曲红绡一句一句,吐字清晰而分明,“所以,先生,你的存在真是惹人遐想。” “那你觉得這是必要的嗎?” 曲红绡肩膀沉了沉,“這并不是必要的。”她抬起头,“但我不甘心,我的私心很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感受你的存在,不能确定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叶抚沉默了一会儿,“可,红绡,许多事,并不是不甘心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曲红绡摆了摆手,任性地說:“我不想說那些了。话說回来,那條小白龙给自己取名‘煌’,也是你影响的吧。” “嗯。” “为什么?” “他适合。” 曲红绡松了口气,“也好。从我决定成为曲红绡那一刻,就不再是‘煌’了,但‘煌’总要有人继续担任。不過,他愿意嗎?” “愿不愿意,要之后才能說得清楚。” “如果他拒绝?” “那就拒绝吧,‘煌’這個名头总有人去承担的,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 “所以,不是世界選擇了他,而是你選擇了他。” “嗯。” “那這证实了,你的确是高于世界的。” 叶抚笑着打趣,“被你套话了。” “呵,你根本就沒打算隐瞒罢了。” 曲红绡有些不开心。她很少会有负面情绪,但一有负面情绪就如温早见所說,表现得十分明显。她撅起嘴,手指不安分地敲打桌面,目光也汇聚不到一点上,不知在看什么。 過了一会儿,她端起酒杯就要喝酒。 叶抚伸手拦住她,“一個人喝闷酒是对共饮者的不尊重。” 說着,他同样端起酒杯,敬道:“红绡,好久不见。” 曲红绡心情略好一些,抿了抿嘴,然后同样說:“好久不见。” 一饮而尽。 “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在情感处理上进步很多了。早见的事,我能坦然面对了。” “那你的决定呢?” “她是我的朋友,我会一直把她当作朋友。” “啧,還真是不完美的结局啊。” 曲红绡微微仰头,“我不能欺骗她。人对感情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如果說情爱的低级表现是繁衍本能,那這样的本能早已无法束缚我了。如果說情感的高级表现是精神需求,而我现在除了你以外,早就实现了精神满足,更加不需要了。而友谊不一样,友谊只是非常简单的好感,是個人对人际的基本表现。” “把情爱這么美丽的词說得這么教條,你還真是残忍啊。” “可不要打趣我了。倒不如說說你自己,白薇姐姐你怎么面对,三月你怎么面对,我就不說其他的了,肯定還有我所不了解。” “你個一窍不通的家伙反而教训起我来了。”叶抚呵呵一笑,表示不屑。 “转移话题,你心虚了。” “不至于。”叶抚說,“這些事了,难捱的总不是我。” “但你要是不管,那就是不负责。” “我无法对每個人负责。” “你能。” “强人所难。” “你不是人。我早就跳出思维惯性了,先生你根本就不能用這個世界的观念去看待。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叶抚說:“但我沒有必要。” “的确。”曲红绡笑了笑,“所以啊,我也只能說說你。做不做,還是你自己的事。” “你這是把我往坑裡推。学生坑老师的,你是第一個。” “你跳进去了,才叫坑,不跳进去,那只能叫說說。” 叶抚认真看着曲红绡,然后倒了杯酒,“可真是個好姑娘啊你。” “承蒙夸奖。” 他们再饮一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板娘,倾着身子,抵在柜台上,好奇地看着窗边的叶抚和曲红绡。 這对客人啊,可真是让人费解啊。 算了算了,我一卖酒的,犯不着给自己添麻烦,老老实实招待好就完事了。 叶抚和曲红绡叙起了旧,那些在三味书屋裡平平无奇的日常,也成了两人反复咀嚼的话题,似乎书屋裡的一场雨,都也是隐藏着大玄机的。事实上,那些日子的确是平凡的日常,之所以能反复咀嚼,是因为对现在的二人而言,過去不曾珍惜過的日常,才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放进回忆裡也能占据很重要的部分。即便是多年以后,写起回忆录时,那段时光也是倾注感情与篇幅最多的。 “還有雪衣的事情。”曲红绡說。 “你见過她了?” “嗯,她沉睡了。” “這样啊。” 叶抚不知在想什么,看向别处。 “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沒什么,她只是耍脾气。” “因为你不在她身边?” 叶抚說,“過度依赖我,不是什么好事。” “挺……奇怪的吧。她那么依赖你。” “可說不好。雪衣是意外之中的意外,不能以常理去看待。” 曲红绡知道叶雪衣身上還有很多秘密,也知道那些秘密自己并不能去轻易触碰,但她与叶抚之间微妙的关系实在是令人好奇。 “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曲红绡自顾自地端起酒杯,碰了碰叶抚的酒杯然后就一饮而尽。 “喝這么多,你有這個酒量嗎?” “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倒是句实话,都是這個层次的人了,怎么可能真的喝醉,除非自己想醉。 “先生,对于三月,我依旧有许多不解。” “不要问我。我不会說的。” “真是過分。”曲红绡忽然直勾勾地看着叶抚问,“‘或者’是谁?是胡兰嗎?以前我忘记了,现在全都想起来了。她干涉了歷史,干涉了规则,干涉了整個世界。她到底在做什么?” 叶抚认真看着曲红绡,一句话都沒說。 “這两個問題沒有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曲红绡像是遭了天雷,愣在原地,“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定是骗我的吧。” “我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情就等于不知道。” “還能有你不确定的?” “作为叶抚,我的确不确定。” “作为叶抚?” 叶抚說:“红绡,你能理解世界与世界之外的关系嗎?” “嗯。” “叶抚是這個世界的,我是這個世界之外的。這么說,你懂嗎?” 曲红绡脑子绕了绕,“所以,你无法处在叶抚的状态下去确定或者的痕迹?” “是的。” “她是升格者嗎?” “不是。升格者還沒那么厉害。” 曲红绡眼神虚游,“那還真是惹人遐想啊。不過這似乎不坏。” “为什么?” “直觉。” “又是直觉?” “谁知道呢。” 曲红绡撩了撩鬓发,露出小巧精致的左耳,“先生,何必想那么多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 “又說胡话。” “之前总惦记着跟你喝酒,现在真喝上了,哪能不喝醉。” 說完,她又饮一杯。 酒不醉人,人自醉。 曲红绡脸上起了酒晕,眼神渐渐迷离。她此刻微醺的样子要是被温早见看见,那估计会兴奋几天。性感而迷人,這可是限定版的曲红绡,除了這样的时候,是绝对见不着的。 渐渐地,她醉了,嘴裡還不停念叨着一些话。 零零碎碎的,大致意思是想要忘记一切,回到三味书屋裡。 “還真是贪心的念想。”叶抚轻抿一口酒。 曲红绡躺在桌子上,垂下的短发盖住了她的脸,只露出泛着粉意的鼻尖。 高高在上的人皇,也会做梦,還是孩童般天真而单纯的梦。 曲红绡梦见三味书屋裡的人,大家都在這裡,安安静静地生活。读书、调皮、弹琴、养花、撸猫、喝茶、做糕点、看星星看月亮……无忧无虑,不用担心天下,不用念着世界。 可這终究是梦。 梦会醒。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铺满了酒桌,杯中還未喝完的酒泛着粼粼波光。余晖装饰了曲红绡的发梢,也叫醒了她的美梦。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远空的美景,坐直了身体。 老板娘站在柜台裡,靠着酒柜,“他已经走了。” 曲红绡并不意外。 “多久?” “不久。他等到夕阳照进来,看了一会儿夕阳,也看了一会儿你。” “他是我的先生。” “嗯,我知道。”老板娘倦懒成熟的声音很性感。虽說老板娘這個称呼是俗气了一些,但她的确是個难见的成熟美人。 她啄了啄自己的小烟斗,吐出白雾,继续說:“你這样的人,在我這裡喝醉了,還真是少见。” “有何不可?” “沒什么。只不過高高在上的人们,总是擅长伪装自己,生怕露出一丁点破绽。你跟他们不一样。” 曲红绡拍了拍脖子,“你的酒很好喝。” “谢谢夸奖。”老板娘笑得花枝招展。“小妹妹,我說啊,你是有什么烦恼嗎?” “沒什么。” “你可是满脸都写着烦恼呢。” 曲红绡瞥了一眼老板娘,“人的悲欢不尽相同。” “可总有些事,能相互共鸣。” “你擅长跟客人聊天。這是你的身份所致。” 老板娘吐出一口烟,“能說会道的确是当酒馆老板的该有的。但我的话,也的确是我真心想說的。” 她這一口烟,好似掩埋着数不清的故事。 “尽管我有烦恼,你也无法替我解决。” “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但說出来,总是要比憋在心裡好受。” “那也得分跟谁說。” “跟一個与你不相干的外人說,是沒什么压力的。” 曲红绡看了看老板娘,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老板娘也不說话,轻松悠闲地抽烟。 過了一会儿,曲红绡說:“我所预见的结局是個彻底的悲剧。” 老板娘不去猜想是什么事的结局,“已经预见了悲剧,那就不算悲剧了。真正的悲剧是意想不到的。” “是嗎。” “预见了悲剧的悲剧,那只能叫沒滋沒味。悲剧啊,可是要颠覆你一切的美好,把诸事全都给你撕碎了,揉杂了。” 曲红绡转過身,认真看着老板娘,“你为何這么理解?” “小妹妹,這些理解全在個人的。单单看一個人的一生,不论他高低如何,即便一辈子籍籍无名,淹沒在时代的浪潮裡,单单只看着人,也会觉得他過完了复杂的一生。” 老板娘笑了笑,“既然预见了悲剧,就去改变。改变不了,就接受现实,把這当成自然而然的结果。” “這难道不是消极者的态度?” “乐观者的态度又如何?非要对着沒滋沒味的结局哈哈大笑嗎?非要昧心地鼓励自己让自己看开点嗎?小妹妹,你的追求,难道還是热血少年般的不断向上,努力拼搏完成梦想嗎?” 老板娘的话语十分尖锐,似乎沒有她之前所想的招待好两位客人就好那样。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可。毕竟,這是你我唯一的自由了。” 曲红绡看着老板娘。她觉得老板娘的言语完全不像是個平常的人,但在她的认识裡,老板娘又的确是個平常的人。 平常人的一生,也能這样波澜壮阔嗎? 曲红绡不知道答案,但她想知道這個答案。 她遥遥地望着远空,肆无忌惮地发挥着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