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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天见红,人见血

作者:未知
天下第二楼很高,站在底下往上看,只凭借一双肉眼,难看透层云。 要寻找九重楼,对于秦三月而言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她放开御灵之力,从上到下,笼罩了整座天下第二路,确定楼中每一個人的位置,在脑海中投影出具体的分布图,然后挨個排除确定。气息最深厚悠久的,最像大圣人的,便是要确定的。 事实上,在她根本不隐瞒地直接用御灵之力去锁定九重楼时,九重楼就发现了她。而九重楼发现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九重楼。观测是互逆的,只是秦三月在武道碑被迫意识升格,在观测者空间所领悟的真谛。 也是在那裡,她心中对叶抚教导她的御灵之力有了眉目。御灵之力本质上,就是超出世界规则的一种观测力。 两人都确定了各自的位置。从此刻开始博弈。 第一百一十二层楼,九重楼在那裡等着秦三月。 這是一出鸿门宴,但到底谁是坐头那一方,說不清楚。 天下第二楼楼层极高,自然不会让人一层一层地爬,专门請了墨家机关大师打造了室内升降云梯。据說是按照九重楼的要求特制的,要快,得十個呼吸上一百层楼,要稳,让人站在升降云梯上感受不到上上下下,站着一会儿,便到了,還要无声无息,不吵到客人。 共计二十四座云梯,分布在天下第二楼各個位置。天下第二楼人流量十分大,毕竟全天下最富裕与繁华的大楼。 一百一十二层,在升降云梯的速度下,不過一個恍然。 当秦三月和白穗走出云梯时,已然有人在门口等候。一個打扮得非常华丽,甚至說是花枝招展的……男人走過来,恭敬地說: “這位客人,九重大人等候多时。” 秦三月言语并不客气,“从他知道我要来,不過過去不到半刻,何来的等候多时。” 接待的男人沒想到秦三月居然挑剔這么句客套话,稍稍愣了一下,不過马上反应過来,礼貌地說:“九重大人等候着你。” 秦三月倒不是挑剔,只不過先表明自己不友好的态度而已。 从知道九重楼撕了那封信,她的态度就绝对不会是友好的。所以說,這不是一次和气的会面,必然是充满火药味儿的。 细玉,软香,明红与迷蒙,是九重楼所待的房间的氛围。 恍然间,秦三月還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大家闺秀的秘密闺房。半躺在凉床上的九重楼,眼睛微微眯着,见着秦三月来了,放下烟杆,吐出一口烟,烟在空间汇聚成一幅画的样子。秦三月稍稍感受一下就知道九重楼先前在用吐出的烟上演一场烟影戏。 “美丽的客人,欢迎。” 九重楼从旁边扯来一件衣服披上,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一些,“請坐。”他随手一拍,拍散房间内的迷蒙,开了窗,让冬日的阳光照进来。 秦三月大大方方地坐下,白穗紧挨着她。房间裡的气氛让白穗感到不安,只有紧靠着秦三月才能不面露紧张。 “九重大人——” “叫我九重楼。” “直呼他人姓名,不是我的习惯。” 九重楼笑了笑,他样子生得好,怎么笑都是风流倜傥的美人相。 “是個讲究人。” “九重先生,不知這個称呼,你听不听得惯。” “這個好,得有几千年沒人這么叫過我了。”九重楼一双眼睛如同狐媚。 秦三月神情平和,“今天的见面,不知是否在你预料之中。” “我可沒那么大的本事。” “是嗎,那或许你取走那半封信,只是恶趣味吧。” 恶趣味這個词,是秦三月跟叶抚学的。 词沒听過,但意思還是传达到了。九重楼也不乖张,欣然接受,“瞧着有意思,便收下了。” “有意思嗎?” “有意思极了。比我這天下第二楼還要有意思。” 九重楼說话沒什么逻辑,听上去很跳脱。 但秦三月却觉得,他這個人說话十分具有目的性。不论是那句“叫我九重楼”,還是“是個讲究人”,都是自我态度与对人态度的表达。 的确如边红所說,他是個很复杂的人,心思十分多,但一直伪装得很好。 但剥离层层伪装,正是秦三月一路来不断做得事。 “九重先生身上,有一股虚假的味道。”秦三月說话十分不客气。 白穗觉得很诧异,這不像平时的秦姐姐。 九重楼来了兴趣,“哦?你鼻子這么灵?” “那不至于,因为這股味儿很刺鼻,隔着老远,逆风都能立马闻见。” 九重楼表情迷醉,“可我就是喜歡啊,怎么办呢?” “這是病,要治。” “谁人能治呢……美丽的姑娘,是你嗎?”九重楼笑着說:“還不曾介绍你自己呢,這是否有些不礼貌了。” “名字不重要。起码对你而言不重要。” “不,名字对我很重要。” 秦三月摩挲着椅子扶手,“所以,這就是你给這楼取名天下第二楼的原因嗎?” 九重楼喜笑颜开,“姑娘悟性很高啊。那不妨再想一想,为什么是天下第二,明明我這楼无出左右。” 秦三月温和一笑,“那当然是因为九重楼才是天下第一楼,九重楼做第二,谁敢做第一呢。” 九重楼目光灼灼,“真是個惊艳的回答啊。” 白穗感到紧张,绷紧了身体。两人之间的谈话火药味儿十足,并且内涵颇多,各种隐晦,听得她十分不安。 秦三月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温暖与安心。 “九重先生,這天下第二楼会塌嗎?” “会,也不会。” “怎么讲?” “人力所致,终将覆灭在岁月之中,所以会塌,但這天下第二楼永远是歷史的一角剪影,歷史不曾被改写,便永存。” “這就是物质与意识的辩证嗎?”秦三月笑道,“看来九重先生研究颇多啊。” “唯物唯心的說辞而已,不值一提。” “值不值得一提,要看是谁在說。” “那就印象化了,失去了客观性。” 秦三月說,“可印象化,不正是九重先生所希望的嗎?” 九重楼叹了口气,“你太聪明了。跟聪明的人說话很费力。” “九重先生,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但对世界的认识是参差不齐的。就好像那封信,你只能拿走下半。你如果能拿走一封,說明你是无懈可击的。如果你能拿走上半,說明认识了世界一半,但你拿走的是下半,說明你对世界一无所知。”秦三月言语犀利。 九重楼啧啧两声,“一无所知才是普通人该有的,我拿走下半,当然是我对世界怀以敬意。而你呢,你带走了上半,這是否說明,你认识了一半?” 秦三月笑道:“我对世界也怀以敬意。” 她沒有正面回答,也不可能对九重楼正面对面。言语对抗到现在,都還是在试探与解构。 九重楼笑呵呵地說:“那不妨我們把上下拼起来,指不定就无懈可击了。” “可惜的是,关键不在信本身。” 九重楼眯起眼睛,“你想知道下半的內容嗎?” “想。” “可惜在我這裡。” 秦三月眼神始终通明,“九重先生,或许,我不需要看信的下半,也知道是什么內容。你觉得我来這裡,是为了信的下半嗎?” 与秦三月进行语言上的博弈,說了那么多不落下风的九重楼,在這句话之后陡然失利。 因为双方的筹码彻底不对等了。九重楼唯一的筹码就是信的下半內容,而秦三月的筹码是“九重楼想要借這封信去探究世界”,他需要秦三月对世界的认识。 不過九重楼毕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哪能露怯,谈判之类的事,做了无数遍了。利益最大化,永远是第一追求。 “是不是为了下半內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事实,那就是你不請自来了。”九重楼說,“我可不认为你只是来散散步,跟唠唠嗑。” “当然,你這裡沒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脂粉臭。” “你還是第一個說我這裡臭的人,還是個……女人。”九重楼饶有兴致地說。 “女人在你眼裡,也只是商业的一环,可沒有资格用這個来对我发难。” “你言重了,我尊重每一個個体,包括女人。” 秦三月笑道,“真的尊重,就不会特地拿出来說了。九重先生,废话還是不多說,相互喷洒口水,沒什么意义。兴许,你一开始就该问清楚,我为什么来這裡。” 九重楼眼角勾起,本是桃花眼的他,這么一来就像是狐狸了。 “你撕裂了那封信,已然說明,你对信中內容有企图。但那封信要表达的一切,是不该擅自去企图的。這意味着,你要走到世界的对立面。我来到這裡,有两個目的,第一個,是收回信的下半,第二個,是让你收起心裡那些不自量力的盘算。” 這句话的态度十分清晰明了了,不仅让九重楼眼皮一跳,還让白穗脸色发白。 這已经……已经算是威胁了吧!威胁一個大圣人!秦姐姐,你在做什么! 九重楼依旧沒有直接表示态度,而是淡定說:“目的之一,不還是信的下半嗎。” “当然,但不是下半的內容,而是信本身。” 九重楼实在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歡不完整的东西。” 這句话彻底让九重楼装在皮下的憎恶涌出来。他感受到了羞辱,他彻底明白,這個女人来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激怒他,是彻彻底底来挑事的。 “這座楼修起来后,每天都有人要来比個高低。” “我当然知道,并且在這楼裡,九重先生你是无可匹敌的。” 九重楼为什么要修天下第二楼?這個問題在秦三月进入這裡后就有了答案。在御灵之力面前,天下第二楼的一切伪装,都像是掩耳盗铃。這座直连世界大灵脉的高楼,以着非凡的手段,窃取着世界大运。秦三月不知道九重楼从哪裡学来的手段,能够干擾世界大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這么做,但這件事情本身已经亵渎了世界。 九重楼呼吸沉闷。面前這個女人从說第一句话开始就像是掌握了一切,他至始至终沒有探究其分毫,就被其看穿了。 “了不起,了不起。”九重楼看着秦三月,沉沉說:“你這么了不起的人,第一次见,真是可惜了。” 秦三月笑道,“并不是第一次见哦。之前的神秀湖大潮,可就是我主持的。想来,九重先生已经见過我了。” 九重楼心中大惊,“原来是你。” 神秀湖大潮有三個不解之谜,第一是驼岭山人间行者曲红绡为何要不顾生死斩龙;第二是那主持大潮的祭命司到底是谁;第三是为什么争斗不休的神秀湖戛然而止,谁终止了這一切。 如今,第二個不解之谜的答案,摆在了面前。 九重楼万万沒想到,是以這样的方式出现的。 這個女人,算计了一切,从头算计到了尾! 秦三月脸上漂亮的笑容,此刻在九重楼眼裡也像是精心准备的,嘴角扬起的弧度,脸蛋隆起的高度,都是精心测量的。 可憎可恶可恨。 九重楼撕破了自己的斯文与优雅,“从来沒有人在我面前這么嚣张。” “我从来不嚣张,只是并不友善。当然,九重先生不值得我对你友善。” “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說什么话嗎?這不是孩童之间的過家家,也不是戏台上的戏子表演。”九重楼手指不停敲打凉床的脚背。常侍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动作說明他此刻很恼火。 秦三月似乎“嚣张”了起来,大声說,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這裡是天下第二楼,你是天下第一楼九重楼,我在說,希望九重先生识趣。” “识趣”這個词成了挑拨九重楼神经的最后一根手指。 一位大圣人,当然不会因为别人的冒险就大动肝火。九重楼之所以恼怒,根本原因是感到不安,秦三月的出现让他感到不安,前半生顺风顺水沒失败過的他,此刻十分不安。 当初看着叶抚轻描淡写化解天下第一大剑仙尚白穷极一生的一剑时,知道玄網两位大圣人同时陨落时,也沒有感到過不安。因为他至始至终都肯定,再大的火也烧不到他九重楼。毕竟,他在這么高的地方。 但是现在,忽然之间,火就烧到了面前。 秦三月就是那团火。這個人身上的一切都是秘密,都是不可言說的恐惧。 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是师染当初刚出世的威胁那么简单能够用赔礼化解的。秦三月来這裡,就是带着“必须完成目的”的态度来的。而她的目的,到现在,已经不是交出信的下半能解决的了。 天下第二楼开始生出莹莹微光。在大街上的人此刻看来,会觉得像是看到了巨大的宝玉。 世界大灵脉疯狂涌动,世界大运也随之变化。 九重楼的蓄势,刹那之间就让整個天空染上一抹微红。世界各地的大圣人们顿时知道,在中州的朝天城,此刻正发生着一件大事,一件影响世界的大事。他们不约而同投来目光,暗中观察。 這种观察室双向的,也就是說九重楼知道此刻有哪些人关注着這裡。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看着秦三月,他心裡感到恐惧。這個女人,从确定自己的位置,到现在,不過過去半個时辰,居然就逼得自己沒有后路!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一开始以为最多不過不欢而散,谈不融洽,万万沒想到,秦三月這么狠,狠到出招就是必杀。 秦三月望着外面的天空,悠然說: “天见红,人见血。” 說完,她看向九重楼,“九重先生,楼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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