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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你们還在等什么呢?

作者:未知
歷史长河并非真的是一條河,這個名字只是把抽象的客观存在用容易理解的方式伪具体化了。 事实上,在何依依毅然决然踏进歷史长河后,他整個人也抽象化了,沒有具体的表现。他可以是任何時間节点上的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东西,這不同于或者那样游离在時間之外,世界之上的观测者可以以具体的方式存在。他像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游离物,在歷史中行动。 那些弥盖歷史的阴影在何地何時間,他便去往那裡,去理解、分析阴影存在的方式,去获悉它们对于這個世界的歷史与存在的影响方式,然后传递于歷史之中,供世人去发现和理解。也就是說,他像一個先驱者,在泥泞与迷雾之中,开辟一條可以行走的大道,为后世之人征服远方打下一個坚实的基础。 在歷史长河中穿行,何依依碰到了一個人。 他们彼此感受到了对方,然后选定某一個時間节点,从抽象的维度裡回到具体的世界。 這裡是一处无人的山岚平地,两人相对而视。 对方是個看上去很普通的男人,打扮像是码头的工匠,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過一眼转身就忘记的存在。 “你,是歷史观测者。” 何依依說:“我還是记录者与守望者。我将守望歷史,直至万物终结。” “我是摆渡人。你听過嗎?”摆渡人眼神平静而温和。 何依依摇头,“我沒有听過,但一见到你,我就明白了一切。” 在漫长的歷史之中,总有人误入歷史长河,总有规则运行出错的时候,导致一些存在脱离了本身的歷史节点,错乱地去往其他歷史节点。摆渡人负责将這些存在送往他们本该出现的歷史节点。 “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人想要在歷史中展现自己的价值,想要以一己之力干涉歷史。我见太多太多了,自歷史存在起,我便待在這裡,在漫长无尽的长河上巡视。” “你以你的方式守护着歷史。” 摆渡人摇头,“我不是守护着,我只是在赎罪。我沒有崇高的理想,也从不心甘情愿待在這裡,這裡的生活虚假而缥缈,我无法在其中追寻为人的快乐。不過,我也只能在這裡。” 何依依沒有去询问他犯了什么错。 “你会有离开這裡的一天嗎?” “我希望有,但那一天大概永远不会到来。”摆渡人平静而安详,“去吧,年轻人,你不应该与干朽的我浪费時間,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些阴影,你知道是什么嗎?” “那是世界的敌人。不過,你不必担心,世界并不是悲观的,仍旧有许多像你這样的人,默默地负重前行。年轻人,世界是万物的世界,万物是世界的万物,你们是相辅相成的。万物弥难,世界会帮助你们,世界弥难,便也需要你们帮助世界。” 何依依望向远方,穿透抽象与具体的界限,窥见那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点亮一点星火,是他的追求。 “告辞。” 說完,何依依迈步,再次踏进歷史长河。 他要去感受那些阴影,寻找破解之法。 …… …… 一间竹屋裡,小暖炉喷吐着暖意,驱散冬天的寒冷。角落出香炉裡的熏香才刚刚点燃,看样子能烧一整天,卷了边的书籍零散地放在竹制的书案上,笔墨纸砚看上去有些旧了,用了几個年头吧。 撑着伞挡雪的女人出现在竹屋外面的石板小道上,厚实的雪衣上沾着几片雪花。 她走到屋檐下,收了伞,靠墙放在一边,然后抖掉身上的雪,搓了搓手走进去喊道:“秦姐姐,我回来了。” 沒有人应答她。 她稍稍一顿,走进屋裡,将散乱的书齐好,然后在小暖炉裡加了些炭火,燎起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然后,她推开后门看去。 后边是個小院子,此刻,小院子的门也开了,继续向前面看去,见着一身形单薄的人站在湖边,雪不停地往她身上落,堆起薄薄一层。湖已经冻住了,冬日裡的雾气弥漫在湖上,偶尔能见到一只渡鸟停歇在冰面上片刻,然后立马飞走。天地共一色,梦幻而迤逦。 她重新拿来伞,迈开步伐越過后院,来到湖边,将伞挡在湖边之人的头上。 “怎么伞都不拿一把呢。” 秦三月沒有看她,悠悠地說:“不冷。” 腾腾的热气从两人嘴裡呼出,一出来就几乎要结成冰渣子掉在地上。 “穗妹,這是第几個年头了?”秦三月声音冷而淡,与冬日十分融洽。 白穗回答,“离开朝天城后,這是第七年了。” 秦三月转過头看着白穗,轻轻一笑,“你现在可真好看。” 白穗稍稍红脸,“沒有啦,還是老样子。” 秦三月嘴角含温,“知道为什么前六年我带你在天下各地走,第七年要定居在這裡嗎?” “想让我停下来消化消化嗎?”白穗问。 秦三月摇头,“其实,我能教你的前六年都教完了。這第七年,已经不需要在四处奔波了。” “那为什么要住在這裡?” “這裡很安静,风景也不错,适合思考問題。” 白穗說:“我感觉今年你好少說话,整天都在写那本书。” “嗯,话都书裡了。” “马上就是第八年了,我們還要待在這裡嗎?” “不了。” “那去哪儿?” “去中州学宫。” “哦。” 秦三月看着她,“不问为什么嗎?” 白穗瘪了瘪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有那么明显嗎?” 白穗看着湖面,“我又不是傻瓜,都跟你生活七年了,怎么会一点都不懂。” 秦三月笑了笑,“看来我平常是小瞧你了。” “感觉時間過得真快啊,七年都過去了。” “悠悠千年,也不過睁眼闭眼的事。時間跨度,许多时候只是個数字。” 白穗仰了仰脖子,“不要說得那么轻松嘛,好多人一百岁都活不到的。七年就几乎是人生的十分之一了。” “嗯,你說得对。” “但秦姐姐,你想好了嗎?” “我沒想過。” “啊?” “穗妹,這种事其实并不需要去纠结,是随着時間逐渐消解,直至顺理成章的事。我想,你可能過分担心我了,觉得這对我而言是個艰难的選擇。不论是那一边,都对我很重要,但是,這不是選擇题,我只会選擇继续走在我的路上,与寻常事不同的大概就是,另一边我也从不会失去。” 秦三月說:“就像跟你相处的七年,我从不会失去。” “這样啊。”白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秦三月调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回归本初后,就会把你给忘了。” 白穗害羞但并不尴尬,“都会這么想的嘛。那种事,听上去就很复杂。但如果不是做取舍的话,我就放心了。要是真的做取舍,对你而言肯定也是一种痛苦吧。” “這是人之常情。” 秦三月說着,转過身朝着竹屋走去。 “诶,等等,伞!” 白穗赶忙追上去。 进了屋,秦三月就坐在自己书案前,提笔书写。 “秦姐姐,你到底在写什么?” 白穗搬来小板凳,坐在秦三月旁边。 “一些感想。” “那你要把這本书交给书坊印刷嗎?” “嗯。” “肯定是有目的的吧。” 秦三月点头,“說目的也不是什么大目的,也不指望這本书能起到什么作用,大概只是我聊以慰藉的抒怀吧。” “怎么会,你写的书,一定很有作用的。之前那本《洹鲸志》還有《三十三号记录员》不就是嗎?” 白穗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十分喜爱的《洹鲸志》和《三十三号记录员》出自秦三月之手。 “或许吧,能起到作用最好。” “這本书你打算取個什么名字?” “叫《穗妹》怎么样?” “啊,不要!太害羞了。” 秦三月笑了笑,“逗你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白穗倦懒地缩着身子,“不過,真的取個什么名字呢?” “《世界与万物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這名字不吸引人,听上去跟上殷的论述文差不多。我觉得啊,還是取個能吸引人的好。” “那就《在人间》。” “什么啊,随笔杂谈嗎?” “那你說取什么好。” “就叫《姬月笔下的世界》。” “這么直接?” “‘姬月’這個名字就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全天下有多少追随者。大家等你第三本书都等了十多年了。” “听上去也沒那么坏,也行吧。” “肯定大卖的!” “卖的钱就给你咯。” “我才不要。”白穗努努嘴,“等书印刷好了,我肯定要买第一本!” 秦三月笑了笑,然后开始对《姬月笔下的世界》进行收尾。 一本书的收尾是考验一個作者技巧和笔力的时候,這好比修房子的盖顶。盖不好顶,外面再好看也不会有人进去住。整书垮掉的情况,对于不少作者而言,都遇见過,也是十分难以解决的。這就有了争论,到底是作者理想下的收尾好,還是读者理想下的收尾好,在小說界历来沒個答案,也就导致许多作者更加情愿留一個开放式的结尾,供读者想象,那两方都沒什么争论。 但秦三月不是這样的作者,她笔下的世界一定是她笔下的。一個世界的故事,从来不会结束,自然谈不上收尾,但是阶段性地展示一种逻辑与思考,是由结尾的。 這本书裡容纳了秦三月对世界与万物之间关系的思考与辩证。她并不谦虚,清楚地明白,這本书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只是這种认识是向更好转换還是更坏,那就是人们自己的事了。 一把锋利的刀,有人用来切肉,有人用来杀生。 整晚過去,书终于写完,角落处的熏香也刚好烧完,小暖炉裡只剩下零星点点火。白穗在旁边打瞌睡,身上裹着一张毛毯。 秦三月起身,松了松浑身筋骨,然后走到白穗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嗯……” 白穗嘴裡发出软哝的声音,眯开眼睛。 “睡好了嗎?睡好了的话,我們就出发了。” 白穗立马坐起来,清醒得很快。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雾气還沒散。 “都在這儿住了一年了,突然說要走,還真舍不得。” “那你留在這裡也行。” “算了,沒有你,我留在這裡干嘛。”白穗干笑一声。 两人收拾行装,便出发。 临行前,白穗问:“這房子怎么办?這可是我們的心血之作啊,這么好看的房子。” “留在這人吧,就当送给有缘人了。” “真是便宜别人了。” “你又不损失什么,這么较劲儿干嘛。” 白穗无奈点头,“希望下個人好好爱惜才是。” “走啦。” 她们一步踏出,消失在雪地裡。 沒過多久,便来到了中州学宫。 秦三月不需去跟山下的看门童子打招呼,直接以御灵之力去呼唤李命。 李命立马知道,那位以一己之力湮灭九重楼的姑娘来了,并且,她還是叶先生的学生,关系着世界之谜。 李命眨眼间便来到两人面前。 “见過长山先生。”两女礼貌地打過招呼。 “客气。” 李命笑道:“我們也是好久不见了吧。” “神秀湖一别,便沒见過了。”秦三月說。 “神秀湖的事情,我還沒能感谢你。” “不必。” 李命的确老了很多,看上去便是一只脚踩进六十岁的人了。 “那今次,来此地,是为何事呢?” 秦三月大大方方地說:“使徒要来了。” 李命立马严肃起来,“還有多久?” “就在今天。” 饶是历来冷静的李命,此刻也经不住眉头颤抖,“今天?” “而且,就在学宫之中。”秦三月望着大山。 当秦三月說出這句话时,李命心中渐渐明了。他已经有答案了,這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离感。 “倒真沒想到,我儒家居然成了豢养使徒之地。”李命眼神恍然。 秦三月摇头,“這不是儒家的過错,沒有谁需要为此负责。” “那你……你是要還本归元了嗎?” “嗯。” “叶先生,在不久前来找過我。” “他有說什么嗎?” “他說,曾经的他对這個世界持最大的悲观态度,觉得到最后,還是需要他解决一切,但现在,他有理由相信,一切都還有希望,因为這座天下有许多为之而努力着人。” 秦三月低眉,“他有說他要做什么嗎?” “沒有。” “這样啊。谢谢长山先生。” “不過,在這之前,你要先见见居心嗎?我感觉她很想你。” 秦三月笑道:“当然,我就是为她而来。” 白穗好奇问:“是之前武道碑第二名的居心嗎?” “正是。” “原来你们认识啊。” “啊,我沒說過嗎?” “沒有。” “我记得有吧。” “肯定沒有!” “唉,都一样啦。” “不一样!” 两人稀裡糊涂,吵吵闹闹地上了山。 李命颤抖着吸了口气,心想,真正的劫难,终于到来。 他望着天上,低声喃语:“你们還在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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