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醒与誓 作者:未知 大黑熊本来抱着一穗苞谷吃得欢喜,盘算着吃饱了就再掰些回家,哪曾想后背突然挨了一石头,进餐的好心情被破坏,很是恼怒,瞧得又是個小小的人类更是不屑,扔了掌中的苞谷,就打算上前撕咬一番出出气。 蒲草此时,一颗心简直就如同被放在火上烤一般,本能的恐惧告诉她要赶紧逃跑,但是胸腔裡的良心又劝說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张贵儿丧命,良心与本能挣扎之间,到底還是良心占了上风,她死死抓着手裡的棍子,上前狠狠砸在了黑熊的背上,大喊,“快跑,回村去喊人来!” 张贵儿原本眼见着那黑熊越来越近,甚至鼻子裡已经嗅到它口腔裡喷出的腥臭气息,脑子一片空白,只觉活命无望了。 但是突然之间那黑熊又掉头大吼,轰隆隆奔跑着追向了跌跌撞撞在苞谷地裡乱窜的蒲草,他呆愣了好半晌,立刻跳起来拼命往村裡的方向跑去… 蒲草脑子裡過火车一般轰隆隆响着,沒头苍蝇一般在田裡跑来跑去,一心想引着黑熊远离窝棚的位置,因为那裡還有两個更小的孩子。 這一刻她心裡混乱之极,前世种种,還有车祸、重生,让她笃定告诉自己,她不会就這样轻易丧生熊口,但是那身后不时传来的腥臭气息和愤怒的吼叫依旧让她寒毛倒竖,時間仿似凝固了一般,等待的每一秒都過得艰难之极。 她胸腔裡要炸裂了一般,双腿灌铅般沉重,也不知跑出多远,不知要跑到哪裡,不知要如何才能逃出升天… 终于,苞谷地到了尽头,入眼的小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矮松,在月光下投射着一朵朵小巧的黑影,有种斑驳明暗的美感。可惜,蒲草却沒心思欣赏,甚至只想大骂出口,因为這裡沒有她躲藏之处,也沒有能爬上避难的大树,真是让她绝望的想哭,還要再往山上跑去,双腿却不争气的沒了力气,绊到树根上彻底歇了下来。 那黑熊也瞧出這猴子一般乱窜的猎物无处可逃了,跟着停在了几步外呼哧哧喘着气,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万般得意。 蒲草死死瞪着双眼与它对视,破口大骂,“你這…這败家畜生,偷我的苞谷,還要吃我,你也不怕天打雷劈!你等着,你要是敢吃了我,我做鬼也要拉着你!” 黑熊哪裡能懂人言,疑惑了那么一瞬,照旧一步步上前,呲起了锋利的牙齿,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了下去,蒲草吓得猛然闭上了眼睛,暗道,“這下可真要完蛋了!” 可是,预期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到来,反倒是她的小身板猛然被個热乎乎、毛烘烘的东西压住了,耳畔也吵杂了起来,好似有无数人在高喊、在欢呼,很快,她就被扯了出去。 十几支火把在噼啪燃烧着,照得四周亮如白昼,裡正带着几十個后生围在一旁,其中四五個人正拉扯着那只黑熊。 刚刚還在耀武扬威的庞然大物,此时胸口那撮白毛上正插了一只羽箭,再也不能威胁她半分,蒲草长长吐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一翻白眼彻底晕了過去… 恍惚间,蒲草做了個很长很长的梦,一时好似到了三亚热得要死,一时又去了北极旅行,冷得想哭,无数個面孔、无数段往事,纷杂涌来又迅速闪過,最后剩下的只是那血盆大口,她拼命想要躲开想要逃走,却如何也动不了,最后急得猛然睁开了眼睛,瞧得眼前有些破旧发黄的帐幔、脱落了漆色的床柱,都极是陌生,于是怔愣得开口就道,“這是哪裡?” 趴在床头打盹的春妮听得动静,惊喜的跳了過来一把搂住蒲草就大哭了起来,“蒲草,你這死丫头,你终于挺過来了,我以为你這次真要沒命了…” 蒲草被她搂的呼吸困难,艰难的推开她,苦笑道,“我就是死,也是被你憋死的!” 春妮抹了一把眼泪,恨恨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骂道,“刚在阎王殿又绕了一圈儿,怎么還是嘴上不饶人,看這样子你真死不了了。” 蒲草轻轻活动一下酸疼的肩膀和脖子,四处望了望问道,“這是哪裡,几個孩子呢?” 春妮给她倒了一碗温水喂她喝了,就道,“這当然是我家,你那窝棚平日住着還行,這时候正病着,怎么能再住在那儿。” “几個孩子呢?都沒事儿吧?”蒲草听得春妮闭口不答几個孩子之事,還以为孩子们出了事,赶忙又问。 春妮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瞟了瞟门口,才小声埋怨道,“我還以为你死過一次,脑袋开窍变聪明了,知道为自己打算了,哪成想還是那般傻气,见到狗熊怎么不知道逃命?贵哥儿也不小了,应该他引开狗熊你回来求救才是…” 蒲草明白春妮是心疼她,又不好說自己前世是做老师的,最看不得孩子吃苦受伤,只得憨憨一笑說道,“几個孩子還在窝棚住嗎,那我也回去了,省得他们惦记。” 她說着就要起身,春妮哪肯答应,死死压着她不愿让她起来,說道,“你赶紧给我躺着,薛三姑說了你這次惊吓太重,就算高烧退了魂魄也還沒全都收回来呢,怎么也要静养几日才行,你惦记那几個孩子,我给你去叫来就是了。” 蒲草身上确实酸疼的厉害,這一番折腾头上也发晕,只得听从了春妮的话,老实躺好,春妮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很快就领了山子和桃花进来,两個孩子一见蒲草看着他们微笑,立时就扑了上来,死死抱了蒲草的胳膊和大腿不肯撒手,闭着眼睛撕心裂肺的哭。 蒲草心裡酸涩,眼圈儿也红了,虽然相处不過一月,但是两個孩子待她真心,又乖巧听话,她无依无靠又何尝不是把他们当了個活下去的希望,沒想到一只黑熊,差点儿就让他们阴阳相隔了。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轻轻拍着两個孩子的后背,小声哄着,“山子、桃花不怕啊,我這不是還活着嗎,那狗熊可沒咬到我,沒事儿,咱家地裡的苞谷還沒收呢吧,等我好了咱们就回去收苞谷啊…” 两個孩子哭了一阵,心裡的惊恐发泄完了,就抬起小脸儿眨着红肿的大眼睛,瞧着蒲草脸上笑眯眯的,确实不像要死的模样,這才都止了眼泪,抽泣着凑到跟前问道,“嫂…嫂子,桃花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山子也是,山子也不走。”山子赶忙也說道,小手用力抓着蒲草的衣袖。 蒲草有些不解,望向春妮,春妮脸色有些尴尬正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听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母鸡的挣扎嘶鸣,继而一個老妇人高声骂道,“叫什么叫,等哪日就宰了你,整日吃家裡的粮食還跑外面下蛋,吃裡扒外的东西…” 听得這些话,桃花的身子缩了缩,小脸儿上满是惶恐的趴在蒲草耳边說道,“嫂子,刘大娘骂人好凶,不让我們进来看嫂子…” 蒲草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再說,然后扭头去看脸色不好的春妮,叹气道,“又为我受委屈了吧?我不過是吓昏了,住在窝棚也沒事儿的,到底惹她叫骂干什么?” 春妮恨恨的倒了碗水咕咚咚喝下去,低声恼怒道,“她這几日就张罗着要把我和生子分出去呢,我就是不把你接過来,她也日日借由头骂上几句,不必理会她。” 蒲草想了想就下了地,慢慢活动一下手脚,觉得還能勉强走几步,就道,“還是别惹她生气了,我這就带着孩子回去了,田裡苞谷還沒收呢。” “你着什么急,”春妮赶紧上前拦她,“再住一日,吃些好的补补身子,你這样子怕是走不到村边就倒下了。” 蒲草却是不愿她跟着挨骂,坚持要走,春妮无法只得扶了她出去,推了墙角的独轮车要她坐上。 蒲草冲着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的刘婆子行了個礼,也就坐着车,带着两個孩子出院奔向自家窝棚了。 春妮是個存不住话的,边走就边把那日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来那晚张贵儿跑回村裡,敲响村头儿的铜钟示警,裡正就带了村裡的打猎好手们出来救人,也是蒲草命大,那黑熊未等咬下去就被刘厚生一箭射中心口,将将把她救了下来。 但是大伙儿都是大老爷们见得蒲草晕了,也沒人敢动手,到底還是春妮担心随后赶去,才解了围,把蒲草背了回来。 蒲草扭头见得春妮生怕摔了她,眼睛仔细瞧着土路,累得脸色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滴下,在正午的日阳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突然就觉心裡烫得发疼,眼泪止不住噼啪就掉了下来。 春妮愣了愣,還以为她对于差点儿丧生熊口之事起了后怕之心,赶紧停了车,学着老人的样子拉着她的手,冲着四周喊道,“蒲草不怕啊,蒲草回魂了,蒲草回家了…” 蒲草听得她一声声喊,哭得更是厉害,伸手用力抱了她哽咽道,“春妮,以后但凡有我的,就有你的,你一定要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