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 作者:未知 刘厚生转身同那老汉道别,蒲草却蹲了下来,一口气挑拣了两只中等大小的陶盆、十只陶碗,還有六只陶盘儿,乐得那老汉眉开眼笑,末了還送了一把新筷子做搭头儿。 旁边蹲着一個卖藤筐的年轻后生,见得蒲草如此大采购的模样,就笑着招揽生意,“小嫂子买了這么多,可是不好往回拿啊,不如再买個藤筐背上吧。” 蒲草想了想,都是家用物件,买回去也闲不着,就依言买了一個,其余众人瞧见這边生意好做,赶忙都凑上前七嘴八舌的劝說起来。 蒲草却是捂紧了钱袋子,生怕被人趁乱顺手牵羊了,死活也不肯再花用半文。 刘厚生麻利的把陶碗等物装进藤筐,当先开路,带着蒲草“杀”了出去,两人一口气跑出好远都是好笑不已。 正巧旁边是一家杂货铺子,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显见是個生意做得公道的,蒲草眼睛一亮,又钻进去买了二斤粗盐、一斤灯油,出来后直接拐去隔壁的肉铺,买了二斤五花肉,要了三根大骨棒做搭头儿。 刘厚生眼见藤筐裡的物件儿越来越多,极是心疼那铜钱流水般花出去,忍不住就劝道,“蒲草妹子,還是等着把房子拾掇一下,看看缺些啥再进城来添补吧。” 蒲草掂掂手裡的钱串子,這么半会儿花用下来只剩下几個铜钱在叮当作响,也是有些脸红。 前世时她虽說是個农校的文化课老师,月入不多,但是她们那個小县城裡消费不高,她的小日子也過得吃香喝辣很是自在,沒想到這突然一场车祸,她变成了蒲草,瞬间从云端掉进了泥坑儿裡,别說吃些好的,肚子能填饱就偷笑了。 如今手裡乍然有了些银钱,她這一花用起来還真就有些刹不住了。 “刘大哥說的是,该买的家用都买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去找董兄弟吧。” 刘厚生见得蒲草听劝了很是欢喜,背了藤筐,甩开大步就往前走,结果走了半晌,突然觉得身后沒有脚步声,待得扭头一看,蒲草正抱着三個油纸包气喘吁吁追上来,原本提在手裡的铜钱自然也不见了,他只觉满头黑线叹气不已… 蒲草一脸尴尬,赶忙把油纸包打开笑道,“這都晌午了,我买了几個馒头路上垫肚子,刘大哥你是自家人自然不必客气,董兄弟来给咱们帮忙可不好慢待啊。” 刘厚生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就沒再說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回了那胡同,董四正百无聊赖的躺在车板上望天,见得他们回来就一跃而下,立时解了缰绳赶车顺利出了城。 路上,蒲草分了一個油纸包给董四,董四瞧得裡面是白胖的两個大馒头,乐得眼睛都眯在一处了,一迭声的道谢不已。 蒲草又分了刘厚生一個,然后就想赶紧把自己那份儿送进肚子,一早晨天色刚刚透亮就出门来,装傻扮可怜、斗智斗勇,着实消耗心力,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惜,刘厚生和董四都是麻利的把油纸包塞进了怀裡,完全沒有吃上一口的意思,只她一個人举着馒头到底也沒能咬下去,只得叹着气包好也塞到了怀裡,末了仰躺在车板上,默默听着可怜的肚子唱起交响曲… 终于到了村口,董四招呼了一声,同蒲草两人告辞就径自回家去了。 春妮带着张家三個孩子,中午时胡乱熬了些包谷粥喝,然后就站在小路口儿翘脚张望,终于瞧得自家男人赶着牛车回来,大喜過望,小跑着就迎了過去。 蒲草跳下来拉着她哈哈笑道,“妮子,我把房子赎回来了,我不用再住窝棚了,咱们要当邻居了…” 桃花和山子一听终于有房子住了,也是又跳又笑,欢喜的直拍巴掌,就是不远处的张贵儿虽是扭着头装着不在意,可那嘴角的弧度却也翘了起来。 春妮也是眉开眼笑,忙道,“那可太好了,我给你们热点儿粥喝,然后就把行礼搬過去吧。” 刘厚生从怀裡掏出那個油纸包,递给媳妇儿,說道,“這是蒲草妹子买的,给你吃。” 春妮接過来一瞧立时脸色就红了,心疼的瞪了他一眼,嗔怪道,“给你买的你就吃了呗,惦记我干啥,我在家又饿不到。” 刘厚生憨憨一笑也不多话,小夫妻俩找了個树根坐了,就凑在一处分着吃馒头,秋风从他们身旁吹過,带来的甜蜜气息羡慕得蒲草都叹了气,随手拆了手裡的油纸包,四個馒头,全家大小一人一個,就着即将有房住的好心情大口咽下了肚子。 很快馒头吃完,众人七手八脚把那留下的三百斤苞谷棒子扔上车,破棉被、布包、油毡,样样都拾掇齐全,就欢欢喜喜回村去了。 张家老宅裡,房顶上那几只常住的乌鸦瞧得大队人马杀到,吓得嘎嘎乱叫几声飞去了一旁的杨树上,愤怒的歪着脑袋瞪着這些闯入它们领地的侵略者。 蒲草调皮的冲着它们比了個开枪的手势,然后就推开两扇院门,抬头挺胸走了进去。 不得不說那游手好闲的张富,虽是混账又好脸面但也多亏他這脾气,在发了那笔横财之后,立刻把自家院子修葺一新,如今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都是青石围了三尺高地基,灰瓦盖了房顶,很是齐整。在村裡绝对算得上好房子了,起码五六年之内是不必再费心修葺了。 春妮看着這大院子,又垫脚瞧瞧隔壁东院儿那座即将成为她们夫妻新家的小破草房,忍不住感慨道,“不知我家什么时候也能翻盖得這般气派?” 蒲草笑嘻嘻拉着她,大声說道,“明年這时候,一定盖得上!” 春妮不過是随口說一句,见得她這般应答就哈哈笑起来,转头帮忙去卸苞谷和行礼。 他们這一番折腾就惊动了西院的陈家,陈家是個大家族,老两口带着两個儿子和儿媳,两個孙子、一個小孙女住在一处,一家人很是齐心,日子過得也算殷实热闹。 以前张富母子還活着的时候,两家常拌嘴但也沒有撕破脸,此时,听得张家院子有动静,外面天色又马上就要黑了,陈大爷就带了两個儿子過来探看。 结果一见张家几人,难免惊奇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可是官府断完案子,把房子返回来了?” 蒲草上前行礼,摇头笑道,“沒有,等着官府给說法也沒個时候,眼见就要入冬了,我就把苞谷都卖了赎了這房子回来,先把冬日熬過去再說。” 陈大爷点头,“這事可是办得对,大雪封山,沒個暖和房子可要遭罪了。”老爷子自持是男子,不好同蒲草多說什么话,简单问了两句就赶紧招呼两個儿子,一個回去给家裡女人们报信儿,另一個留下帮忙搬行李。 很快,陈大娘就带了儿媳過来,虽然還是缩着肩膀四处探看,好似生怕有鬼魂跑出来的模样,但手下却也不慢,帮着蒲草在正房西屋的炕上铺了些干草,打算对付過一晚上明日再慢慢拾掇。 忙碌這么一会儿的功夫,原本還挂在西山头儿的太阳就彻底落下去了,晚风吹起,张家院子一如往日般又响起了那呜咽之声,陈家众人立时变了脸色,简单說了两句就赶紧告辞回家了。 春妮躲在门后偷笑,见得院子清静了,就扯了蒲草說道,“赶紧把你鼓捣的那东西拿下来,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這声音听着着实慎得慌。” 桃花和山子小手紧紧揪着蒲草的衣襟儿,听得這话大眼睛裡都是疑惑之色,蒲草安慰了他们几句就走去后窗边,把窗棱角落垫起的几只木块拿了下来,屋子裡的呜咽之声,居然奇迹般的立刻消失了,众人支棱着耳朵听了半晌都是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刘厚生难得好奇,要了那木块,翻来覆去看了好半晌,却也沒有瞧出有何机关,蒲草担心若是解释起来必定要牵扯很多,于是就赶紧跑去厢房躲避,张罗着帮忙张贵儿铺炕,张贵儿却黑着脸,一句不合规矩把她撵了出来。 好再,春妮夫妻也沒有再多问,帮着蒲草打了两桶水,把房顶瓦面上那些野鸡内脏和血迹等赃物冲下来,就告辞回家了。 原本蹲在一旁树枝上准备安睡的乌鸦们,一见它们最爱的食物被冲洗一空,愤怒的扔下无数粪便炮弹报复,却也改变不了明日即将饿肚子的事实,只得恨恨的展翅飞走了。 蒲草叉腰哈哈大笑,冲着它们的背影挥着手,“多谢各位相助,慢走不送!” 山子和桃花站在她身旁咯咯笑着,也学着她的模样挥着小手,极是可爱,惹得蒲草挨個在她们的小脸蛋上亲了亲,然后牵了她们进屋睡下。 终于睡在土炕上,有房顶遮风挡雨,不必担心随时坍塌,一大两小都很是兴奋,叽叽咕咕說了好半晌话,待得实在耐不得困倦,這才终是安然睡去。 這世界上,对于流浪漂泊的人,還有什么比家更让他们觉得安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