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马粪包 作者:未知 刘厚生是個厚道人,听得蒲草要找他帮忙,习惯性的就要一口应下,突然又想起自己已经半残的事实,脸色就黯淡下来,低声說道,“蒲草妹子,我這腿,如今走几步都困难,這一冬怕是都要躺在炕上了,我想帮忙也…” 蒲草摆手,笑道,“我刚才仔细问過刘大夫和当归,都說大哥這腿伤若是养得好,過個六七日,就能拄拐下地了。再說,我那温室也不用刘大哥上手做什么活计,不過是看着木匠别糊弄咱们,找村裡乡亲帮工砌墙时,再帮忙招呼一下,陪着吃喝几顿罢了。” 刘厚生想了想,点头道,“這些事儿,我倒能帮上忙。” 蒲草欢喜的拍手道,“那刘大哥是答应了,這可太好了。不過,好人做到底,我那温室建成了,還缺個晚上帮忙值夜的,不如刘大哥一同都应下吧。待得鲜菜上市,我分三成利润给刘大哥做工钱,如何?” “工钱?這可使不得!”刘厚生原本還琢磨着晚上要离了媳妇儿,孤零零守着温室,有些迟疑,但是听得這工钱二字,就觉得這事有些不对劲,赶紧摆手道,“你和春妮多年交情,又替我們家裡置办了那么多物件儿,我們帮忙是应该的,怎们能要工钱呢?” 蒲草還要再劝,那边沉默半晌的春妮,已是眼圈泛红,抬头瞪了自家的愚笨男人一眼,說道,“你這傻子,蒲草哪裡是要你帮忙,這明明就是怕你伤了腿,咱家以后断了生计,想要把买卖分咱们一份儿。” 她上前拉住蒲草的手,想說几句感激之言,可惜却哽咽着堵了喉咙,只剩泪珠子噼啪落下。 蒲草赶忙起身抱了她,嗔怒道,“哭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若說客套话,我可要恼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要是真算起来,把整個买卖让与你家都不多。更何况還要你们两口子跟着忙活,又不是白给你们银钱。” 春妮抱着蒲草哭了個痛快,把心裡对于未来日子的恐惧忧愁都宣泄了出去,最后终于觉得心裡松快了,這才抹了一把眼泪,說道,“行,這情分我們两口子记下了。”說完,她冲着床上有些无措的刘厚生,半是嗔怪半是嘱咐道,“以后可不能偷懒,蒲草的菜若是沒种成,就怪你不出力。” 刘厚生平日裡很少做主,多是听自家媳妇儿的,如今伤了腿更觉心裡有愧,听得這话赶忙点头应下,其实他对于种菜這事实在不看好,但蒲草开口求帮忙,他又实在不愿做個废人,能有些活计做,证明自己還有用,哪怕最后白费力气他也觉得欢喜。 大事敲定了,蒲草就拉了春妮坐下,一边往她碗裡夹肉一边說道,“董四這次为了刘大哥,猎也沒打成,家裡少了进项,這可是個大人情,总要還一還。還有那两位叔伯跟着折腾进城来,也不能短了礼。” 春妮去了心头大石而胃口大开,正吃的欢快,听得這话就点头道,“等到過年的时候,我送两包点心過去就差不多了。” 蒲草翻了個白眼,对于春妮這平日精明,却偶尔犯傻的性子实在无奈,就劝道,“那两位叔伯给两包点心倒是足够了,但董四家怕是不行,要知道上山一次,怎么也能有一二两的进项,你那点心值几文啊。 我看啊,咱们温室冬天裡要烧很多柴,不如就把這事交给董四吧,咱们按照卖进城的价格,五斤一文钱跟他买柴,估计也有一二两的进项了。” 春妮两口子对视一眼,都觉這主意好,村裡人家用苞谷秸秆烧炕,至于灶间做饭和火盆取暖,多是平日裡积攒的破烂木头。 蒲草一家连個柴垛都沒有,再有大半月就该降雪了,不下本钱买柴還真怕赶不及,若是把這活计交给董四,既解决了自家的困难又還了份大人情,可是再好不過了。 三人商议妥当,就麻利的拾掇了碗筷,灶间裡的小席面也散了,当归吃得嘴巴油乎乎的,见蒲草和春妮进来,嘿嘿笑着用袖子抹了一把,然后引着那两位乡亲去客房歇着了。 春妮端了药汁儿照顾刘厚生喝了,然后又盛了一大碗熬成乳白色的骨汤,用筷子串了两個馒头,刘厚生去了心事,大口痛快吃了起来,惹得春妮心疼,嘴上却数落他沒個样子。 蒲草在一旁看着,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打了個招呼就转身出了房门。 秋末的夜晚已是凉意袭人,晚风吹過院角那两棵叶子落光的大树,低低的呜咽作响。蒲草抱着肩膀,任由影子陪着自己一圈圈在院子裡游荡,偶尔扭头看向窗上那对儿相拥的身影,心裡的羡慕就忍不住泛滥决堤… 前世她曾为自己的美貌骄傲不已,认为爱情不過是随手可得一般容易,可惜最后她得到的却是满心的伤痕。 当惊觉岁月已经流逝很多,再也不能回首,她才知道想要寻找一個相濡以沫、相知相守的人有多难。 而如今,她从一個美丽女子变成了一個“黄毛小媳妇儿”,却是不知命运之神会不会多加垂怜?她真的要求不高,她只想要一個伴儿,不求那人如何才华出众、帅气多金,她只要他能在她這么孤单的时候给予陪伴,相处之时给予真诚体贴,他们眼裡只能容下彼此,平淡安然走過一生… 夜色渐渐深重,晚风不知何时收了玩心,转回家去小憩,院落裡更显幽静了,也衬得這個小小的女子的叹息更加清晰,身影更加寂寥。 当归拎着個大扫帚从前堂开门进来,突然见得院子裡有人,惊得怔愣了一下,继而跑到跟前笑道,“蒲草嫂子,這么晚了,你怎么沒歇下?” 蒲草笑笑沒有回答却反问道,“小兄弟怎么也沒歇息,還有活计要做嗎?” 当归挥挥手裡的扫帚,小声抱怨道,“师傅白日裡要我拾掇马厩裡的马粪,我一时忘记了,這才想起来就赶着去扫扫,省得明早起来被他老人家唠叨。” “马粪?”蒲草眼睛一亮,随着当归到了院角充当马厩的草棚前,果然暗淡的月光照射下,隐隐约约瞧着那角落裡散了许多马粪包,拢一拢估计也有一麻袋了,她于是就问道,“小兄弟,你们医馆還养了马匹嗎?” 当归摇头,“沒有,這是平日有客人赶马车来看病时留下的。”說完,他就麻利的打扫起来,结果扫到一半却突然抬头,恍然大悟般說道,“哎呀,只有两间客房,蒲草嫂子是住着不方便吧?都怪我沒想到那么多,正巧我家喜姐同夫人回娘家了,一会儿我打扫完就送嫂子去住她的房间吧。” 不用和春妮夫妻挤一屋,蒲草自然欢喜,笑着道谢,末了又指了那地上的马粪,說道,“小兄弟,這堆马粪你若是沒有用处,能送给我嗎?” 当归歪着小脑袋,一脸惊奇模样,猜不出她索要這臭烘烘的马粪有何用处,但這马粪他本来就懒得清理,蒲草要去正好省了他的力气,于是一口应了下来,還道,“這些若是不够,我就再给嫂子攒几日,待得下次来复诊时,一起给嫂子捎回去。” 蒲草连连道谢,這马粪对她的种菜事业可是有大用,但是村裡人家养的都是牛和猪,她前几日還琢磨是不是要去马市捡一些,沒想到居然在這裡轻易找到了。 当归见她如此欢喜,更是好奇這马粪的用处,抓耳挠腮想问個究竟却又不好开口。事关冬日种菜的秘密,蒲草自然不肯多說,于是就假装天黑看不见了。 春妮夫妻正互相安慰,轻声细语盘算着以后的日子,突然听得蒲草在窗外說要去别的屋子歇息,才惊觉到他们居然让她在外冻了這么半晌。 春妮很是過意不去,一定要陪蒲草住一屋,蒲草当然不会那般沒眼色,毕竟刘厚生行动不便,夜裡還要人照料。 两人简单說了几句,就各自安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原本阴沉了两日的天空,突然开了晴,阳光分外灿烂,照在身上倒让人找到些许夏日的火辣回忆。 蒲草惦记着家裡還在脱草坯,吃了早饭,就赶忙扯了春妮去街上添置东西。刘厚生這腿伤若是不想落下太严重的残疾,可是要好好将养,吃食用物都不能短了。 另外,那死鬼张富母子的五七祭日要到了,也要准备一些黄纸,先前家裡太穷也沒人挑理。如今手裡有些余钱,再不张罗张罗,别人哪怕不說,就是张贵和桃花心裡怕是也该落埋怨,毕竟那母子俩有再多不是,也是他们的兄长和娘亲啊。 两人拎着篮子,上街第一件事就是又把肉店的骨头买光了,那老板许是平日见得只买骨头的主顾不多,居然认出她们是回头客,结账时豪爽的少算了两文,算是個小优惠。 两人辞了那热情的肉铺老板,又进布庄买了半匹最便宜的白棉布,打算留着回去给刘厚生缠伤腿。蒲草本来還想再买些补气血的吃食,却被春妮拦了,医馆那裡還沒结诊费,不知要用多少银钱呢,除了必须要添置的用物,她死活也不舍得蒲草再多花一文了。 蒲草无奈,顺手买了一捆黄纸拎着,两人就牵着手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她们不自觉的心情就好起来,脸上就带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