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事儿一桩 作者:未知 方杰今日淘换来的是两個木刻机关小马,拧上弦后,那雕刻极其逼真的小马驹就迈着步子在青石地板上嗒嗒走了起来。欢喜的孙宝坤跟着小马屁股后面追来追去,两個小厮和丫鬟看着新奇也跟着拍手叫好,一時間房间裡热闹得差点儿掀了房顶。 方杰坐在门口的末座儿,吹吹风喝喝茶,顺便同大管家說說闲话。 “孙叔,我前些日子路過珍宝记,见得门前好似有些冷清。不知是铺子裡要转行,還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孙成听了這话,脸色有些尴尬又无奈。 說起来,他和老妻是当初随着大夫人陪嫁過来的老人儿了。大夫人在世时,他们夫妻自然风光、大权在握,但待得是大夫人病逝,他就沒了靠山。 虽然二夫人掌权后,见他主动交了权柄也沒有着意打击他,而大夫人又留了個铺子给他们夫妻养老,怎么算起来這日子都要知足了。只等再過個几年就报個归老的名头,孙大人念着他们夫妻忠心不惹事,赏他们一家自由身也是顺理成章的。 可惜,事情盘算的千般好万般好,总要有好人执行才行啊。 他们夫妻一辈子小心谨慎,不想却养了個败家儿子,比正经主子還纨绔。表面上在他们夫妻跟前孝顺又老实,实际上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把個好好的铺子硬是掏空了大半。如今半死不活,实在让人恨极。 “谢公子惦记了,我那小铺子不是要转行,是被家裡劣子败坏一空,马上要关门了。”孙成是叹气连连,有什么比老来无望更让人愁苦? 方杰好似有些惊讶,赶忙问道,“孙叔,那铺子位置极好,只要有好货源,保管生意兴隆。怎么能轻易就說关门?” 孙成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我那大儿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除非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否则…還不如关了铺子净心。” 方杰劝慰了两句,慢慢喝了口茶這才抬眼說道,“孙叔,說起来也巧。我一個好友如今在做运送海货的生意,常有新奇的海国之物运来,在咱们周边几城卖得极好。 我那朋友是個急脾气,就喜行船航海不喜打理這些店铺琐事,托我在咱们城裡找家铺子接货,所得利润五五分。若是孙叔有意,我倒是可以帮忙居中联络一二?” “真的?”孙成听了這话,立时喜得眼睛都瞪圆了。 雪国地处极北,离得那温暖的海滨之国何止千裡万裡之远。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海色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也正因为如此,人人都对海国之物极其好奇。那些五彩贝壳镶嵌的屏风,珊瑚珍珠琢磨的首饰,陶碗般大小的海螺,雕琢精致的小摆设儿,样样都惹得惊羡不已、趋之如骛。 若是能搭上海商的买卖,就算是货源不多也绝对是條财路,大富大贵不敢保证,起码足够一家人殷实過日子了。 但孙成当了多年的大管家,如今虽被架空、心灰意冷,头脑却還是极精明的,短暂的惊喜過后他立刻就恢复了理智。微微思虑半晌,低头躬身說道,“方公子如此大恩,小的一家无以回报。若是公子有何需要小的效劳之处,尽管吩咐。” 方杰嘴角轻翘,挑眉一笑,“孙叔客套了,都是小事不足挂齿。說起来,孙叔多年掌管府衙后院必定极有经验,我如今倒真是有件小事要孙叔帮忙参谋看看…” 未时末,孙府尹一身酒气的坐着四抬大轿从城南秦家回来。一路上回味着那丰盛的酒席和身段唱腔都是一流的花旦,再摸摸身侧的那只檀木盒子,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三分。 他這大半生,历经十年寒窗苦读,幸有家族鼎力相助,科考顺利拿了個三甲进士。之后又在官场打滚儿十几年,日日心狠手辣的打压拉拢下属、巴结逢迎上峰,其中煎熬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過,如今稳稳坐到這翠峦府尹的位置,才觉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虽然品级不過是四品,這翠峦城也不是出产丰厚之处,但是天高皇帝远,方圆几百裡内他就是最高权力者,一言九鼎、人人巴结逢迎。 前几日不過随口說了一句喜好古籍,這一次赴宴就收了不下六七本。如此回报,怎不令他飘飘然? 很快轿子抬进了府门,早得了消息的大管家孙成迎了上来,双手接了那檀木盒子伺候在一旁。 孙府尹一边迈着四方步走向书房,一边随口问道,“府裡今日可有何事?” 孙成赶忙低头恭谨应道,“回老爷,二夫人和大小姐出城上香還未赶回,小少爷刚刚下课。”說完,他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又道,“上午方公子上门探望二夫人,听得二夫人出门未回就陪着小少爷坐了半個时辰才离开。小少爷很是欢喜,午饭都多吃了半碗。方公子留下话儿說,過几日再来拜见老爷。” 孙府尹听得方杰待自家小儿如此疼爱,脸色就柔和了几分,点头說道,“博雅這孩子着实不错,可惜…” 孙成闻言,低下头掩了一脸古怪之色。他自然听得出自家老爷的言下之意,无非是嫌弃方家根基太浅,方杰是庶子又行得商贾之事,否则他倒是大小姐夫婿的好人选。 若是以前他听得這话,也会替方杰可惜。毕竟以自家老爷這样的权势,谁不是下死力的巴结逢迎,這城裡多少人家明知大小姐脾气不好,還照旧托人探口风。为了家族,为了儿子仕途恨不得用尽手段,立刻把人娶回去才好。 但是,世间总有那异类不同于常人,而方杰就是其中一個。 想到這裡,孙成眼裡甚至闪過一抹笑意。自家老爷怕是如何也想不到被他嫌弃的方公子躲避犹恐不及,哪裡還会送上门做女婿?反倒是大小姐死活想要贴上去,這是何其有趣之事? 孙府尹换了一身宽松的锦缎袍子,仰靠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浓茶,舒服的长吐一口气。眼角扫到那只雕花木盒,就摆手吩咐孙成和两個书童,說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读会儿书。待得夫人小姐回府,再来禀报。” 孙成半垂的眼眸裡闪過一抹喜色,赶忙行礼带了两個书童退了出去。 孙府尹慢悠悠品着茶,顺手翻看鉴赏着一本本古籍,不时赞上两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得累了就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觉這真是人生难得的惬意时刻。 可惜,老天爷似乎见不得他這般悠闲,就在他刚刚同周公摆上棋盘尚且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得窗外好似有人在闲话儿,隐隐约约中带着“大小姐”“红牡丹”之类的字眼。 他立时就清醒了過来,刚要张口呵斥,下一刻却是闭了嘴皱眉细听。 那窗外的两個小厮正在打扫庭院,扫帚剐蹭在青石地上刷刷有声,期间夹杂着两人的笑谈。 其中一個小厮仿佛听了什么事很惊奇,声音因此拔得有些高,“什么?你說咱们大小姐同红牡丹在大街上对骂?绝对不可能!咱们老爷可是最重身份体面的,大小姐怎么能同娼妇打在一处,那岂不是让全城的人笑话?” 另一個小厮撇嘴道,“何止让全城人笑话?那日日头正好,满街都是赶来采买皮毛药材的商贾在走动。這时候,說不定南方几城哪個茶楼就在传說呢,翠峦府尹家的大小姐同娼妇当街吵骂动手,還扬言拆了人家的花楼,這是多新鲜的段子啊!” “哎,”先前那小厮叹了气,仿似替主子为难起来,“咱们老爷這出去赴宴還沒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听到這事儿,若是听得了,咱们大小姐可要挨罚了。” 两人正說得热闹,突然听得门轴的咯吱之声,于是齐齐扭头一看,他们口中赴宴未回的老爷居然就站在门裡,双眼圆瞪,那脸色阴沉得都能直接刮下二两霜来。 两人猛然想起,刚才的那些闲话必定都进了主子的耳朵,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噗通就跪了下来“梆梆”磕起响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不该多嘴,小的再也不敢了。” 孙府尹双眼微眯,心裡思虑片刻,高声冲着院外喊道,“来人!” 院门应声而开,孙成手裡端着一只托盘匆匆走进来。那托盘上的青花瓷盖碗边沿儿還隐隐约约冒着热气,显见是去厨院替主子张罗吃食刚刚赶回来。 孙府尹的脸色這才好了一些,勉强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呵斥,转而指了那两個瑟缩发抖的小厮,吩咐道,“把這两碎嘴的奴才打上十板子,撵出府去!” 孙成怔愣了一下,不知主子因何动怒,嘴巴动了动好似還想帮着求情几句,可是孙府尹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甩袖子就怒气冲冲回了屋裡。 孙成冲着满脸惊惧、紧紧盯着他看的两個小厮使了個眼色,這才高声呵斥道,“你们還等什么,還不自己去领板子?记得出了府门以后也闭严了嘴巴!” 两個小厮吃了這颗定心丸,就开始哭喊着装作万分不愿离开的模样,磕头求起情来,最后還是被孙成唤人来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