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话 作者:未知 两個孩子立刻都往她身边凑了過来,小身子努力缩成一团,怯怯說道,“嫂子(姐姐),我害怕。” 蒲草好笑,把他们往怀裡用力揽了揽,“怕什么,嫂子在呢。咱家房子這么结实,再大的风雪也吹不进来。” 两個孩子這才安心一些,蒲草想起白日之事就拍了拍桃花,问道,“嫂子交给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嗯,”桃花用力点头,“我问了全子,他說他大哥的朋友问二哥什么时候回去读书,還說二哥的衣衫破。二哥恼了,就同他们吵起来了。” 這结果倒也同蒲草猜想的差不多,于是笑道,“知道了,桃花真厉害,以后你就当嫂子小情报员吧。” 桃花听了這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更亮了,哪怕是暗夜裡也隐隐能看到裡面的喜意,“那嫂子会给桃花奖励嗎?” “当然,桃花說說想要什么,嫂子一定答应你。”蒲草爱极這可爱懂事的小丫头,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末了又低头在她脑门儿重重亲了一下。 山子在一旁见了,赶紧抗议道,“我也跟着桃花姐姐去了。” “好,山子也有功劳也给奖赏。說吧,你要什么?” “我要冰尜儿!安子有一個!還說等到冻冰了就要去河边玩儿。”男孩子总是对這些小玩意儿情有独钟,城裡好多摊子都有卖,两文钱一個极便宜。 蒲草自然一口就应了下来,“好,下次进城嫂子就给你买一個。” 山子心心念念好几日的愿望达成了,欢喜的在被子裡打滚儿。蒲草怕他惹了风寒,赶紧把他扯了回来捂严实了,這才温声问桃花,“桃花想要什么,跟嫂子說說啊。” 桃花缩着小脑袋沉默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說道,“嫂子,桃花能不能给二哥要件新衣衫啊?二哥穿了新衣衫就不会同人家吵架了。” 不過八岁的孩子,怎么就如此懂事贴心? 蒲草心裡又是感慨又是怜惜,抱了她的手臂紧了又紧,“你這傻丫头,小孩子就该想小孩子的事儿!你应该自私一点儿,跟嫂子要头绳、要糖片儿、要荷包都好,怎么什么都替你二哥着想,他…” 蒲草說到一半自己先叹了气,到底沒把数落张贵的话說出口。张贵儿再不好也是桃花的血脉亲人啊,她又怎么能阻拦得了妹妹关心哥哥? “桃花,咱们家裡刚刚每人都添了新棉袄,嫂子手裡钱不多了。這事嫂子先记着,等到卖菜挣了银钱,一定买绸缎给你二哥做新衣衫,好不好?” “好,”桃花欢喜的在嫂子脸上亲了一口,保证道,“桃花以后不出去玩了,帮嫂子在家种菜。” 山子本来還想明日跑出去,同几個顽童宣布一下自己也要有冰尜的喜事,突然听得桃花要留在家裡干活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就道,“山子也帮姐姐干活。”說完,又小声添了一句,“那等吃完饭了,我能不能出去玩一小会儿?” 蒲草把两個孩子搂在怀裡亲了又亲,心裡满满都是爱怜之意,轻轻开口对着泼墨般的夜色,也是对着自己发愿,“嫂子一定要好好养大你们。” 两個孩子不知嫂子为何突然這般說,但還是乖巧的依偎在她怀裡,慢慢安心睡去。 窗外,呼啸的夜风撼不动那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扇,又嫉妒這满室的温暖,终于恼怒的席卷而去… 东院刘家的大炕上,春妮娘俩也躺在被窝裡低声說着悄悄话儿。李老太皱着眉头怎么想都觉得那刘家老两口有些古怪,于是低声问着闺女儿,“妮儿,你公婆是不是有些别的心思啊?” 春妮以为娘亲是說公婆偏心那事,撅嘴道,“那老两口的心眼都长歪了,分家时候若不是心疼生子夹在中间难做人,我早和他们闹一场了。” “娘不是說這個,”李老太太戳了闺女的脑门儿,“你這傻样儿,以后可怎么挑门儿過日子?” 春妮揉着脑门儿抗议撒娇道,“娘有话就直說,我哪裡知道你要說啥啊?” 李老太叹气,想了想就趴在女儿耳朵边上小声說了几句话。 春妮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差点儿一個打挺儿从炕上蹦起来,叫道,“蒲草不是那样人!” 李老太一把扯了闺女回来,恼道,“你给我小点儿声,娘又沒說那丫头坏话。” 春妮卷了被子把自己裹在裡边,恨恨說道,“娘,你不知道蒲草這些日子帮了我多少忙儿,沒有她,我和生子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李老太气得真想给闺女两巴掌,低声呵斥道,“你這倔驴似的脾气,多少年也改不了。你听娘把话說完,娘不是怀疑蒲草那丫头如何,娘是說你公婆怕是有這個小算盘。 而且我瞧着蒲草怕是也有些察觉,今日你公婆一上门,她赶紧就避出去了,明显是不愿同他们照面儿。” “真的?”春妮恨得咬了被子,仔细想想自从上次公婆来過之后,蒲草确实就不上门了,哪怕送饭都是隔着篱笆传递。 她本来還以为她真是忙活计,沒想到是为了這個,“那她看出苗头了,怎么不跟我說啊?” “跟你說啥?难道說春妮儿啊,你公婆在打我的主意,想要我给生子做小?” 李老太替女儿扯平了被子,无奈說道,“她這样避嫌才是真心待你们夫妻呢。你這笨丫头若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也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春妮猜得蒲草知道了自家公婆的龌龊心思必定也是恼怒,又碍于自己不好发火,心裡不知道怎么难受呢。這般想着她就更觉愧疚,忍不住掉了眼泪,“娘,你說怎么办啊?万一蒲草心裡不舒坦,以后不同我好了呢?” 李老太揽了闺女在怀裡,劝道,“這也不過是娘瞎猜的,不见得当真。說出来就是给你提個醒儿,你多留心就是了。蒲草也不是那心眼儿小的人,以后万一你公婆真是不要脸面,把這话当你们两口子明說了,你就立刻把他们骂回去,只要不闹到蒲草跟前就沒事。” 春妮想了想,也只好這么办了。心裡琢磨着以后可一定要对蒲草好一些,那黑心的公婆欺负他们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再算计到蒲草头上,她就豁出去了,哪怕和离也得护着蒲草。 刘厚生躺在东屋炕上,听着屋角透进来的风吹动窗棂呜呜作响。心裡一会儿盘算着要找人修修房顶,一会儿又想起下午时自家爹娘那模样,实在是灰心。叹了无数口气才勉强睡去,哪裡知道,他媳妇已经是发狠不要他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天色越发阴沉了,李老太惦记家裡還有活计,吃了早饭就要回家去。 蒲草感念她们一家如此热心又实在的送土送筐篓,就在家裡转来转好半晌,最后拾掇了两捧干木耳還有做被子剩下的一块鸭蛋青棉布,一同送了過去。 李老太太直道她们两人刚挑门儿過日子不容易,死活不肯收。蒲草却坚持要给,如此推让了好几次,老太太才勉强收了。 春妮同蒲草一起送了老娘到村口,瞧着老太太慢慢走远,眼裡满满都是不舍和愧疚,叹气說道,“当初嫁了生子,我娘怕我吃苦不肯点头儿,我当时发狠說以后必定能過上好日子,孝顺她老人家。结果我上次回娘家,還有這次都是你给准备的东西,我這闺女当的…” 蒲草不愿她伤心,赶紧上前挎了她的胳膊,笑道,“你這人,還跟我客套什么啊,大娘送了筐篓都带我一份儿就是沒拿我当外人,咱俩谁孝敬她不是都一样。” 說着這话,她扯了春妮就往回走,“咱们回家吧,马上就要下雪了,還有很多活计沒做呢。咱好好种菜卖钱,過年时候给大娘做套大红万字纹的锦缎棉袄,让老太太也风光风光。” 春妮被蒲草說得是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就把菜种出来才好,脚下生风一般扯了她一溜烟的就回去了。 眼见落雪在即,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越加忙碌起来,订木板加固房顶和牲畜棚,裁剪棉纸糊窗缝儿,风口方向的窗户還要挡上草帘。 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活计,却沒人敢偷懒。毕竟如今不仔细认真,冬日时就要加倍受罪。 蒲草和春妮也是为了温室,忙得脚打后脑勺儿。 两人从裡正家裡借了小铡刀回来,先把苞谷秸儿铡成半寸长短的碎块,同那几袋子干马粪混在一处,均匀铺在每個箱子的底部。然后才添上一尺半厚的豆根土儿,待得整整十八只大箱子都折腾完,两人已是累得直不起腰了。 刘厚生拄着拐杖站在温室朝阳面儿,指挥着房顶上的张贵儿绑草帘。他生怕张贵儿敷衍了事,绳子绑不结实就容易被风吹跑了帘子,于是多嘱咐了几句,惹得张贵儿眉头皱得死紧。 西院陈家老大听得动静就跑来帮忙,换了张贵儿下去,终是赶在日落前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蒲草简单做了顿晚饭,众人都是疲累不已,草草吃了几口又說了几句闲话就都歇着了。 她却是不能彻底闲下来,趁着孩子熟睡之时又搬了椅子,倒了半碗素油,悄悄回了温室。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用棉花沾了素油一点点儿浸抹過每块窗纸。 如此折腾到夜深,终是疲累之极,歪倒在那张简易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