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寿宴(一) 作者:未知 孔老爷子着急去温室走动探看,本就不喜刘老太這般突然拦了去路,此时又听她如此抹黑亲子,就忍不住开口說道,“刘嫂子,生子已经分家另過了,赚了银钱若是再给你,他们两口子還活不活?你這当娘還要替挑门立户的儿子掌家,說到哪裡去你也不占理啊。你若是不待见他们小两口,让他们送完养老粮食就少登你的门儿,你也少来走动就是了。” 刘老太被噎得一哽,還想再要开口辩驳之时,陈裡正也是不耐烦的转向刘厚生问道,“你们两口子今年该孝敬爹娘的养老粮食送去了嗎?” 刘厚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已是出了神儿,根本沒有听到裡正问话,春妮儿赶紧接道,“回裡正大叔的话,分家时公婆說今年就算了,明年开始每年要二百斤苞谷的养老粮食。” 刘老太太眼珠儿转了转,自觉抓到春妮的错处,立刻喊道,“你這不孝顺的小娘们儿,就会扯谎!我們什么时候說不要养老粮食了?明明是你昧了良心不想给。” “娘,你怎么說過话又不认?分家时候我要二亩地,你不舍得,死活只给一亩,還說养老粮食从明年开始再收。” “我沒說,我沒說,是你撒谎!”刘老太太死活就是不承认,大有沒人沒证据你能拿我如何的架势。春妮儿也是气急了,扭身回屋叮叮咣咣翻了那只装碎银的荷包出来,数了足足六七钱银子“啪”得一声拍在桌子上,“好,娘不承认說過那话,我也不争讲了。今日裡正大叔和乡亲们都在,我把今年的养老粮食折银子给你了,你以后可别再說我們赖了你的粮食!” 刘老太太眼睛盯着那闪着亮光的小银角子,哪裡還听得到儿媳說话,扑上前就把银子死死抓在了手裡。末了那眼神又仿似要化成小钩子一般,直往春妮手裡的荷包上剜,恨不得统统归她才好呢。 春妮故意抖抖那大红锦缎荷包,然后慢慢放进了怀裡,恨得刘老太太紧咬了后槽牙,脑子裡转得都要冒烟了,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众人看得都是不耻之极,陈裡正也是暗暗摇头,开口說道,“行了,老嫂子拿了银子,以后就别扯那些沒有用的闲话了。毕竟這人都有老的时候,不一定指望哪個儿子伺候床前呢。” 他說完這话就领着几位老爷子随着蒲草出门去温室了,屋裡众人见此也纷纷告辞,最后屋子裡只剩下刘家三口了。 刘老太太掐着手裡的碎银,還是有些不甘心,刚要再扯個借口讨要剩下那些银钱,就听得刘厚生冷冷說道,“爹娘,以后我除了养老粮食就沒有别的物事孝顺你们了。你们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刘老头和老太太還是第一次听的大儿這般同他们讲话,有心喝骂几句,但是瞧得大儿脸色铁青,完全沒了以前憨厚老实的模样。心下也怕真把他惹急了,于是就骂骂咧咧的让小儿子架着膀子出门了。 屋子裡彻底清静下来,小两口瞧着满屋狼藉都是相对无言,好半晌春妮才叹气說道,“你进屋去歇会儿吧,我拾掇干净了就去温室看看。” “你去帮蒲草浇水吧,家裡我拾掇。”刘厚生挤了個笑脸儿,可惜却比哭都难看。春妮心裡一酸,赶忙应下开门出去了。 不過片刻,屋裡就响了低低的呜咽之声,仿似受伤痛极的野兽在低鸣。伴着院子裡纷飞的大雪,越发显得悲凉。春妮靠在窗棂上,咬着袖口也是哽咽出声… 這世上,最亲近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你对他们的信任使得你不加防备,然后也就给了他们狠狠伤害你的机会,最痛、最深… 不提南沟村裡的种种闹剧,只說翠峦城裡也是难得热闹。原本就很繁华的商街,這一日更是车水马龙。 无数灰衣小厮和青衣小管事们护着各自主子的马车或者轿子,顶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花齐齐奔去街尾那座三层酒楼。而酒楼左近以及后巷,很快就停满了完成任务的车轿。 三四個小厮许是各自主家也是相熟,闲极无聊就偷偷凑在马车后闲话打发時間。其中一個年纪最小的圆脸儿小厮,缩着脖子抄着手靠在马车壁板上,偶尔抬头嗅着空气裡的香气,忍不住猜测着,“哎,几個哥哥,你们說着白云居掌柜到底出了什么高招儿,硬是让郑二老爷改了心意,把寿宴定在他们這裡了?难道他们准备了‘龙肝凤胆’不成?” 一個稍稍年长小厮听得這话,立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呵斥道,“說什么混话呢,那什么肝胆你也敢說?传出去你和你家裡老娘都要被拉去活剐了!” 圆脸儿小厮吓得一哆嗦,他不過就是顺口一說,哪裡就想到這话犯忌讳,赶忙哭丧着脸解释,“啊,我沒…我不是…” 他這般又急又怕的模样倒惹得其余几人笑起来,出声替他解围說道,“行了,朱三哥。大伙儿谁也不是多嘴的人,你就别吓唬他了,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就是,就是,才十三四的小毛头哪裡知道轻重。” 那朱三又敲了圆脸小厮一個脑崩儿,才无奈笑道,“小六子是我带出来的,家裡還有老娘要奉养,我也是怕他惹祸才多唠叨两句。” 众人笑笑就重新拾起刚才那话头儿,說道,“别說小六子好奇,就是我們主子刚才来路上還說起這事儿。谁知這白云居掌柜是出了什么奇招啊?” “听說,昨日他是带了個食盒去的郑府,后来郑家就发喜帖把寿宴定在了這裡。” “那食盒礼到底装得是啥呢?” 整個商街从头到尾十几家酒楼裡的掌柜伙计们也同样在猜测這個問題,而其中最焦急难耐的就是富贵楼的东家钱大富了。他這些时日连番請了白梨花、红牡丹等名角儿、头牌前来助阵,這才勉强压了白云居一头。 本以为這次郑老太爷七十寿宴必定要摆在他们酒楼,他连菜色都让厨师精心搭配好了,却不想郑家突然传了消息定在白云居了,這如何不让他气恨。 郑家虽然无人在這城裡做個一官半职,但是郑老太爷是五十年前的举人,满腹才华却无心仕途,得了功名之后就进府院裡做了個小小教谕。几十年裡从他门下考出去的学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在朝做官的就有十几個,更别提外放的那些县令同知了。 這老爷子是名符其实的桃李满天下,郑家自然也是翠峦城裡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哪個识字的书生走到郑家门前敢不行礼,哪任府尹到任敢不先去拜会老太爷? 郑老太爷如今七十高寿,不說城中各個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那众多门生弟子也纷纷派人回来送寿礼、赴寿宴,這般露脸的大事自然也是各家酒楼争抢的大肥肉。沒想到最后却落在老对头白云居嘴裡了,钱大富如何能不闹心? 胖掌柜站在一旁瞧着自家主子如此焦躁,就倒了一杯茶水捧到跟前,讨好道,“东家,喝杯茶消消火气。白云居那吴胖子有几分手艺老奴還是清楚的,這么大的寿宴他怕是撑不住,您就等着看白云居出丑吧。” 钱大富接過茶杯大口喝了下去,皱眉问道,“還是沒打探出对面儿那老家伙得了什么好食材?” 老掌柜摇头,赶忙替主子又添了茶水,陪笑道,“东家放宽心,老奴瞧着他们就是故弄玄虚,拎了食盒上门让大伙儿都误以为他们得了什么好食材。其实就是那方公子走了孙府的门路,才让郑家给了個颜面罢了。” “胡說!”钱大富瞪了眼睛,“那郑二老爷是個倔驴脾气,這城裡谁不知道。方杰若是敢拿孙府压他,他保管打死也不会去白云居摆酒。再說,孙府尹也不至于为個小酒楼的生意亲自疏通门路。” “是,是,還是主子想得通透,老奴愚笨了。”胖掌柜伸手偷偷擦去额角细汗,腰背弯得更低。他正是要再想個主意讨主子欢心的时候,就见心腹小管事在门口比了個手势,于是就扯了個借口避出去,一脸不快的问道,“又有何事?可别說坏消息,东家火气正大着呢。” 小管事苦着脸,低声說道,“掌柜的,牡丹姑娘那裡派人传话,說今日身子不舒坦不能来献唱了。” “什么?這個给脸不要脸的小娘们,還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了?”胖掌柜气得破口大骂,今日已是来了两桌富家公子,就等着见這红牡丹一面儿呢。她這突然說不来,不是让自家为难嗎。 胖掌柜骂了几句也觉无用,只得转而想着如何救场,如何禀报东家才能少挨些训斥。 不提众人如何焦急,如何猜测,白云居裡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上下三层楼,郑家的所有亲朋好友已是按照远近亲疏把所有座位都占得满满当当。 十几個灰衣小伙计端着托盘穿梭于众人之间,送個茶水点心、瓜子干货儿,把众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三楼原本间隔的十几個雅间已经撤了中间的隔断,宽宽绰绰的安置了六张桌子,坐得都是郑家最亲近之人,自然也都是宾客裡身份地位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