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少女谢過他,掀起单眼眼镜式放大镜,扫了一眼电报上的文字,回头朝楼上喊道:“法比安!快把‘钥匙’拿出来!”
电报是从英国伦敦发来的,极其简短,只写了一句话:“今晚和我一起看蝴蝶”。
自打那次购买幻磷蝶粉末以来,交易行就再也沒开過门了。负责看守钥匙的法比安說,他曾见過几次符纸突然发光,却又骤然熄灭,不知是交易行只开启了一瞬间,還是他眼花了。
那封电报无疑是在提醒他们,交易行将在今晚向他们敞开大门。
玛格丽特·默伦小姐兴致勃勃地等到了晚上。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发出了代表“营业”的光芒。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跨进法阵之中。
他们来得已经算早了,但交易行已是热闹非凡。身着各式奇装异服的人在大厅中游荡,“交易行已经好久沒开门了”之类的感慨不绝于耳。看来不仅默伦姐弟這么觉得,在大部分客人眼裡,交易行关闭這么久都很不寻常。
交易行内贴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书“收购”二字,一眼看下来都是各式各样的材料和法器。不少顾客都聚在清单前指指点点。
“异灵粉尘,火蜥蜴卵,地狱之水……有多少收多少?”
“一眼看下来都是制作攻击性法器的材料啊。交易行主人是准备去上战场了嗎?”
姐弟俩也跟着琢磨那张清单时,交易行主人面带微笑走過来。
“欢迎,先生小姐。我正有些事要和你们商量呢。”
玛格丽特小姐立刻会意:寻常的顾客肯定不用交易行主人特意提醒他营业一事。那封电报是为了确保他们能在今晚进入交易行,和此地的主人共商大事。
“有什么是我能帮助您的嗎?”她问。当初交易行的法阵符纸莫名其妙出现在店裡,只能是交易行主人送来的。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能帮上忙的,也就无非是机械制造了。
三個人相偕走到交易行一角。
“上次在您那儿制作机械义眼的那位朋友,”交易行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需要您为他制作别的义肢。您能接這個活儿嗎?”
玛格丽特小姐想起了那位白发红眸的顾客。他果然是交易行主人的朋友,否则怎么会那么巧他需要幻磷蝶粉末,交易行钥匙就自动送上门了呢?
“我知道了,我愿意帮助那位先生。”玛格丽特說着俏皮地眨了眨眼,“只是,那位警夜人先生愿不愿意接受秘术师的帮助呀?”
交易行的营业结束后,段非拙送走其他客人,只有玛格丽特和法比安留了下来。他开启第二出口,带姐弟俩离开交易行。
一走出去就径直来到了伦敦,姐弟俩吃惊得不得了,连声直呼不可思议。
“若是這种秘术能广泛应用,那人们岂不是再也不必为舟车劳顿所苦了?”玛格丽特小姐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推广這种便捷的技术,不愧是机械师,“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瞬息间就能从世界一端去往另外一端……它可以让這個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小,让人们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玛格丽特小姐早就怀疑過交易行主人的身份。她曾推测z身边的两個同伴中有一個就是交易行主人,甚至z本人就是。虽說警夜人兼职经营交易行很令人难以置信,但也并非不可能。說不定這家伙是卧底呢?
结果她猜中了三分之一。交易行主人是那位医生。跟随他上楼时,法比安不安地问:“您這样直接将真实身份展示给我們,沒关系嗎?”
“反正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段非拙既无奈又好笑,“而且不久之后,交易行說不定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他一直以来有個想法,就是改变警夜人对秘术师的态度,不再是赶尽杀绝,而是规范与警戒。秘术师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這個国家生存,就像在瑞士、希腊等其他国家一样。警夜人会成为奥秘社会的警察,维护秩序,惩治罪恶——而不是把所有秘术师一網打尽。
对秘术师赶尽杀绝的指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委员会的阴谋。警夜人从头到尾都被委员会操控和利用。当他们失去利用价值,就被一脚踢开,再换上委员会多年来精心培养的“死士”。
如果他们战胜委员会,那么就有机会說服女王改变政策。如果他们失败……那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交易行主人了,秘境交易行也将永远被封存。身份暴露与否也无所谓了。
z再次见到玛格丽特小姐,显得有点儿不自在。就像病人见到医生那样。尤其這位医生還是個精通秘术的机械师。不過他的反应比起上一次已经平和多了。
“您离开瑞士之后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玛格丽特若有所思。
的确发生了很多事。多到足以让一個人的世界观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秘术师也不全是敌人。秘术可以用来毁灭世界,也可以用来拯救生命。
玛格丽特为z检查了身体。看到他残肢的截面,机械师小姐眉头紧皱。拆卸义肢的手段极为粗暴,不但会损坏义肢,還会给使用者带来极大的痛苦。
段非拙說:“他的义肢是‘那位夫人’制作的。那位夫人在他身上留了個后门,可以操控他的身体。所以不仅需要您制作新的义肢,還必须解除那女人对他身体的操控。”
“是那個女人……”玛格丽特小姐想起了祖父提起過的那位夫人。原以为她是位精研机械学的秘术师,沒想到竟然对别人做出這种事,真是机械师的耻辱!
即使技艺再高超的人,若是失去了品德,也称不上是一代大师。
“我可以做到,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机械师小姐說。
“需要多久?我們最多只有一周。”段非拙心裡打鼓。
玛格丽特看着他,微微恼火。
“您看不起我嗎?”
依靠交易行,默伦姐弟可以在日内瓦和伦敦之间快速移动。由于玛格丽特的工具都在日内瓦,于是他们把z带回了那边的店铺之中进行治疗(或者說修复?)。
其他人也沒闲着。交易行中所有的商品都被段非拙拿出来支援警夜人了。可惜的是,能够用于战斗的道具本身就数量稀少,因此段非拙不得不贴出一张清单收购材料自行制作。
交易行中還存放着不少奥秘哲学书,现在也被拿来临时抱佛脚。q女士和叶芝每天都忙着埋头抄写咒语。学過炼金术的色诺芬则用收购来的材料制造了两套炼金子弹,交由艾奇逊小姐和r先生使用。
伊万杰琳则出了趟远门,在遥远的爱尔兰现身,故意让人目击到她的踪迹。委员会得到消息后必然会派人去爱尔兰搜索,這样多少可以分散他们的人手。
交易行一连数日开门营业,這非同寻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秘术师们的注意。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山雨欲来,感觉到交易行主人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那事。
如果那件事成功,一切都将改变。
警夜人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时,伦敦的一隅正发生着一件鲜为人知的小事。
很多年前,女王的毕生挚爱阿尔伯特亲王逝世,被安葬在浮若格摩尔的王陵之中。那裡伫立着一座优美的白色宫殿,名为临着池塘,一到夏日便蛙声一片。
這天夜裡,月光洒在池塘上,青蛙正伏在水边此起彼伏地鸣唱。忽然,池塘漾起波纹,打碎了月光。青蛙回头一看,立刻惊慌失措地遁逃进草丛之中。
波纹越来越大,咕噜噜地冒起泡,紧接着,一颗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面向酷似某种啮齿类动物。他顶着荷叶和水草,费力地游上岸,像动物似的甩干净身上的水。
“呼!终于逃出来了!”派莫忍不住振臂高呼,“我派莫自由啦!哈哈哈哈!卑鄙无耻的警夜人,瞧着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不肯招安我而后……”
他的豪言壮语噎回了嗓子裡。
因为他发现池塘边的树下站着一個女人,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一想到自己方才奔放的言行都被女人尽收眼底,派莫就恨不得再挖一個地洞钻进去。
他和那女人四目相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晚上好,夫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也对他点头:“晚上好,先生。”
這女人委实不同寻常。派莫心想。寻常女人看见一個形容狼狈的男子从池塘裡爬出来,会這么镇定自若嗎?
“……您住在這儿嗎?”派莫沒话找话。
“不,我来给丈夫上坟。”女人从容地說。
他打量女人。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已過了古稀之年,满脸皱纹,身材矮小。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佩戴深蓝色的绶带,发间别着头纱,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气度非凡。
派莫忽然间明白這女人是谁了。他瑟瑟发抖(一部分原因是敬畏這女人,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湿透了,冷得慌)地跪下来,亲吻那女人的衣裙。
“您是我們伟大的陛下!”他激动地說,“我派莫何其荣幸,有生之年竟能面见陛下!我老了之后有故事可以讲给孙子听了!”
只要女王陛下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冲出来一群皇家侍卫,将派莫五花大绑送上断头台。可她沒有這样做。她只是有些困惑,有些无奈,又有些兴味盎然地俯视派莫。
“朕看见你从池塘裡冒出来。所以,要么你是位潜水健将,要么你是個秘术师?”
派莫僵住了。天呐,陛下知道。他心想。他還以为他们秘术师藏得足够隐蔽呢,沒想到连深居简出的女王都知道他们的事儿了?
他的小眼珠在眼眶裡飞快地旋转了一轮。他至今還沒有被皇家侍卫抓起来,說明女王对他感兴趣。他是個逃犯,除非逃到地球另一边,否则只能一辈子過藏头露尾的生活。派莫可不想過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但是,如果他得到女王的庇护就不一样了。在這片土地上有谁敢违反女王的命令?他若想保住小命,唯一也最好的办法就是抱紧女王的大腿。
“是的,陛下,”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可我是個好秘术师,我愿意为陛下效劳!”
女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這么偷偷摸摸地潜进朕的宫殿,還說要为朕效劳?”
“這是個意外,我擅长掘洞,在地下打洞时不小心弄错了方向,我本来想北上来着。”派莫挠挠头,“虽然我形迹可疑、偷奸耍滑,但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女王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派莫心中窃喜,觉得自己有戏。
“哦?不论叫你干什么,你都愿意?”
“我愿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
女王望向远方,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带裡拔出一把小扇子,悠闲地扇了起来。
“那好。朕就要你做一件事……”
一周之后。秘境交易行。
段非拙倚在柜台上,眯眼看着大厅中的顾客们。他们在展示柜前驻足,用好奇又贪婪的眼神望着其中的商品。
今天就是交易行营业的最后一天了。
根据报纸上的新文,女王陛下今天将驾临裴裡拉勋爵家的湖畔别墅,在此地停留一夜,第二天去视察以太结晶矿场,并参加剪彩仪式。随行的還有科学进步委员会的众位委员,他们亦個個都是政界要员、国家中枢,卡特也在其中。
委员会极为重视那“剪彩仪式”,将几乎所有人手都调到了什罗普郡。渡鸦餐厅外的监视也撤了。但段非拙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都還躲在地窖裡,一切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都交给了n先生。
今天交易行的营业结束之后,段非拙他们就要启程前往裴裡拉庄园了。
当然,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前去,否则半路就会被拦截。好在他们有秘境交易行。段非拙已经委托了裴裡拉勋爵,今天的营业结束之后,“第二出口”娃娃屋就会被打包成一個包裹,以勋爵私人物品的名义寄送到裴裡拉庄园。即使這包裹被打开检查也无妨。谁会怀疑一個可爱的娃娃屋呢?
门外的法阵挂毯中走出三個人。段非拙忍不住嘴角上扬。
默伦姐弟并肩走在前面,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身材高挑修长的白发男子。他步履稳健,行走生风,银发在脑后紧紧扎成一束,比以往看起来更精神。
“請您验收。”默伦姐弟笑嘻嘻地說。
段非拙牵起z的手,摘下手套。黄铜色的义肢打磨得锃亮,每一颗螺丝都散发着崭新的光彩。
“你的手好暖。”z轻声說。
段非拙愣了愣。他记得z对冷暖的感觉很迟钝。他眨了眨眼,望向z,后者嘴唇一弧。他只好又转向默伦姐弟。
“我调整了他的神经系统。”玛格丽特說,“他从前很多感官都被关闭了,這让他更加的,呃,强大。现在那些感官已经恢复了。”
一個既不会痛,也从不畏寒惧热的士兵,当然是完美的不死士兵。
但是对于一個活生生的人而言,失去這些感觉反而是一种折磨。无法体会生命中的很多乐趣,甚至因为不怕痛,连自己的生命本身都变得无足轻重。
z恢复感官当然是件好事,可是……
“我們就要上战场了,真的沒問題嗎?”段非拙问。
玛格丽特小姐說:“我也觉得他如果沒有痛觉,在战斗中会更占优势。如果他想恢复感官,完全可以等之后再来找我們。但是他坚持要现在就這么做。”
“为什么?”段非拙不禁问。
z握紧他的手。冰冷的金属在段非拙掌心的温度中逐渐温暖起来,变成了他的体温同样的温度。
“我想感受什么是‘活着’。”他說,“活得像一個人。”
z的手掌明明是金属,段非拙却觉得仿佛有一丝暖流透過它流入自己胸中。
谢過默伦姐弟(当然也支付了足够的报酬),段非拙宣布交易行停止营业。
顾客们小声抱怨起来。這帮只看不买的家伙還沒看够。但是還有下次呢,下下次呢,总有一天他们能攒够钱买下心仪的商品。
他们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目送最后一名顾客离开交易行,段非拙关闭了客用通道,和z返回现实世界。
渡鸦餐厅之中,所有人都整装待发。n先生准备了一個大盒子用来装娃娃屋。打包好之后,娃娃屋就将坐上马车,一路奔向什罗普郡裴裡拉湖畔别墅。
看到和段非拙并肩而行的z,警夜人展露出笑颜。他们或是友好地和z握手,或是和他贴面行礼,仿佛z只是在长途旅行后归来,明天异常案件调查科将照常上班,一切都将一如既往、按部就班。
段非拙的目光在每個人脸上稍作停留,最后问:“大家准备好了嗎?”
色诺芬戴上礼貌,花哨地舞了舞他的文明杖:“如果我說沒有,你难道還能宽限几天?”
段非拙向n先生使了個眼色。后者把娃娃屋放进盒子裡,用绳子仔仔细细系好,送到门外的邮车上。
“喝一杯临行壮胆酒?”n先生說。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于是n先生从他的地窖裡找出了最好的一桶陈酿,倒了九杯酒。九個人举起杯子,在空中碰杯,清脆的声音如同歌曲般甜美。
“祝我們武运昌隆。”q女士献上传统的祝词。
“祝卡特和委员会早日完蛋。”艾奇逊小姐冷冷道。
“祝一切平安顺利。”伊万杰琳柔声說。
“祝老大和切斯特百年好……唔!”色诺芬嘴裡被z塞了一块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段非拙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转向叶芝:“诗人来给我們祝酒吧?”
叶芝微微一笑,用吟诵诗歌般的语调說:“讲故事的人啊,让我們出发吧,捕获心灵所向往的一切猎物,再无所畏惧。万物皆存在,万物皆真实,而人间不過是我們脚下的一粒微尘。”【注】
裴裡拉勋爵湖畔别墅的所有佣人从一周前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
女王陛下驾临,所有人都激动得不得了。這可是值得炫耀一辈子的大事,更何况還攸关勋爵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以及家族今后在贵族圈子中的待遇,接待的每個细节都力求尽善尽美。
女仆玛莎尤其忙碌。自打管家郝特因杀人罪被逮捕后,庄园裡就少了主心骨。虽說首席男仆也能胜任管家的日常工作,但那家伙毕竟年轻,沒见過世面,上任沒多久又遇上女王访问這种大事,玛莎等资深仆人必须在旁边帮衬。
玛莎觉得,湖畔别墅固然舒适,但用来迎接陛下還是太寒碜了。若是原本的庄园,倒還配得上陛下,只是那庄园已在大火中烧成了空架子,后来就连废墟都铲平了,因为庄园地下发现了以太结晶,将来要建個大矿场。
那矿场长什么样子,玛莎還从未见過。矿场周围拉了警戒线,不准人们靠近,据說是因为爆破工作存在危险。
周围村民对那些看守矿场的人也心存不满。一开始大家以为发现矿场后肯定需要大量劳工,村裡不少健壮小伙儿都希望在矿场工作赚钱。然而矿场非但不在附近村中招工,反而要将村民迁往别处。距离最近的几户人家都已经迁走了。村民们无不怨声载道。
玛莎自己有工作,所以不眼馋矿场的差使。她只要专心伺候好勋爵母子就够了。哦,现在還要再加上一個女王陛下。
陛下在别墅访问的第一天平安无事地過去了。第二天,她和一群大人物(听說是什么委员会的成员)以及裴裡拉勋爵母子一道去视察矿场,参加剪彩仪式。
整個什罗普郡的人都跃跃欲试想来共襄盛举,一睹陛下的英姿。然而仪式却禁止外人参加,别墅中的小仆人悄悄跑去看過,结果被几個凶巴巴的黑衣人轰走了。明明矿场是勋爵的财产,就因为承包给了别人,那帮家伙就敢对勋爵的家仆颐指气使,真是可恶!
就在仆人们忙碌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一個大包裹运到了别墅,包裹上面写着這是给勋爵的贺礼。玛莎拿起包裹用力晃了晃,裡面似乎装着某种方方正正的东西。她不疑有他,直接将包裹送到了勋爵的书房。
放下包裹,玛莎刚一转身,就听见“嘶啦”一声。
包裹碎裂了,一個大男人钻了出来。
那是個黑发黄眼的男子,戴着礼貌,一身黑衣,手中還抓着一根文明杖。
玛莎想要尖叫。男子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嘘”了一声。
“好久不见,女士,忘记我了嗎?”他笑意盈然。
玛莎的眼珠转了转,想起這男人是谁了。庄园大火那天,玛莎曾见過他,他好像是個警察,就是他把那可怜男孩小巴尼的尸骨带给了他父母。村裡人都挺感激他的。
可是警察为什么会从包裹裡钻出来?那個包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塞进一個大活人啊……
紧接着,第二個男子凭空冒了出来。這個人玛莎认识,是拜访過庄园的先生之一,当时勋爵把他当作贵客招待。但是他到底是怎么……
然后,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人陆陆续续冒了出来。玛莎从的心情从惊恐变成了讶异,再变成困惑,最后干脆麻木了。行吧,反正那個包裹就是会冒出人来。沒什么稀奇的,是吧?
最后一共出现了九個人。原本宽敞的书房一下就变得拥挤不堪了。
“陛下呢?已经去矿场了嗎?”黑发黄眸的男子问道。
玛莎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哎呀,她怎么把陛下的行踪给泄露啦?這群人不但装束古怪(其中一個人裹得密不透风),有几人還携带了武器!其中一個男子腰间插着□□和短刀,另外一個背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剑,不知为何,有個女子還抱着一台打字机。他们难道是来行刺陛下的?可是她认得其中的好几個人,他们都是郝特那次事件的大功臣呀!
“好了好了,不要嚷嚷,女士。”黑发黄眸的男子打开书房门,“我們是来勤王的——至少我觉得是。”
玛莎呆若木鸡地目送他们鱼贯离开书房。
一行人匆匆下楼。别墅中仆人进进出出,都在为招待陛下而忙碌。目睹這一大帮人旁若无人地横穿别墅,他们個個惊恐万状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知所措。
“看来我們只能直接去矿场了。”色诺芬无奈地說。
“事不宜迟。”z道。
他们经過走廊,下到一楼,只要穿過大厅,就是别墅庭园了。
大厅中坐着一個女人。
她左眼戴着眼罩,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品尝,动作娴静优雅,好似一位雍容的贵妇。
听见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声,她抬起头,年轻貌美的脸庞上绽开一個冰冷的笑容。
“我就猜你们会出现在這儿。果然让我等到了。”博伊勒夫人眯起眼睛,“你们是怎么从伦敦跑到這儿的?我猜是利用秘境交易行,但是我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個利用法。尊敬的交易行主人,可以满足一下奥秘学者的求知欲嗎?”
一行人停下脚步。
大厅中的空气骤然冰冷。并不是温度真的下降了,而是双方冷酷的眼神令氛围变得如同冰霜。
最先开口的是z。
“你怎么不在矿场?”
博伊勒夫人放下茶杯,抚平自己的裙子。“我一介平民,如何能参加那么隆重的仪式?更何况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委员会那帮大人们自己也能做。”
她站起身,摘下手腕上的手镯,轻轻一抖,让它变成一把剑。
“你们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她的笑容越发绚烂,“但是沒关系,等杀了你们之后,我自有大把的時間去探究。”
z摘下手套,黄铜义肢弹出利刃。“這女人交给我对付,你们疏散别墅裡的人,然后去阻止委员会。”
叶芝拎着文明杖站出来:“我和您一起,警司。”
“别碍事。”
“我受了玛德琳小姐兄长的托付,要为他妹妹报仇。”叶芝从文明杖中抽出一把细剑,“我知道您一直对我有意见,這时候我們就不能求同存异嗎?”
z哼了一声,沒說话,算是默许了。
段非拙望向z,白发警夜人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能应付。段非拙想留下来和z并肩作战,但是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們先走一步。”
說完,他和剩下的人四散分开,依照z的吩咐去疏散别墅中的仆人们。
博伊勒夫人站在原地未动。她知道其余的人会去矿场阻拦委员会,但是沒关系,委员会有自己的人马。即使缺了她,也能应付這区区几個不成气候的警夜人。
何况留下来对付她的只有两個人,其中一個在她面前還和废物差不多。干掉他们之后,她有充足的時間去矿场支援委员会。
希望委员会别下那么狠的手,至少留几個活口下来给她玩玩。
她一边念诵咒语,控制z的身体,一边挥剑迎向叶芝。诗人不紧不慢地接下她一剑,同时呼唤周围的能量凝成一股冰晶风暴。
上次见面时诗人還不会這個秘术来着,否则就可以熄灭剧场中的火焰了。博伊勒夫人心想。看来他们为了对付她新学习了不少东西。大概都是从交易行的奥秘哲学书中学来的吧!
短短几天時間就足够他们学会這些,若是给予更多時間,那他们的实力将如何突飞猛进?
若是她博伊勒获得那些奥秘哲学书呢?
交易行主人就在這裡。不過是毛头小子,只要逼迫他交出交易行钥匙,那些宝物就全部归她所有了!
博伊勒夫人召唤出能量,骤然向外释放,试图阻挡冰晶风暴。
然而那些能量接触到冰晶的瞬间,冰晶便突然爆炸,一股冰雾包围了她,遮蔽了她的视线。
冰雾之中突然射出大量冰碴。她急忙张开护盾。但還是有几枚冰碴擦過她的身体。冰碴如同飞刀一般锋利,给她留下了几條血痕。她咬紧嘴唇,立刻驱动周围的空气,驱散冰雾。
一道银光划破雾气,径直朝她脸上劈来!
她大吃一惊,旋即举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剑刃相交,她的手腕都被震麻了。
z从天而降,银发飞扬,红眸闪烁,仿佛冰雾凝成的鬼魅。
博伊勒夫人不假思索地催动秘术,试图控制银发男人体内的符文。那是她亲手刻下的符文,只听她一人的号令。她仅需心念一转,便能轻轻松松让這個冷厉的男人变成动弹不得的废物!
然而不论她怎么念诵咒语,z的攻势都分毫不减。反而一击比一击更迅速,一击比一击更狠戾。凌厉的剑风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银網,铺天盖地朝她罩来。
“這……這不可能!”博伊勒夫人有些慌了,“你是我制造出来的——我的作品!你怎么可以不听我的号令!”
z挥剑荡开她的剑刃,薄如刀锋的嘴唇拧成一個愤怒的笑容。
“我不是谁的‘作品’!”他低吼,“我是‘人’!”
“先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們要离开别墅?你說有危险?那是什么危险?”
玛莎站在湖边,惊慌失措地望着那群从包裹裡冒出的奇人。
他们命令所有仆人离开别墅,去湖边避难。仆人们起初并不愿服从這群陌生人,但是当其中一個男子掏出□□朝天空放了两枪后,大家纷纷识趣地表示:大人们說得沒错!
“在這裡待着,除非别墅裡有人出来,否则谁都不许进去!”色诺芬用警告的语气說。
不等仆人们发问,他们便扬长而去。
湖畔别墅距离裴裡拉庄园的旧址并不远,步行大约要半個小时。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快步前行。仿佛老天都在和他们作对,天空中乌云密布,云隙时不时被雷光照亮。不一会儿就有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我想坐马车。”色诺芬阴郁地說。
“真娇气。”抱着沉重的打字机還健步如飞的艾奇逊小姐责备道。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前方竟然真的驶来了一辆马车。
色诺芬眼睛一亮,连忙挥舞着文明杖跳到路中央。
“老乡!停车!载我們一程!付你钱!”
马车停了下来。然而驾车的老乡并沒有欢迎色诺芬,而是捂着头顶的草帽,飞快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躲进了路边的树林裡。
色诺芬垂下双手,笑容逐渐变得冷酷。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踏了出来。紧接着是另外一只。然后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跳下马车,嫌弃地踢掉脚底的泥巴,扶了扶礼帽,朝他们投来轻蔑的眼神。
“那女人竟然沒拦住你们嗎?”秘书官卡特昂起头,一如既往的傲慢,“怎么不见辛尼亚警司?哦,莫非因为缺胳膊少腿,只能待在家裡,派你们几個无名小卒来送死?”
“委员会不也只派了你這么個小卒嗎?看来他们挺清楚你的实力,知道把大将留在后面,派炮灰顶上前线。”段非拙目光一寒,冷冷回道。
卡特一噎,苍白的脸因恼怒而涨成酱紫色。“你马上就会因为长了一张嘴而后悔。”他恶狠狠地說。
段非拙拔出石中剑,后者发出兴奋的尖叫。“终于可以砍人了是嗎?”在虐待人类方面,石中剑总是急先锋。
色诺芬懒洋洋地抬起手拦住他,目光从未离开過卡特。
“這家伙交给我。”黑发黄眸的警夜人說,“你去执行老大交代的任务。”
段非拙很想說“我們一起上”,但是時間宝贵,他必须争分夺秒,绝不能在這儿耽误。
“你能行嗎?”他斜睨色诺芬。
色诺芬:“你看不起谁呢?”
n先生咯咯地笑起来:“沒关系,我也留下。你们快走!”
段非拙对色诺芬的实力是在沒什么信心,但n先生他是信得過的。不知为何,這位餐厅老板总给他一种安全感。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拍打了一下色诺芬和n先生的肩膀。
然后带着剩余的四個人冲過卡特身边,跳上了那辆空置的马车。
卡特瞪大眼睛:“等等……”
但是已经迟了。r先生会驾车,他挽起缰绳,喝了声“驾”,马儿便乖巧地撒开蹄子,拉着车绝尘而去。
卡特咒骂了一句,扭头死死盯住色诺芬和n先生。
色诺芬微笑起来,黄眼睛裡却沒有丝毫笑意。“我說n啊,”他对身旁的同伴道,“待会儿這家伙的人头要归我,我要拿去祭奠我的家人。”
n先生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我也很想要他的人头。为什么每個人只有一個头呢?太难办呢。”
色诺芬惊道:“喂,委员会杀害了我的家人,所以我才要他的命。你连這都要跟我抢?”
n先生斜他一眼:“我也有重要的人被杀害了啊!”
“谁啊!从沒听你提起過!”
“我前任楼上邻居兼房东的哥哥!”
“……什么玩意儿?!”
卡特勃然大怒。這两個家伙竟然当着他的面插科打诨,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从领口拉出一條银色项链,握住项链末端的红宝石。温热的能量从宝石中流泻而出,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伸出手掌,电光在他指尖闪耀。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這正合卡特的意思。雨天召唤出的雷电威力更为强大!
“好吧,我就先干掉你们两個,然后把你们的人头当成礼物送给辛尼亚警司!真想看看他那异彩纷呈的表情啊!”
色诺芬和n先生嫌弃地瞪着彼此,同时朝卡特一弹手指。
“闭嘴!”
大雨倾盆而下。
马车在雨幕中疾驰。他们驶過村庄和农田,沿乡间小路飞奔,在距离裴裡拉庄园旧址還有不到一公裡的时候,r先生勒住缰绳。马儿们嘶鸣着停了下来。
“不是還沒到嗎?”艾奇逊小姐从车窗中探出头。
“呃,前面有人拦路。”r先生迟疑地說。
段非拙跳下马车,拔出石中剑。
前方是個岔路口,一边通向裴裡拉庄园旧址——也就是现在的以太结晶矿场,另一边则通向勋爵的私产橡树林。
岔路中央站着十几名黑衣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其中的几人让段非拙觉得面熟。他们闯进苏格兰场劫狱那天,好像在警探中见過這几张脸。
如果他沒弄错,那么這些人就是委员会手下的秘术师警探们。
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倍,這场战斗恐怕会险象环生。
其他人也跳下马车,环绕在他背后。
“为什么你们要为委员会卖命?”q女士痛心地望着這群年轻人,“你们知不知道,就是委员会杀害了你们的家人,让你们成为孤儿,再收养你们,把你们培养成唯命是从的走狗?”
“闭嘴,死老太婆!”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你再敢对委员会不敬,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他是苏格兰场异常案件调查科的新任警司。委员会和卡特阁下器重他才委以重任。然而上任沒几天,手下的囚犯就被劫走了。卡特阁下勃然大怒,差点就撤了他的职。
這一回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他要杀了這帮所谓的“警夜人”。出发之前委员会就交代過,“警夜人”们擅长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不论他们說什么都不可相信。现在看来,委员会所言果然不假。
這帮“警夜人”号称秘术师猎手,然而警司的父母被秘术师杀害时,他们在哪裡?
最后還是委员会将他送到济贫院,给他奖学金,让他得以受最好的教育。他身边還有许许多多這样的伙伴。他们是济贫院中的“兄弟姐妹”,如今他们并肩作战。世界上再也不需要什么警夜人了,奥秘社会的秩序可以由他们来规范!
“上!”警司下令。
黑衣人们分散开来,各自召唤出秘术能量,袭向对手。
“走!进橡树林!”段非拙吼道。
五個人不假思索地冲向通往橡树林的那條路。
“别让他们逃掉!”警司的声音穿透雨幕,“把他们所有人拦截在這裡!”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去,同时催动秘术,凝聚周围的雨幕,让雨水凝成数柄锋利的水刃。
对方只有五個人,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三倍,如此悬殊的差距,他们怎么可能会输?
以为逃进林子裡就能侥幸活下来嗎?真是天真。如果有必要,警司可以把整片林子都烧成灰烬,看他们到时候往哪裡逃。
橡树茂盛的枝叶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盖,再加上风雨晦暗,林中竟像黄昏般幽暗。
忽然,警司听见了女人的歌声。
那声音温柔婉转,像是母亲在为心爱的孩子唱摇篮曲。
部下们也听见了同样的歌声。他们不由自主地靠拢,戒备而又惶恐地观察四周。
警司也不由地放慢了脚步。這绝不是因为他在害怕,而是……林中有太多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他必须慎而又慎!
前方的林地豁然开朗。空地中央沒有橡树,只剩一個树桩。从年轮来看,树龄恐怕已超過百年了。
树桩上坐着一個女人。她年轻貌美,身着盛装,神情却无比哀伤。
警司不假思索地让水刃优先对准那個奇怪的女人。她肯定是对手叫来的援军,即使是個年轻女人,警司也绝不手软!
水刃飞射而出,如箭离弦。
女人却不躲不闪,任由水刃击中她的身体。
警司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水刃穿透女人的身体,融化在了黑暗之中。
女人却毫发无损。
警司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人类嗎?
“你……你是什么人?”警司结结巴巴。
“我們是這片土地的女主人。”女人淡漠地說。
“胡說八道!這片土地的女主人是裴裡拉勋爵夫人!”
“沒错。”女人点头,“我們就是。”
這不可能。警司心想。裴裡拉勋爵夫人明明是個老太婆……
第二個女人出现了。她身穿华丽的盛装,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鲸骨裙撑
后面跟着第三個女人,身穿摄政时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戴着装饰了荷叶边的礼帽。
一個又一個女人如同幻影般浮现。
雨中飘荡的摇篮曲变成了女人们悠远的和声。
“真是可怜的孩子。”最先出现的那個女人神色哀戚。
地面震动起来。警司惊恐万状地后退,他原本所占的位置伸出了一双白手,如同狰狞扭曲的白蛇一般抓向他!
他急忙又召唤出几枚水刃,命令它们环绕在自己周围。部下们有的被白手缠住全身,有的唤出秘术屏障,且战且退。
警司的后背撞上了粗硬的树干。虽然撞得很痛,警司却心中一喜:至少他不会从背后被袭击了!
他却并未看见,树干上扭曲的纹路刚好形成了一张优美却忧伤的女人的脸。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