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赫卡忒大笑起来:“对于你而言的确不算什么大伤。反正你的身体拥有自愈能力,只要不死,总会有办法的。”
“那么我为什么会来這儿?”段非拙左顾右盼,“是你召唤我来的嗎?”
“不,是你自己来的。当你遇到危险,本能地躲进了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這本能還真是好用,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段非拙讽刺,“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嗎?”
赫卡忒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你能对付利维坦嗎?”
真是個好問題。段非拙心想。答案当然是不能。除非他可以把自己变得像一栋楼那么大,否则怎么可能击败一头体格跟蒸汽空行舰差不多的怪兽?
“那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头怪兽把我的同伴拿去塞牙缝?”段非拙叉腰,“对了,z可以和它交流。能派z上嗎?”
“利维坦是受光之大君的召唤而来的。既然它的主人在這裡,它恐怕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
“……光之大君?”
赫卡忒扬起纤纤素手,周围变幻闪烁的星空凝聚成一幅画面。
利维坦挥舞利爪,轻轻一击便撅断一棵粗壮的树。警夜人们且战且退。z、叶芝、色诺芬和n先生也加入了战局,他们平安无事就表明博伊勒夫人和卡特已经落败,至少是個好消息。
然而他们的攻势对巨兽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不论是艾奇逊小姐倾泻而出的加特林子弹,還是叶芝召唤出的冰晶风暴,全都无法穿透利维坦厚实的鳞片。
更糟糕的是,之前被段非拙埋葬的不死军团竟然死而复活了(這种說法有点奇怪,但事实如此)。机械士兵刨开土丘,拖着身体爬了出来,犹如不死的僵尸一般朝矿场方向围去。
矿场那边,女王已在皇家侍卫的保护下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裴裡拉勋爵母子指引她从另外一個方向接近橡树林,大概是想寻求亡灵的庇护。科学进步委员会的众位委员们像沒头苍蝇似的在矿场中疯狂做起布朗运动。他们彼此指责,丝毫沒觉察到危险正在靠近。
赫卡忒望着纷乱的画面,唇角噙着冷漠的笑:“他们還全然不知灾祸将临呢。凡人竟不自量力想支配神,不光他们要付出代价,甚至整個世界都会被拖入泥淖之中。”
“什么意思?”段非拙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人死后尚且有可能变成亡灵,你觉得若是先行者死去,会怎么样呢?”
段非拙想了想:“变成超级无敌亡灵?”
十字路的女神被逗乐了:“差不多吧。只要先行者愿意,祂的意志就可以不死不灭。毕竟你也可以把意志理解为一种能量。而能量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光之大君的意志一直以分散的形式贮藏在以太结晶之中——有点儿像秘术师将能量储存在蓄能物裡。那些意志過于微弱,几乎就和风中的一缕思绪差不多。绝大部分都散逸在空气之中,不足为患。”
她挥挥手,让画面聚焦到几名惊慌失措的委员身上。
“可是這些狂妄的凡人竟然以为自己能支配神。他们将大君的意志注入到人造的躯体之中。這下可好,他们等于是将大君散逸的意志凝聚在了一起,让那些连‘思考’都无法做到的思绪,重新变为一個整体。祂唤来了它从前的宠物。真可笑,若是這些凡人不贪图利维坦体内的以太结晶,根本不去唤醒它,那它现在還被囚禁在北极呢。结果他们给自己唤醒了一個强大的敌人。那個逐渐凝聚的整体還在不断地召唤着祂其余的部分——很快,光之大君就要复活了。”
段非拙瞠目结舌。過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发出声音:“光之大君——第二先行者——会复活?”
“用‘复活’不太恰当,毕竟祂从来也沒‘死’過。”赫卡忒歪着头想了想,“或许应该說是‘归来’吧。”
“那它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中二病发作,想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什么的?”
赫卡忒耸耸肩:“恐怕只会比以前更想。你觉得现在的世界比从前好嗎?”
“不太清楚,毕竟我也沒见過从前的世界。”段非拙苦涩地說。
“嗯,答得妙。不過這個回答可沒法說服光之大君。”
段非拙扭头注视着十字路的女神:“等等,上次不就是先行者们联合起来才击败了光之大君嗎?你也是先行者,你不能去对抗光之大君嗎?世界毁灭对你来說也沒好处吧?”
赫卡忒淡淡地說:“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上一次先行者们联手对付祂一個,還牺牲了两人才勉强击败祂。我一個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即使我加入,也不過是让世界的毁灭稍微延迟一些罢了。”
“其他的先行者呢?我记得還有另外一個活着,第一先行者赫尔墨斯?”
“上次的战争祂就保持了中立,這次就别指望祂了。”
“那還剩下……還剩下……”
一共八位先行者,四人“死亡”,两人继续“攀升”,還有两人留存。剩下的就只有……
段非拙看着赫卡忒。十字路口的女神也看着他。
“第四先行者‘血月’……”段非拙喃喃說。
赫卡忒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终于觉察到了。很好。”她点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第四先行者被祂的信徒分食,其力量被众信徒夺走之后,随着血脉代代传承至今。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力量,却因为某种机缘而凝聚在了一起——”
她停下来,示意段非拙接着說。
“猩红盛宴。”段非拙沉声道,“他们寻找继承了第四先行者异能的人,将其吞噬,夺取力量。然后邓肯·麦克莱恩又杀死并吞噬了猩红盛宴的成员,之后……”
邓肯逼迫他吃掉自己和开膛手杰克的血肉。他们所得到的這份力量,都聚集在了段非拙的身上。换言之,猩红盛宴十二名成员之中,有十一人的力量都被段非拙继承了。只剩下博伊勒夫人。但她舍弃了自己的身体,夺走了玛德琳的躯壳……
“缺少一個人的异能固然很可惜,”赫卡忒說,“但是你已经继承了大部分力量。在第四先行者所有使徒的后裔之中,你是拥有祂力量最多的一個。原本一下子继承那么多力量,你会被逼疯的。所以上次你来這裡时,我帮你封印了一部分力量。這会让你的异能变弱,但是好处也显而易见。”
“原来我沒像开膛手杰克一样发疯是因为這個……”段非拙自言自语,“那么我的异能也沒有杰克那么强的原因,也是因为這個咯?”
赫卡忒扬起唇角,点点头。
“猩红盛宴的计划从原理上来說并沒有错。只要将所有使徒后裔的力量夺取過来,就可以聚合成完整的第四先行者的力量,就像聚合了所有光之大君的意志之后,大君就会‘复活’一样。只不過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而已。能找回其中大部分的力量,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现在的你,基本上算是一個残缺的第四先行者吧。”
段非拙定定地瞪着赫卡忒。他是一個残缺的第四先行者——好吧,他继承了邓肯和开膛手杰克的力量,非要這么說也可以。而赫卡忒是第三先行者,冥府的女神,十字路口的守护者。如果他们两個并肩作战,去对抗目前刚刚苏醒、尚不完整的光之大君……?
“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喜歡思维敏锐的年轻人。”赫卡忒端详着他。
“我們两個……那可能嗎?”段非拙心裡有些打鼓。
赫卡忒又笑了。“准确地說,只有你一個。”
“你都对付不了光之大君,叫我去?我看你就是在为难我。”段非拙有些生气。
“我沒有办法进入现实世界。”十字路的女神遥望着远方,“世界上的每件事都有其代价。我可以观看多重歷史的每一個分支,過去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時間之河的流动。而代价就是我无法亲身去影响它,只能透過一些……代理人。”
她的目光在段非拙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会儿。
“我?”段非拙指着自己。
“沒错。如果你希望战胜光之大君,我可以将我的力量让渡给你。你会同时拥有第三先行者和第四先行者的力量。现在的光之大君還沒有完全复苏,实力有限,我們的力量足够应付祂了。”
段非拙张大了嘴,一時間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堂堂先行者的力量,居然說给就给了?是给了之后還能要回来還是怎么……?
赫卡忒像是看懂了他内心的疑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当然不可能要回来。从此以后第三先行者的力量就属于你了。”
“你這份自我牺牲的精神也太高尚了吧?”段非拙的语气不甚确定。他知道世界上从不缺少勇于献身的圣人,但冥府的女神怎么看都不像能跟“圣人”挂上钩。
女神扬起眉毛。“我是先行者,我对‘活着’的定义和你们凡人不同。对于我来說,只要我的力量仍然存在于這個世界,我就仍然‘活着’。哪怕那力量正在另外一個人体内。”
段非拙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說你会永远活在我心裡是吧?”
赫卡忒纵声大笑。“短時間内获得太多原本不属于你的力量,一旦你的意志不够强韧,就会沦为這力量的俘虏。典型的例子就是开膛手杰克。接受我的力量后,如果你的意志敌不過我,那么主控那個身体的反而会是我。”
段非拙扬起眉毛:“怎么听起来很像博伊勒夫人的那個丽姬娅之术?”
“丽姬娅之术可以說就是這個秘术的劣化版。”
“那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控制了我的身体,击败了光之大君,那么之后会怎么样呢?你将成为无比强大的先行者,而且還以真身降临到了世间。如果你想搞点儿破坏,沒有一個人阻止得了你。”
“沒错。這就是你要冒的风险了。”赫卡忒用神秘莫测的语调說,“怎么样,選擇吧。是就這样回到你的世界,接受命运,眼睁睁看着你挚爱的伙伴一個個死去,目睹你热爱的世界一点点毁灭,你却无能为力……還是選擇接受我的力量,成为无比强大的秘术师,返回去拯救一切?”
段非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许多多的画面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阿伯丁的烂泥街,破落却充满生气。苏格兰场的办公室,充斥着打字声和谈笑声。秘境交易行,金碧辉煌,光华夺目,客似云来。伦敦车水马龙的街道,大钟在远方响起;五朔节时节的乡村,男孩女孩戴着花环;希腊的海岛,蓝得像一幅画的地中海;寒冷的极地,夜晚如此短暂,可是夜穹中却飘過绚烂的极光……
他想起有一個早晨,他和z刚结束北极之旅,回到伦敦沒多久。他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看着z在晨光中更衣。一枚烟盒从大衣的口袋中掉了出来。白发警夜人弯腰拾起烟盒,随手将它摆在床头柜上。
“你不带走嗎?”他问。
“不带。”z淡淡地說,“戒了。”
“怎么就不抽了?”
“因为有了你。”
段非拙放下手,注视着赫卡忒的黑眼睛。
“我選擇……”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沒什么選擇。
裴裡拉庄园旧址附近。
警夜人们且战且退,然而他们的炼金术子弹和秘术冲击波根本伤不到利维坦一片鳞片。
“怎么办?!”r先生已经射空了所有子弹,现在只能徒劳地用石头去砸那怪兽。
现场拥有最高指挥权的是艾奇逊小姐。她的加特林机枪也不剩多少子弹了。
“只能撤回橡树林了。”艾奇逊小姐咬了咬牙,“那不是我們能对付的……不是我們人类能对付的!”
他们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哪想得到会有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横插一脚?
利维坦的出现打乱了一切,让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变成了一面倒。
怪兽的尾巴轻轻一扫就能撅断一棵树,橡树林能阻拦得了他嗎?
终于,连艾奇逊小姐的子弹也耗尽了。她脸色苍白,加特林机枪空转着,却再也沒有子弹射出。枪管已然過热,若不是经過炼金术加持,早就炸膛了。冰冷的雨水打在炽热的枪管上,一瞬间便蒸发成气体,冒出阵阵白雾。
就在她准备下令撤退的时候,四個人影从远方极速奔驰而来。
为首的那個银发飘扬,标志性的黄铜色义肢在天空那個奇怪“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老大!”艾奇逊小姐叫道。
z冲向他们,色诺芬和n先生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是叶芝。诗人气喘吁吁,明明已经精疲力竭還努力保持着风度。
“抱歉,老大,实在沒想到半路杀出了一头怪兽。”q女士說。念诵了太久咒语,她嗓子都哑了。
“它是被光之大君召唤而来的。”z低声說,“人类不是它的对手。我們先撤退。”
“恕我直言,老大,”色诺芬手搭凉棚,眺望那头小山似的巨兽,“我們撤退恐怕得一路撤回伦敦,调遣個十几二十艘空行舰過来大概才能消灭那家伙。”
“干脆让委员会来收拾烂摊子好了。”r先生语带讥讽。
n先生冷笑:“今天之后,委员会還有沒有人活着都是個未知数。”
z扫過众人,却沒有瞧见他最挂心的那個年轻人的身影。
“怎么少了一個人?”他冷硬地问。
艾奇逊小姐和r先生面面相觑。
“刚才我們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逃跑,利维坦去追切斯特了……”
z猛然转向那头怪兽。被雨水冲刷了這么久,他都不觉得寒冷,却在這一瞬间感到刺骨的冰凉。
人类不可能对抗利维坦。对于那庞然大物来說,普通人和秘术师的区别,也就是蝼蚁和会咬人的蝼蚁的区别罢了。
那個年轻人绝对毫无胜算。他会死在巨兽的利齿之下。
z不敢想象他的死亡——光是在脑中幻想一下這個概念,就仿佛有一把刀在他的心口搅动。
“你们先撤退。”z沉声說,“我去找他。”
色诺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老大,恕我直言……”
z甩开他的手,迅速冲向利维坦。
色诺芬咒骂一声,化作乌鸦,腾空而起。
作为鸟类,他的速度比z快得多。他乘风飞向利维坦,轻巧地从它的利爪下蹿過。鸟类的身体還有一個好处,就是很容易被巨大的生物忽略。利维坦就像沒瞧见他似的,专心致志地搜捕周围的人类。
色诺芬向低处滑翔,在被巨兽踩得坑坑洼洼的原野上寻找那個年轻人的踪影。
他很快就找到了。年轻人的金发過于显眼,以至于他不可能看错。
他在年轻人上方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咒骂,接着以他這辈子最快的速度飞向z。
z正在泥泞的道路上飞奔。乌鸦迎面俯冲而来,在接近他的一刹那变回人形,一把拦住了他。
“老大,别去!”色诺芬吼道。
“你看见了什么?!”z咬牙切齿地问。
色诺芬犹豫了一瞬,鼓起勇气将他所见的和盘托出。
“他死了。”他說。
z刚玉般的绯红眼眸中迸出激烈的火花,色诺芬忍不住惊得后退一步,像是害怕被烫伤似的。
他从沒见過老大這么愤怒的模样。虽然老大经常生气,但這次不同于以往。那愤怒的火焰像是直接从他灵魂深处迸射出来的,不但吞沒了他的理智,還要将這個世界也一并烧成灰烬。
“你說谎。”z怒极反笑。
“我亲眼看见了。”色诺芬說。
z甩开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色诺芬试着阻拦,脖子上却架了一把剑。
“再敢拦我连你也一起杀了。”
“老大,我知道你很难過,但是……”
“既然知道還不让开!”z吼道。
色诺芬一怔。就在刚才,他看见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老大的眼睛裡一闪而過。
雨下得這么大,每個人脸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還是……
他這辈子见過老大无数次流血,却還是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z望向利维坦所在的方向,视线一片模糊。
可恶,该死的雨,害得他连路都看不清了。
雨水,什么时候变得這么热?
色诺芬說的话他一句都不信。他知道色诺芬向来满嘴跑火车,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利维坦脚边不远处,一個人影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金发沾满血迹,全身都是泥污,摇摇晃晃,像喝多了酒的醉汉,又像蹒跚学步的婴儿。
z望着他,就像有一束光从天而降似的,将他的灵魂都整個照亮了。
他的小坏东西怎么可能死?刚才果然只是在假装。
這個小骗子,真有他的,连色诺芬都被他骗過去了。怎么可以对自己人這样?回头该狠狠罚他。
z哑然失笑。
金发的年轻人睁开眼睛。瞳仁仍是金绿色的,眼白却一片漆黑。像一轮颜色怪异的月亮挂在夜空之中。
他朝利维坦张开五指。
巨兽发出凄厉的咆哮,连连后退。年轻人掌中飞射出无数火光,交织成一座火焰的牢笼,将利维坦笼罩其中。那些遇到雨水非但不熄灭,反而燃烧得更为炽烈。
年轻人又转向空中那個奇怪的太阳,对它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势。
随着他的动作,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空中拉扯。一边是全然的光辉,另一边则是全然的黑暗。两者互相撞击,互相扭曲,吞噬彼此,湮灭彼此。汹涌澎湃的力量以他们为轴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即使是对秘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感觉到震荡的力量穿透身体。
這场纯粹以能量互相比拼的战斗似乎只进行了几秒钟,又似乎持续了数個世纪。
天空中那個奇怪的太阳无声地崩裂了。
化作数不清的结晶散落至地面。
它们有一些被好奇的人捡走,有一些化入地底,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凝成大片大片的结晶,重新被人们所发现。
就像這时代的人们发现以太结晶一样。
利维坦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嚎,垂下头颅和翅膀,再也不动弹了。
笼罩它的火焰牢笼逐渐熄灭,可它再也沒站起来過。
裴裡拉矿场方向,不死士兵一個個倒了下去。被秘术修复好的肢体四分五裂,变作一地的废铁。
劫后余生的委员们畏畏缩缩地从看台和岩石后探出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地狼藉。
而在原野的中央,那個年轻人垂下手。环绕他的能量风暴逐渐平息。他转身望着朝他走来的银发男子。
z在他面前驻足,细细打量這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年轻人。
对方身体的每一寸他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身体之内的那部分他也仔仔细细地探究過。
可他现在发觉,自己不认识這個年轻人了。
四目相对,红眼睛对上绿眼睛。
過了许久,z缓缓地說:“你不是他。”
年轻人绽开一個神秘的笑容。“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你是谁?”
“为了方便你理解,我就用第三人称来讲述好了。”年轻人說得云淡风轻,“他为了击败光之大君,接受了另一位先行者——十字路女神赫卡忒的力量。光之大君凝聚的過程被他打断,所以又变回从前的状态了。”
“变回以太结晶?”
“沒错。也许祂今后会再次复苏,但是谁知道呢?”年轻人耸耸肩。
他說话的语气好奇怪。z想。
“那你……那他還能恢复原状嗎?”z问。
“不可能了。”年轻人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這具身体裡融合了第三先行者赫卡忒和第四先行者血月的能力,他将……我将,离开這裡,继续前进。”
z微微睁大眼睛:“去哪儿?”
“向更高的层次的进发。去追逐那些已攀升的先行者的脚步。”年轻人笑意盈然,“先行者之所以叫先行者,就是因为永远走在人前。现在我必须启程了。”
“等等,你不能……”z冲上前,伸出双臂想环抱住年轻人的身体。可他却扑了個空。
年轻人瞬间消失,又出现在他身后。
“真是遗憾。他真的很喜歡你。”年轻人說,“为了他,活下去吧。”
說完,他的身影如同冰雪一样,融化在了雨水当中。
“你觉得怎么样?”赫卡忒问。
段非拙眨了眨眼。
“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奇怪的东西。”他诚实地回答。
就在他准备選擇与赫卡忒合作的时候,一幕怪异的画面忽然浮现在他眼前。
在那幕画面之中,他接受了赫卡忒的力量,两者的能量合二为一,成为了超越先行者的存在。
他返回现实世界,击败了光之大君,将其打回原型——以太结晶形态。
然后告别z,离开那個世界,踏上通往更高层次的旅程。他或许会从此销声匿迹,或许会飞升成神,或许会成为宇宙的意志,制定出全新的法则……
但是……对于段非拙而言,那只是一幕怪异的画面,就像看了一场电影。
“那是什么?”段非拙问,略微感到有些不舒服,那小电影裡的他說话语气怪恶心的,就像有人顶着他的脸招摇撞骗一样。
赫卡忒平静地回答:“如果你選擇跟我合作,那就是你将经历的一切。”
段非拙一個激灵。“那是未来?你能看见未来,再展现给我?”
女神微微一笑:“說未来恐怕不太恰当。毕竟我对于時間的概念跟你不同。打個比方,歷史是一條河流,从上游流淌至下游,分成无数條支流,向不同的方向奔腾而去。你们人类就像一艘小船,只能顺流而下,要么行驶在這條支流上,要么行驶在那條支流上。但我不同。我是河边看风景的人,我能看到整條河的流向,看到你们這些小船位在河的什么位置。只要我站在岸上,就能自由地朝上游或是下游前进。我刚刚不過是将某條支流下游的风景展示给你罢了。”
段非拙似懂非懂。总觉得這個话题已经深入量子物理的领域了。
“也就是說,”努力思考了一番后,他道,“如果我選擇跟你合作,就等于我——和你——一起进入了某條支流?”
“你可以這么理解。”
“那么還有别的支流咯?”段非拙捕捉到了赫卡忒话中的漏洞,“我做出不同選擇的话,歷史就会变成另一种模样。這就是你常說的‘多重歷史的分支’对不对?”
十字路的女神颔首:“你很聪明。”
段非拙想起了他经历過的另一段人生,在另一個世界中,他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十九年。那也是真实的歷史和世界,不是嗎?
他常常觉得奇怪,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歷史大致相同,却又存在许多南辕北辙的地方。比如那個世界裡并不存在以太结晶,也沒有秘术师。
后者很容易解释,秘术师都生活在隐秘与黑暗之中,不为普通人所知也很正常。但是以太结晶呢?假如歷史上出现過如此强大的能源,還有成百上千的蒸汽空行艇,后世的人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這回事?又怎么可能沒有任何遗迹残留下来?
只能理解为——那個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以太结晶”這种物质。
若是段非拙与赫卡忒合作,虽然能击败光之大君,但以太结晶仍会留存下来。
這便意味着,那個世界并不是這個世界的未来。
段非拙不是单单只能跟赫卡忒合作。他還有别的選擇。那個選擇将会让歷史变成他所熟知的样子。
赫卡忒笑出了声。“沒错,你的确還有另外一种選擇。”
“那种選擇是什么?”段非拙迫不及待地问。
跟赫卡忒合作固然能拯救世界,但是那意味着他将失去自我,永远离开這個世界。
可他舍不得那繁华世间。舍不得那芸芸众生。舍不得那個从来只会流血,却为他落過一次泪的男人。
赫卡忒问:“你想不想知道,另一個世界中为何不存在以太结晶嗎?”
段非拙点头如捣蒜。
“很简单。以太结晶是光之大君陨落后所化成的能量结晶。如果大君从来不曾陨落,自然就沒有结晶咯。”
段非拙的大脑花了好长一段時間也沒理解女神的這番话。
“光之大君不是被你们先行者联手击败了嗎?”
十字路女神的黑色眼眸荡漾起无限的笑意。
“你還记得光之大君为何落败嗎?”
段非拙努力回忆伊万杰琳曾告诉過他的故事。
“因为祂的盟友——第四先行者‘血月’遭到使徒的背叛。使徒杀了祂,吞食了祂的身体,夺取了祂的力量。失去盟友的光之大君寡不敌众,所以……”
“那是发生在歷史之河上游,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从那时起,河流就分成了两支。
“我可以让你回溯时空,返回到河流分岔的那一刻。在那個时代,你拥有第四先行者的力量。虽然只是一部分,但已经足够了。你只需协助光之大君战胜其他所有先行者,将祂们永远从天穹中击落。然后,你以盟友的身份請求光之大君,再宽限這世界一段時間。不需要太久,几千年就够了。对于先行者而言,几千年时光不過是弹指一瞬。這样,歷史就会变成你所熟知的那個样子。”
那段歷史中沒有以太结晶,因为光之大君不曾陨落。
沒有以太结晶,就沒有蒸汽空行舰,沒有科学进步委员会。许多悲剧将不再发生。色诺芬的家人会活下来。利奥·切斯特的家人也会……
但是z将死去。他的心脏是由以太结晶驱动的。若是沒有以太结晶,他连接受博伊勒夫人改造的机会都沒有。
段非拙所熟悉的那段歷史中,z年纪轻轻就死在战场上,成为阵亡名单中一個冷冰冰的名字。
“怎么样?你愿意選擇這條路嗎?”赫卡忒用催促的语气說。
假如選擇和女神合作,那么z将永远失去他。
假如選擇返回過去,协助光之大君在战斗中取胜,那么他将永远失去z。
不论哪一個他都不想要。
“就沒有别的選擇了嗎?”他闷闷不乐地问。
“两种選擇還不够嗎?你還想要多少?”赫卡忒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
段非拙凝视着女神漆黑的眼睛。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
他现在明白为何赫卡忒独有的這個领域会呈现出十字路的外观了。因为他必须在這裡做出選擇。
一道灵光骤然闪過脑海。他想起了上一次拜访這裡时,赫卡忒說過的话。
“我记得你曾经說過,”段非拙抬起手,指着赫卡忒左边的道路,“你說那條路通往我曾见過也的确存在的歷史。”
十字路女神那神秘莫测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你指的应该就是‘另一個世界’——我生活了十九年的那個世界,对嗎?”段非拙說,“我朝那個方向走,就会返回从前,同光之大君并肩作战,击败其他先行者,让世界的歷史变成我熟悉的样子。那的确是我见過的,也熟悉的世界。”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赫卡忒的表情。女神的脸庞越来越冰冷,宛如覆盖了一层冰霜。
他接着指向赫卡忒右边的道路:“你說那條路通往我不曾见過,却有可能存在的歷史。我想,指的就是现在的這個世界。要是我答应同你合作,你就会让我走上那條路。沒错,我的确不曾见過那個歷史,但只要我選擇了那條路,它就有可能存在。”
段非拙往前走了几步,同赫卡忒面对面:“但是還有一條路。”
他指着女神的背后:“那條路通往谁都不曾见過,谁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歷史。”
他露出胜利的笑容:“那就是我的第三個選擇,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說:对不起,這张憋了好久才憋出来,呜呜呜……
這個多重歷史穿越论可能bug很多,大家不要深究,呜呜呜……
下一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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