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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作者:寒雪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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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余光流转在金发上,晕开一道光晕,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陈唐唐刚刚弯下腰,突然感到眼前的画面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哦,对了,就是草丛裡那枚突然闪现的金光,才让她陷入了现在這個尴尬的境地。

  這個该不会也是什么陷阱吧?

  陈唐唐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這段金灿灿的长发是从一道石缝中流淌出来的。

  她提起裙摆,在草地上跪坐下来。

  這么好看的长发就這样随随便便放在這裡真是可惜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也算是做好事了。

  陈唐唐以手作梳,慢慢地将這一地长金发梳拢起来。

  她一边梳拢,一边朝石缝的方向靠近。

  突然,手中的长发动了一下。

  陈唐唐猛地停住了手。

  她差点忘了,既然有头发,那自然也是有人在的,可是人在哪裡?

  手中的长发动的愈发剧烈了,她探身望向石缝的方向。

  這时,起于青萍之末的一阵风吹来,拂過山壁上的藤萝,藤萝的叶片如水波一般,一层层荡开,而翠绿如玉帘的藤萝后,隐隐露出金色的微芒。

  她看得越发仔细。

  风突然拂开一段藤萝,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究竟如何出色?

  但见那张脸如妖亦如佛,似神也似魔——

  金色的眉毛长而入鬓,金色的睫毛像是合欢花的细密的绒花,明明是一副俊朗的面容,眉宇间却满是桀骜与不驯。

  他双目紧闭,眉间聚着泥土,细密的睫毛上沾着小颗粒的灰尘。虽然脸被灰尘掩埋,也像是土中金,依旧熠熠生辉。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整個身子都被压在山峰下,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可是,即便此人动弹不得、满面尘土,全身上下仍旧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此人定然非同一般。

  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从远处的芳草地飞来,掠過她的衣角,慢悠悠扇动着翅膀,落到他的鼻尖上。

  蝴蝶翅膀收拢,一动也不动,像是停留在一朵花上。

  那人原本還在微微活动的头立刻停住了。

  他不睁眼,不张嘴,甚至好像连呼吸也屏住了,只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任由那只蝴蝶停留,像是一只猛兽收起了自己利爪和獠牙,俯下头,只为了轻轻嗅一朵花的香气。

  陈唐唐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盯着他鼻尖的蝴蝶。

  過了许久,那只蝴蝶仿佛已经休息够了,這才扇动着翅膀离开。

  陈唐唐眼睁睁地看着蝴蝶离开了他的鼻尖,却朝她扑来,轻轻落在她的唇上,一触即离。

  陈唐唐不解地眨眨眼。

  被压在山下的那人睫毛小幅度地扇动,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见他想要睁眼,陈唐唐忙道:“等等。”

  那人沒有理她,也沒有出声,模样冷傲。

  陈唐唐怕他脸上的灰尘落进眼中,见他不停劝,忙上前两步,捏住自己的袖角,一下一下,轻轻蹭掉他脸上的泥土。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躲开她的手。

  陈唐唐柔声道:“别动,我帮你把土弄干净,别让他们掉进你的眼裡。”

  陈唐唐看這副熟悉的甩头模样,心中忍不住软了几分。

  金山寺门前总会聚集些流浪狗儿,她刚开始喂它们的时候,它们也不让碰,還会冲她龇牙想要咬她,后来却任由她乖乖摸头,她不摸,它们還硬往她怀裡顶,争宠争的厉害。

  陈唐唐将他脸上的尘土全都弄干净,轻声道:“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轻颤,慢慢睁开了眼,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眸子。

  压在山下的那人定定地望着她,他的双眸在落日余晖下闪耀出金红色的光,像是熔化的金子,又像是金蜜色的糖浆,烈日熔金大概說的就是這副景象了。

  视线接触的一瞬,陈唐唐的眼眸竟像是被烫到了。

  “你……”陈唐唐观察了一下将他压住的大山,轻声问:“還好嗎?”

  他的金眸流转過一道光,撇开了头。

  陈唐唐四处看了看,小心翼翼提着裙摆跪坐在他的面前。

  艳红的衣摆在草地上铺展开,她一截白皙的小腿在裙摆下一闪即沒。

  她凝视着他,温声道:“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却迟迟沒有說话。

  算了,贫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陈唐唐扯下一截藤萝,将他梳拢好的头发用翠绿色的藤萝扎了起来。绿色的枝叶隐藏进金色的发丝中,就像是黄金中的翡翠,金枝裡的玉叶。

  她柔软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中,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头皮。

  他狠狠地甩开头,金色的眼眸冷冰冰地盯着她。

  虽然他表现的如此不驯冷漠,陈唐唐却依旧看到了他微红的耳朵。

  “离我远一点。”他声音沙哑,似乎许久沒有說過话,說话时甚至有些许的不自然。

  陈唐唐拾起撂下的团扇,为他扇了扇,问道:“你别着急,慢慢說,我要怎样做才能帮你?”

  他诧异地望着她。

  金红色的霞光映在她洁白如玉的脸庞上,像是涂抹了一层细腻的胭脂,她对他浅浅一笑,那张脸上如雪的清冷化成一团艳光。

  他的视线下移,缓缓落向她身上的嫁衣。

  娶亲?

  他猛地低下了头,金色的睫毛颤巍巍地也垂下了。

  陈唐唐看他嘴动了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但她实在听不清。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在她下巴以下,胸部以上的位置徘徊,嘀咕道:“你是来嫁给本大圣……”

  他的话還沒有說完,一阵清风吹来,猛地将陈唐唐头顶的红色披帛掀起。

  艳色的披帛下露出一颗漂亮的光头。

  大圣:“……”

  陈唐唐摸了摸头,這才发现自己竟然露馅了。

  哎呀,糟糕了。

  她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起来纯善又无辜,双目澄澈又纯净:“抱歉……你刚刚是說了什么嗎?”

  新娘突然变光头,這变化也忒大了!

  他眸中的金红更盛,就像是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简直能把人看化了。

  陈唐唐赶紧摇了摇团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他则抿紧唇,重新审视面前這個人。

  除了光头外,她倒是生的极为貌美——唇红齿白,眉间一点朱砂痣,眸中两湾清潭水。

  可任由他火眼金睛,仍旧辨认不出這個人究竟是男是女。

  真是奇怪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目光宛如一道金箭。

  陈唐唐双手合十,一脸沉着:“阿弥陀佛,贫僧是从大唐来的和尚,要去西天取经。”

  “和尚?”那人的视线凝在了她的嫁衣上。

  “這都是误会,”陈唐唐扯了扯袖子,一本正经道:“贫僧是出家人,不是出嫁人。”

  他脸上沒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陈唐唐努力摆出真诚可信的样子。

  只见他两眼一翻,瞥了一眼烧红了的天空,眉宇透着一股不羁,仿佛对天上的谁表达不满。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视线又猛地拉回到她的身上,表情复杂道,哑声问:“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的?”

  “阿弥陀佛,正是贫僧。”

  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更加复杂,甚至带有一丝一言难尽的后悔。

  即便知道恐怕眼前這人就是他要护送去西天的,他却還是忍不住自欺欺人地问:“你们去取经的有多少人?”

  陈唐唐不明所以,指着自己道:“若是僧人的话,那就只有贫僧了。”

  他猛地一低头,直接将自己的脸埋进草丛,好像這样做就能对她视而不见似的。

  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许久,草丛间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好吧……就先這样……”

  “什么?”陈唐唐不解。

  他通红的耳尖在金发中格外显眼。

  過了好半晌,他才轻若无声念叨:“师、师父”

  陈唐唐迟疑地发出“啊?”的一声。

  他重新抬起了头,却不肯看她,声音冷淡又桀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佛祖压在了山下,前阵子观音菩萨曾从這裡经過,說我只要保护好取经人,去西方拜佛,既能脱身又有好处。”

  陈唐唐久久沒答话。

  他只得盯向她:“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個徒弟。”

  說這番话时,他忍不住皱眉,看上去好不情愿。

  然而,他等了良久,也沒有等到這人的回复。

  他瞪起眼睛,金眸越发夺目:“师父是不认我了?”

  然而,被他瞪的人却歪头望向另一处,似乎在默默走神。

  好啊,居然有凡人敢在他面前走神!

  不過,她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草地不远处有一截断木,上面生着几個白嫩嫩、水灵灵的小蘑菇。

  大圣:“……”

  這就是自己以后一直要跟从的人?

  一個喜歡穿女装的和尚?

  一個差点嫁给自己的僧人?

  一個对几枚蘑菇比对自己更感兴趣的师父?

  “师父?”他越這样喊,越觉得哪裡怪怪的。

  算了,先让她将自己弄出来再說。

  陈唐唐被他的声音惊醒,望向他。

  “你只要救我出来,我就任你驱使。”他又又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穿的嫁衣,刚想要告诉她该如何做。

  “贫僧知道了。”

  等等,你知道了什么?

  陈唐唐看了看自己的手,顺从心意,用金光包裹住拳头,突然一拳怼向了压在他身上的山壁。

  昔日的齐天大圣:“……”

  师父!你在用小拳头锤什么啊?!

  “唉——”

  在郑玉郎叹气到第三声的时候,陈唐唐猛地停住了脚步,她无奈道:“若是施主有办法,只管取下来便是,贫僧定然配合。”

  郑玉郎露出一個“损失了一座金山”的神情。

  “沒事,反正那东西本就该是你的,我只是替你伤心而已。”

  贫僧眉眼低垂:“世间万物各有其缘法,既然贫僧误打误撞戴上了,那就說明贫僧是不需要這個的。”

  “唉——你不懂,你不知西行之路有多么危险。”

  “西行之路?那贫僧确实不懂了,为何居士总是提起西行之路?贫僧为何一定要往西行呢?”

  郑玉郎挠了挠脸颊,心想自己一定守不了秘密,倒不如先告诉她,便道:“這事也简单,就是你……”

  “哎,张贴皇榜了,你看了沒?”

  “看了看了,說是要在长安修建水陆大会呢。”

  郑玉郎一愣,立刻掐指一算。

  “大师請在這裡稍稍等候,我去看看那皇榜。”

  陈唐唐双手合十:“居士請便。”

  话音刚落,郑玉郎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

  陈唐唐左右无事,便四处逛看,沒走多远,便见一人正端坐在一方台子后,身旁竖着一個幡子,上书“知鬼神所不知,断仙灵所不断,通四时六爻八卦,言吉凶福祸生死”。

  這算命先生的口气可真是大。

  陈唐唐往他台前凑了凑,只见一個秀丽貌美的道士正在闭目养神。

  她在他台子前来回几趟走過,也沒有见他睁眼,更沒有见他有一個客人上门。

  已到晌午,日头更盛,那道士就像是感觉不到般,双手抄在袖子裡,气定神闲,他甚至连汗都沒有流一滴。

  “阿弥陀佛。”陈唐唐越发好奇,忍不住上前一步,遮住了照射向他的阳光。

  许久,那道士才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琅琅相击:“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他慢慢睁开眼。

  陈唐唐微愣,随即回以笑容。

  普通人的眼睛黑白分明,而此人的眼睛却全然漆黑一片,如浩渺的夜空,却沒有一颗引路的星子,使人看不清深浅。

  道士端详着她,淡淡道:“大师何故停留在此?往长安,往西行,才是大师该去的地方。”

  陈唐唐微微一笑:“贫僧不解先生之意。”

  道士闭口不言。

  陈唐唐指着幌子道:“贫僧是看到了這块幌子才忍不住驻足,先生真有此神通?”

  那道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目下无尘,端的傲慢矜贵:“信我者自然信,不信者自作自受。”

  陈唐唐在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沉声道:“那贫僧有一事想问。”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冷而傲然。

  “贫僧每每入睡便会魂游三界,一日,贫僧误入那森罗地狱中,却偶然遇见一位贵人,那位贵人身上缠着金龙。”

  道士坐正身子,漆黑的眼眸紧紧凝视着她。

  “先生可知晓了那位贵人的来历。”

  “知晓。”

  陈唐唐露出无害的神情,目光纯净如水面无波的半亩方塘:“不知为何,贫僧隐隐觉得此事或许与先生有关。”

  道士轻捋袖口,感叹道:“不愧是……此事虽然因我而起,却会因大师而终。”

  這道士便将自身来历和盘托出,原来他竟然是钦天监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那日,泾河龙王与他斗气篡改了下雨的时辰点数,惹来了杀身之祸。后来,龙王請教他解决办法,袁守诚便让去唐王那裡讨個人情,谁知道阴差阳错之下,泾河龙王還是被杀了。

  那小性子的龙王不去找袁守诚的麻烦,偏偏找了唐王的麻烦,這才惹得唐王魂游森罗地狱,遇上了陈唐唐。

  “……一切都是天意。”

  陈唐唐直白道:“可天意不都是先生算出来的嗎?莫非先生告诉龙王解决办法的时候,也沒有料到此事嗎?”

  袁守诚凝视着她的双眸,陈唐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一丝质疑或是挖苦,她只是单纯地问出一個問題而已。

  袁守诚浅浅一笑:“沒错,我都知道。”

  “那又如何?那只蠢笨的龙王想要砸了我的招牌,难道我就不能反击了嗎?就算是菩萨也有三分泥性,更何况我只是一個会怒会报复的人而已。”他微微振袖,将落到袖子上的桃花瓣掸落。

  袁守诚转头望着不远处的一棵桃花树,那棵树枝头繁花簇簇,灼灼秾艳。

  “我曾为自己卜算過一课——我会一生顺遂,无波无澜。我又曾因为一些机缘,得天地之造化,得以不老不死。所以,我可以一直像這样不老不死、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陈唐唐心裡暗道:怪不得他說自己是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却生的一副秀丽美貌的少年模样。

  袁守诚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笑意:“多无趣啊……”

  “阿弥陀佛。”

  她眼中既无艳羡,也无惊诧,仿佛他与她并沒有什么不同。

  怪不得只有她能取得真经。

  袁守诚心中一暖,低声道:“我這漫长的一生中唯一的转机便在你的身上。”

  “贫僧?”陈唐唐不解,“可是,贫僧只是個会念经的小和尚而已。”

  袁守诚摊着手,扬着下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請大师记住,我会常常跟在大师身边的。”

  陈唐唐想到自打出了金山寺后,身边就从未断過的视线,点了点头。

  “先生随意。”

  反正她又抓不到這些偷窥者,所以,只能請你们自由的……

  袁守诚清爽的笑了起来,那张嫩生生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一甩袖子,站起身,拔起幌子就走。

  陈唐唐起身相送。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道:“我虽然看不清大师的前路,不過,還是有几句话要赠给大师。”

  “先生請讲。”

  袁守诚那双仿佛能窥破天机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竖起食指:“第一,不是什么人的脑袋都能摸的。”

  陈唐唐勾了勾手指,将自己的手藏进袖子裡。

  袁守诚嘴角上扬:“第二,别什么衣服都穿。”

  “第三,你天生六根清净,而情根又被人拗断,所以,只要你功德圆满,便能立地成佛,怕就怕有人舍不得你成佛,非要让你与尘世有所牵扯,請你万万记住,不要随便喝什么水,也不要随便取什么水给他人喝。”

  “阿弥陀佛,贫僧记得了。”

  袁守诚那张少年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希望如此吧。”

  說罢,他便扛着幌子慢悠悠地走了。

  经過桃花树下,忽然一阵清风拂過,满枝头的桃花摇曳,花瓣纷落,沾上他的道袍和青丝。

  “我回来了。”郑玉郎突然出现在她的身旁,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遇上了什么人?”

  陈唐唐抬头。

  郑玉郎猛然哑声道:“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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