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憶
面對如此慷慨積極的僱主,秦時主動提議將初次治療時間定在了當天晚飯後。
因爲涉及到鍼灸,爲了隱私着想,扶劍塵詢問過秦時的意思後將地點定在了他在a市的住所。
受陳執荼毒不輕,來之前秦時滿腦子都是霸總專有的莊園老宅郊外別墅,見到安保嚴格但還算正常的高檔小區時,竟莫名鬆了口氣。
扶劍塵家裏的裝修十分冷淡,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品,雖然乾淨整潔,但清冷的像是久無人居,沒有半點的生活氣息。
秦時沒在這裏見到一面牆的紅酒和高腳杯,倒是見到了一面牆的專業書籍,一眼掃過去自帶頭暈目眩buff,她隨機抽出幾本翻看了一下,大都是原文書籍,上面有筆記和標註,一樣用英文書寫。
她手中捧着書,莫名又想起了自己在武俠世界收的那個小徒弟,他也是這般喜歡讀書,書卷堆滿了書房,每一卷上都有他認真的標註,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被她一手教導成頗具風骨韻味的字體。
他沒有名字,沉默寡言的像個啞巴,秦時是在亂葬崗的死人堆裏把他刨出來的。
那時的她並不風光,剛剛被舊友背叛,扣上了滅門奪寶的黑鍋,七大宗門下發懸賞令,江湖上所有人都盯緊了她的項上人頭。
偏她不知悔改,在逃亡路上還救了個命懸一線的小女孩,卻再次遭遇背叛,藏身之處泄露引來數十人圍攻,如果不是從系統那賒賬換來一線生機,恐怕她早就死在了衆人圍攻下,連個全屍都沒機會留。
內力散盡,經脈被廢,親朋好友反目,難以忍受的痛楚如跗骨之俎,秦時仰躺在亂葬崗,鼻尖是腐爛刺鼻的屍臭味,不知名的毒蟲在地上爬,嗡嗡亂叫的蒼蠅在屍體上飛。天空中烏雲密佈,雷聲轟鳴,悶熱的空氣燥得人只想一頭扎進寒潭。
她就那樣仰躺着,莫名想笑。
世上本沒有亂葬崗,亂丟的死人多了,也就有了亂葬崗。
她笑出聲,震動的胸腔牽動斷裂的肋骨,痛得她眼前發黑,她艱難喘了幾口不知道混雜着什麼的空氣,被灼得喉嚨發疼,暴雨傾盆打得她睜不開眼,視線陷入一片黑暗時,她忽然就不想活了。
她恍惚地想,我只是個……好吧,二十二歲不算寶寶了。
前半生在腦海內走馬燈般掠過,還算幸福的童年終止於父母的意外離世,她被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因爲舅舅一家欠着她父母的錢,被推給了他們。
舅媽陳雯美視她爲眼中釘肉中刺,克父母的喪門星,在所有人面前詆譭她羞辱她,她好不容易熬到高考,以爲自己能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城市,卻沒想到陳雯美在學校鬧完了不夠,高考當天還想要把她關在家裏。
她砸碎了窗戶從三樓跳下去,到達考場已經遲到了十分鐘,焦急翻開書包時,只找到了被撕成碎片的准考證,身份證不翼而飛。
她明白,只要自己還留在這座城市,在陳雯美看得到的地方,對方就不會放棄這些手段。
她一路打工逃離了那座小城市,一頭扎進了繁華的a市,被星探看中籤約,拒絕潛規則後在高層打壓下跑了四年半的龍套,而後抓住機緣參演電影,終於走進觀衆的視野。
鋪天蓋地的黑料接踵而至,鋒利的刀刃,鮮血,墜落的吊燈,被終結的生命。
她從前半生想到穿越後的這些年,想她是怎麼在乞丐窩裏搶飯,在街上偷錢,一點一點刷着系統給出的對她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從一個小叫花子走進名門正派,又是怎麼被親友背叛污衊,被救起的孩子出賣,淪落至此狼狽逃生,苟延殘喘。
那些灰暗痛苦,看不見光的絕望記憶,讓她重新睜開了眼。
她從死人堆裏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被一隻手攥住了腳腕,一隻埋在死人堆底下的手。
那是她跟小啞巴好笑又狼狽的初遇。
“秦……老師?”
遲疑又帶着些拘謹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秦時回神,把手中的書放回原位,轉頭看見扶劍塵後猛地愣住。
扶劍塵手中端着一杯溫水,手指修長細膩如玉,身上穿着一件浴袍,長髮攏在身後,身上散發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秦時艱難移開視線,僵硬轉移話題:“這些,這些書你都看過嗎?”
“那時候我的手用不上力,”扶劍塵把水杯遞過去,睫毛低垂,脆弱的美感:“經常被其他小孩子嘲笑,就不願意出門,只能每天在屋子裏看書。”
秦時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小徒弟的模樣,剛被她撿回來的小徒弟渾身髒兮兮,瘦骨嶙峋,可憐巴巴的一小團,不會說話也不會笑,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發呆,有了書本以後就是看着書發呆。
她望着扶劍塵這張臉,試圖想象一下他小時候的模樣,卻總是帶入成自家小徒弟的臉。
“我之前有個…鄰居家的孩子,他也是每天都自己在屋子裏看書,”秦時原本是想安慰扶劍塵,但不知道爲什麼,在扶劍塵的注視下反而越說越多:“我還欺負他,叫他小啞巴,天天逗弄他,逼着他喊我……老師。”
扶劍塵的眼中帶了些笑意,態度溫和:“聽起來你很喜歡他。”
“他很乖,”秦時態度放鬆下來,喝了口溫水,繼續道:“我剛帶他時很窮很狼狽,脾氣也不好,天天指使他做這做那。他頭髮長,我就經常給他扎小辮子,穿女孩子的裙子,他一生氣就往我酒裏摻水,有時候氣的狠了還故意在我裙子上踩腳印,我穿着上街好多人看我,嚇得我還以爲被發現……”
她猛地頓住,不太自然地轉折:“還以爲我的美被發現了呢。”
“秦老師很漂亮,”扶劍塵表情很認真,明明是吹捧的話,卻看不出半點虛情假意:“小的時候一定也很好看,大家都喜歡好看的人。”
秦時老臉一紅,話不過腦子脫口而出:“那你喜歡嗎?”
“喜歡,”他的回答不假思索,認真補充道:“很久以前就很喜歡。”
秦時頓住,下意識用手貼了下臉,懷疑自己的老臉是不是已經熟透了。
像是看出秦時的不知所措,他體貼地轉移話題:“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
“他小時候還算好玩,越長大越呆板,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秦時笑容微斂,沉默了一下繼續道:“後來……我好不容易過上了好日子,他卻被人帶走了。”
她終於洗刷掉了身上揹負的冤屈,擁有了足夠自保的武功,報了當年圍殺的仇,卻再也見不到那個當年跟她一起從亂葬崗裏互相攙扶着,一步一步爬出深淵的人了。
“那他一定很捨不得你。”
秦時苦笑一聲:“遇見我可能是他這輩子經歷的最倒黴的事。”
“應該是幸運纔對,”扶青山指尖拂過書脊,低聲道:“遇見你,他一定會覺得很幸運。”
幸運那些迷茫混沌的時光裏,曾有人爲他撥開雲霧,將橫亙在面前的千難萬險一步步跨平,帶他領略另一個世界的山川湖海,刀光劍影,快意恩仇,讓他看到世界的廣闊,與未來無限的可能。
“你說話真好聽,”秦時拆開桌子上的藥包,取出銀針笑道:“不過說得再好聽,今天的針也是逃不掉的。”
“沒關係,”扶劍塵低頭半褪浴袍,修長指尖撥開長髮,乖順道:“師父,來吧。”
秦時愣住。
扶劍塵疑惑地回頭,笑着問道:“秦師父,怎麼了?還要繼續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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