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3 单行道 作者:全部成为F · 达芙在匆匆中逃向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但是,当她抵达一個本当觉得安全的区域时,却又感到這裡带给自己的安全感并沒有预想中那么强烈。急迫的情势让她不由得想得更多,并不是不够冷静,但是這些想法就如同沸水中的气泡,当内外的煎熬达到一個程度,就不可遏制。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既复杂又矛盾,太多的不可知,不可理喻的情况,好似风起云涌般,一下子就将自己包裹起来,让她透不過气。 她觉得這很戏剧化,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动作电影中的主角,平凡的生活陡然发生改变,刺激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問題是,她一直都明白,现实有可能比电影更荒谬,但是,当它可以往坏的方向发展时,往往就会如此发展,电影中的巧合幸运,发生在现实中的几率,实在太低了。 而现在,达芙看不到情况有任何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迹象。 达芙夹杂在人群中,压低了鸭舌帽,通過一個十字街口,却发现人群陡然朝四面八方散开,完全沒有一批是人数密集的。她顿了顿,正打算選擇一個方向,身边的人群密度就稀松到了让她觉得自己被脱光了衣服般,被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地步。她急急迈步,可是,当她再一次观察四周的景象时,却察觉到,自己前进的方向,和自己预想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以为自己是昏了头,但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她并沒有。 危险的神秘,复又朝她缠绕而来。 达芙发现自己好似一下子对周遭的人们充满了斥力,在正常的情况下。密集的人群散开时,总会有一股和自己的方向相同的,就如同自己被裹挟在其中,不特意避开的话,绝对不会和這股同方向的人流分散,而這個时候。人潮的散开就如同四面开花,每個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疏离身边的人。而這种疏离的扩散,是以达芙为中心的。换做以往,达芙不一定可以察觉出来,但是這個时候她的内心既紧张又敏感,就如同含羞草一般,哪怕是一根绒毛的接触,都会让叶子闭合起来。 她所遭遇到的异常還并不仅仅如此,如果說人潮的流动還比较隐晦。那么,行进方向上的一些固定建筑所构成的景象,就显得更加异常了。一开始,她朝前走时,前方一些醒目的建筑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裡,但当她调转方向时,却发现那些建筑還在身前。如果不是身体的确传来转向的感觉,她還真以为自己其实還在一個劲的往前走。可是,明明身体有调头的感觉。为什么前方的景色仍旧一成不变呢? 达芙下意识环顾左右,再一次確認了其它一些更醒目的参照物,然后,她再一次转過身去。這一次,她仅仅是转過身,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身体的感觉告诉她。自己的确已经转身了,可是,前方的景物仍旧沒有变化——原本在前方的,仍旧在前方,原本在左右的。也仍旧在左右,而她之前特别关注的几個行人,却看似正常地,和自己的方向产生了斜角——如此鲜明的怪异,甚至让她的脑海一阵晕眩,就好似眼前观测到的一切,和自己习惯性认知的巨大差别,导致大脑神经被用力弹了一下。 达芙的脚步有些踉跄,她想快点靠在人行道边的座椅上休息一会,可是,当她迈开步子的时候,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做不到了,仿佛在明明充满空隙的道路上,有一條看不见的单向通道,直接将她禁锢在其中。這條通道是如此狭窄,她无法回头,甚至无法往两侧挪动分毫,每一次走动,都只会沿着通道规定的方向前进——转身也好,侧行也好,都是无用的。某种神秘让她必须前往一個特定的地方,达芙对這样的想法,感到深深的恐惧,因为,這种不由自主的限制,仿佛更证明了,自己必须前方的地方,有着极为不妙的东西。 這個时候,用以防身的武器,完全失去了它本该起到的作用,或者說,根本无法应对這样的局面。人类的思维、道具和判断力,并沒有被剥夺,但是,它们仿佛都变成了“无关”的东西。這就是怪异,达芙再一次深刻理解了,少年高川对自己的警告——可以用正常物理现象体现出来的杀伤性神秘,虽然看起来极为强大,也容易让人对自己的破坏力充满信心,但是,最危险的神秘,并不来自于它在表面上,拥有人类可以认知的杀伤力,而在于,它拥有人类所无法理解,无法用常识去解除的特性。 乔尼将自己变成燃灰,利用燃灰的特性,获得超常移动能力和攻击力量的“神秘”,在平常人眼中看起来极为强大,但是,在神秘圈内,這种超能其实是相对平庸的。达芙几個小时前,无法理解,因为她找不到更多的参照物,变成燃灰就能无视许多物理攻击,乃至于子弹也是无效的,而燃灰所制造的爆炸,就如同炸弹一样。对于可以理解热武器威力,并生活在热武器压力下的达芙来說,這就是“强大”。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的确,乔尼那看似可以理解,至少是理解一部分的超能,虽然能让人警惕和戒备,因为理解而震撼,但是,不可理解却无力反抗,却会给人带来一种,仿佛沒有下限的,纯粹的恐惧感。 自己此时所面对的神秘力量,沒有对她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是,自己失去行动的主导权,前方似乎有一個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自己。自己的每一個细胞都处于最好,最敏感,也最活力的巅峰,自己的思维和直觉敏锐又迅速,但是,這些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却无助于改变自己的困境。 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是野兽的爪牙。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深深的恐惧感,一点点地在达芙的心灵深处上涨,起初她還小心翼翼地沿着這個被固定死的方向前进,可是,几步以后,双腿就好似灌了铅一样。一直都有锻练的身体,也好似迅速被抽干了气力。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可是,站在原地的时候,人潮就好似有意无意地躲开,毋宁自己的身边更加拥挤,也要将她孤立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中——她突然意识到,对那些人来說,也许自己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刻意操纵的冷漠,人与人之间的,本该用于构建社会活动的线,已经从她身上断裂了。 有一個如同恶魔般的声音,在她的心低吟着,嘲讽着,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說——這個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其他人也不需要你了。你被彻彻底底地抛弃。直到死亡都只会是一個孤独的失败者,但這并不是你的過错。你沒有做错任何事,而必须付出這样严重的代价,仅仅是因为命运使然。 這就是你的命运,虽然十分痛苦,但是,只要向前走。或许還是有希望的。 达芙觉得這個声音,就好似自己的一個念头,可是這么消极的念头,却是她也感到突兀的,自己的心理很强健。深信這一代的达芙,又觉得這的确是来自恶魔的低语,是那個让自己落入此等困境的敌人,想要从心理上摧毁自己。可是,无论怎么想,都和這個声音在脑海中的回荡沒有关系,它就這么出现了,也不会因为什么刻意的无视和调整就会消失。 达芙终于還是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她的心态和想法,仍旧复杂而彼此攻歼,但是,每一次的冲突,都会让她向前走上一步,而不是让她停下来,就好似,這個選擇,是复杂的思想运动所做下的决定,是沒有任何后悔余地,也不应该后悔的决定——如果不想,就停下来好了,可是,既然沒有停下来,那就必然时自己的心中,是觉得应该這么行动的吧? 就在這矛盾的冲击中,达芙的脚步越来越快,就好似有一個看不见的磁铁,在前方散播出绝大的吸引力。十几步后,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无法解释,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东西一晃而逝,很模糊,却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一個深刻的烙印。 而矛盾的想法,在东西出现之后,似乎逐渐变得清澈起来。达芙开始觉得,朝前走,看到那個东西,的确是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不是被那种可怕的神秘牵引的结果——她的理性告诉自己绝非如此,但是,感性的笃定,却开始压倒理性的认知。但是,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了判断力和理智,反而更像是念头转過弯来,以往不可接受的东西,就变得不那么抗拒了,甚至于,還觉得接受并非是一种坏事。 她开始转向——并不是身体的转向,而是前方景色的调转,這是一种逆时针般的调转,原本還在左侧的楼群,下一步就突然抵达了正面——然后,她走进一個小巷,抵达了岔道时,景色再一次调转,引导着她又走进了另一條小巷。达芙觉得自己会一直在仿佛蜘蛛網般的小巷中窜来窜去,就好似为了摆脱一直追踪在身后的什么,当然,這或许是禁锢了自己行动的神秘力量,试图在回避什么。即便是在红灯区工作的达芙,也开始觉得自己所经過的岔道和小巷实在太多了,红灯区有這种仿佛贫民窟一样细密、阴暗而危险的巷子区嗎?過去她深信是沒有的,那么,如今自己所经過的地方,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巷子两侧的墙壁一开始還张贴着,喷绘着艺术涂鸦,但是,随后的路上,就越来越苍白单调起来。大约五分钟左右的時間裡,达芙已经再沒有看到任何充满生机的东西了——沒有老鼠,沒有垃圾,沒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以及人类活动所延伸出的各种痕迹。太過干净的水泥墙壁,给人一种窒息的空荡感,仿佛来到這裡,就已经被人类世界所遗弃。达芙突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就再也沒有排斥向前走了呢?自己要前方何处?又有什么在那裡等待着自己呢?之前那种矛盾、徘徊和恐惧的情感,就好似泡影一样。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不那么深刻真切了?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终于停下脚步,因为自己所在的這條巷子已经抵达尽头。這是一條死胡同,但是,却有人在终点等待着她。达芙確認那是一個人。尽管夜的阴影,深深笼罩着自己走過的巷子,一开始還能看到十米外的景物,之后视野几乎不会超過五米。而這個时候,自己所看到的死胡同尽头,却在十米开外,那個站在那裡的人,清晰得就好似将所有的光都集中在身上,那种极为强烈的存在感。霎時間让除了他意外的东西,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是一名面相老态,似乎已经有六十多岁的神父。 无论从穿着上,還是气质上,都给达芙這种感觉。而且,她在這個时候,终于确定了,自己不久前看到的。那模糊却深刻烙印在脑海中,无法說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是眼前這名神父,只是,他当时就好似站在一角,当自己的视线偶然接触到他时,他便飞快地消失了——但是,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即便消失得太快,而无法在视網膜中留下清晰的痕迹,也无法抹去他曾经存在于那裡的事实。 “你是谁?”达芙冷静下来,她沒有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恶意,“是你把我带来這裡的?你想做什么?這個城市是網络球的地盘。他们可不会放過任何作恶的家伙。” “您可以称呼在下为爱德华神父,在下特地来接您的,圣女大人。”神父毕恭毕敬地弯腰致礼。 “圣女?你在說什么啊?”达芙冷漠地反问,一直在影响她的那种力量,突然间消失了,思维的转动,似乎又变回了她本该的样子。她在听到這名神父的话时,就已经通過想象力,将大致的来龙去脉有了一個假设性的认知。可是,她的心中,同样充斥着抗拒,她明明知道,即便对方沒有让自己感到威胁和恶意,但的确做出了对自己不利的行为。而以“为对方着想的态度去做出恶质的行为”,本就是人生百态中司空见惯的情节。 她能理解,更见识過,所以,当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极为敏感。在思维和感觉恢复正常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酝酿逃离的办法,可是,当她故作不经意向后一瞥时,却不由得呆了一下。因为,那裡本该绵延向后的小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堵墙耸立在那裡,死胡同变成了一個四面围墙圈起的牢笼。 “圣女大人,您只是還沒有觉醒,所以才无法理解。”神父脸上挂着宽慰和蔼的笑容,“您的命运,从你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您的身上,拥有這個世界所无法容忍的力量,必然会被這個世界抗拒。但是,這对您来說,是不公平的。世界应该公正地对待所有的生命,如果它不那么做,那么,就应该让它明白,偏见是不对的。” “别跟我宣扬你的思想,即便你觉得那是正确的。”达芙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普通人,也享受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在你出现之前,我沒有任何被排斥的感觉,也不觉得上天对我有所偏见。人类都会自以为是,也会默默承受,這是矛盾的,但又是默契的,而我并沒有在你身上感觉到這一点,所以,我觉得你很危险。离开我,不要靠近我,我对你沒有任何恶意,也不希望你对我有任何恶意,哪怕你并不觉得那是恶意。” “不,您并非普通人。”神父的语气沒有任何波动,仍旧毕恭毕敬的說:“如果您是普通人,那么,就不需要我引导您来到這裡。您能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這裡,一定感觉到了,自己拥有一种力量,让自己避开危险,指引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既然如此,您接受了我的引导,同样也意味着,那种让您避开危险,引向正确的力量,让您接受了我的引导。” “那也是因为你使用了下作的手段,欺骗了我,欺骗了我所拥有的力量。”达芙向后退去,說到:“别以为我对神秘一无所知,就算我觉醒了什么特殊的能力,对你這样的人来說,也不過是一個稚嫩的新人。” “您应该对您所拥有的力量更信任一些。”爱德华神父說:“我已经受伤了,实力只剩下原有的十分之一不到,为了迎接您的到来,为了帮助您完成对這個世界的审判,我不得不做出取舍。還好,我比那些反对您,欺骗您的人快了一步。”他深深地叹息,充满了侥幸的情感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