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大陡坡
除了陈铎生,她沒有過其他男朋友。
办公室裡,陆陆续续是有几個喜歡她的男生。那些男同事,小心翼翼地约她喝咖啡,周末請她一起去玩桌游或者剧本杀。只不過,每次喝咖啡,最后都变成了聊工作。每次剧本杀,宁筱曦都出戏比入戏還快。
宁筱曦反省過,发现自己很难主动欣赏一個男生。
实在是,她从小到大身边的那些男生,大部分人都沒有什么值得引起她关注的特点,還莫名其妙地视她为竞争对手。
就好比高中班裡那個第四名。
而宁筱曦,实在沒精力也沒兴趣,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勉强和一個自己沒那么欣赏的男生相处。
她也沒有收集追求者的爱好,所以压根儿不给那些男生保留念想。总能找到客气而不伤情面的办法,迅速地让对方知难而退。
江离则直接說她:“不解风情。”
所以,宁筱曦已经记不得上次自己心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可能是看到某本小說裡的纸片人男主的时候?
宁筱曦低着头,开始反省自己。
她這样一個彻头彻尾的城市女孩儿,清醒理智而不解风情,身边多少三次元的精英青年她都看不上,是哪段荷尔蒙出了問題,怎么现在居然对着一個认识才三天的户外领队……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虽然,這种心动,与感情无关,更像是是心脏搏动的條件反射。
她突然想到了江离在丽江那晚的警告:“户外的环境……会改变一個人的原则和价值观——你进了山就知道了。”
宁筱曦愣愣地抬起头,却看到对面的云骨已经掐灭了烟,大踏步地向她走過来了。
宁筱曦都紧张了,他……不会是看出来什么端倪了吧?
啊!他過来了,他過来了。
该說点什么,不太尴尬和刻意呀?
啊?他走過去了,走……過去了?
云骨直接越過宁筱曦的身边,对着筱曦身后的俞大哥,說:“老鱼,麻烦你了。”
宁筱曦:……
原来是她想多了。
原来他根本不是冲着自己笑。
原来,在他眼中,她不過就是個小透明……
宁筱曦低下头莞尔自嘲,咬了咬嘴唇:選擇性失明么,谁不会啊,她也会!
全队休整的时候,山猫带着马帮一起赶上来了。马帮沒有停,直接向前走去。amy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跟大家打了打招呼,也打算继续前行了。
henry追了马几步,看起来有点担心amy自己一個人骑马,回身扬声叫山猫:“领队!我能不能也骑马上去?”
山猫犹豫:“行倒是行……”
henry斩钉截铁:“那我也骑马。”
江离凑到筱曦面前,羡慕的說:“你看看,结婚二十多年了,人家還這么甜蜜,形影不离的。”
筱曦正在仰头喝水,放下水杯,也扭头去看,露出一個温柔的笑容。
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這才是好的爱情吧。
二十五年的婚姻,靠的不是荷尔蒙和心动,而是相同的生活背景和彼此的相扶相携啊。
挺好的,那個理智清醒的自己又回来了。
再次出发的时候,队形又有了变化。
云骨依旧领队。
俞大哥,武术姐,麻杆姐和筱曦,成了中队。
最神的是江离,居然跑去走后队了。
穿出森林,风景陡然一遍,眼前豁然开朗。
马道开始沿着谷底一路延伸向远方,抬头去看,沒有了高大的树木,两侧山坡上只剩下了高山杜鹃灌木丛,山谷中,是大片裸露的高山草甸和河滩。远处前方,茫框腊卡雪山的雄峻身姿,凛然出现。
队员们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這视觉效果,也太震撼了。
這一段,虽然也是上升路线,但基本是在宽阔的山谷谷底缓慢穿行爬升。
谷中河流跌宕,前后视野开阔。
宁筱曦向前眺望,能见到远处前队的身影。
向后转头,能听到风中传来江离爽朗的笑声和山猫隐约的說话声。
一听就知道這两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
江离昨天晚上逗山猫逗得是很来劲,但事后,其实她有点愧疚和后悔。
因为她逗着逗着就发现了,山猫和她印象中的老驴们,不、一、样。
商业户外公司的兴起,不過是這四五年的事情。再早,江离刚开始徒步的时候,大部分活动都是驴友们自发组团的。
那個年代的领队,平时都有正经的工作,对他们来說,户外徒步纯粹就是個人爱好。不仅不挣钱,有时還自掏腰包组织活动。也因此,领队和队员之间根本不是客户关系,每次徒步,都更像是一個大型網友奔现现场。
雾朗,就是当时b市徒步圈子裡第一批非常出名的业余领队。
b市的周边,汇聚了好几條山脉,地形复杂多变。其中好几條徒步路线,都是雾朗跟着哥们儿一起探出来的。那個时候還沒有路书app,想要去徒步,就得跟着知道路的领队走。江离就這样跟着雾朗走遍了b市周边的所有线路。
那几年,江离每個周末都会背上装备出发。也因此见识過不少老驴和领队。有一段時間,那個驴友奔现的圈子裡经常闹出跟這些业余领队有关的三角恋,狗血至极。
但,怎么說呢……到最后,還不是因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所以,江离对徒步各种领队的印象一直是:花心渣男。
而山猫,其实和雾朗這些业余领队一点都不像。
做领队不见的是他的爱好,但肯定是他的职业。所以他友爱善良,规规矩矩,人畜无害。
江离昨天逗他,是觉得有趣,为了好玩。但回了帐篷,江离觉得自己有点過分了。
因为,山猫就還是個大男孩啊。只不過,是個碰巧以商业领队为职业的大男孩。
帐篷摇曳的灯光中,他黑亮亮的眼睛,闪着纯善而热切的光。有点羞涩,還有点紧张,却带着孺慕似的崇拜和欣赏。想看江离,又不好意思直接注视她。
江离发现,自己的母性一下子被激发了,就像当年宁筱曦激发她的母性一样。
所以,她决定,今天对山猫好一点儿。
嗯,就一点儿。
…………
第二次休整,是在山谷裡吃午饭。
江离走后队,最开心的当然是山猫。他幸福了一早上,這时倒沒有忘记自己是主领队的职责,站在空地中央大声吼:“吃完午饭,再走一公裡,就要上一個大陡坡!陡坡上面,就是营地!大家多休息一会儿,一定要一鼓作气地上去!咱们今天,還是争取两点到三点之间到达终点!”
云骨坐在背阴处,从背包裡拿出一個能量棒,叼在嘴裡。
他眯着眼,看见山猫吼完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江离身边,喉头裡哼了一声。
江离身边,坐着的自然是宁筱曦,還有……俞大哥和武术姐。
一個上午下来,宁筱曦明显和俞大哥武术姐混熟了。
人和人之间,向来就有奇妙的化学反应。俞大哥和武术姐,看起来都很喜歡宁筱曦。
啧,這個丫头片子,确实招人喜歡,她总是乖乖巧巧的,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就恰到好处,令人舒服,就像昨晚一样。
云骨站起身来,走到俞大哥身边,蹲下来。
俞大哥自然地递過一支烟给他:“后面的陡坡,我带着小溪她们几個走。你不用担心。”
云骨沉默地笑了一下,拍拍俞大哥的肩,以示感谢,顺便,用眼角瞄了一眼筱曦。
正好听到她轻声细语地问武术姐:“那女生练什么拳合适啊?”
武术姐很酷地点着一根烟:“你要是想修身养性,就练太极,你要是想保护自己,就练咏春。”
“咏春?不是叶问练的那個嗎?”她眨巴着大眼睛。
“是啊。不過,咏春的创始人其实是五枚师太,本来這套拳法就是一個适合女性的实用功夫,讲究的是以快制敌。”
筱曦听了,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师姐,你会打嗎?给展示一下?”
俞大哥听见了,转過头去,看着筱曦:“那都是花拳绣腿。再快能快得過枪?”
筱曦:……
转头认真地看着武术姐:“师姐,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但俞大哥這样,你還不收拾收拾他?”
一脸甜蜜的坏笑。
师姐根本懒得搭理俞大哥,连忙摇手:“不行不行,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嗎?他是专业碰瓷儿的!我一伸手,還沒碰到他呢,他往地上一倒,三十万起……”
筱曦哈哈大笑。
短发飞扬,宛如阳光下耀眼的精灵。
云骨默默站起身,走开了。
他不是沒感觉到,這個丫头,故意忽视了他的存在。
啧,那么大的眼裡却瞧不见他。那么漂亮的桃花眼裡,居然装不下他這么一個大活人。
有眼无珠。
休整完毕,大家继续开拔。
果然,走出去不到半個小时,一個陡坡在面前拔地而起。
攀爬沿途,时不时地会遭遇杜鹃丛。而杜鹃的美丽,真的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九月早已不是杜鹃开花的季节,连树叶都落得七七八八了。茂密的灌木,有弹性的枝桠,时不时地勾挂住手杖和背包。
俞大哥在前面开道,后面的几個人默默跟随。
前人勾起的枝條,总会“啪”地一下反弹過来,不留神就会打到人。
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大家也趁机喘口气。
但不敢停。
坡度太陡了,停下来也站不稳,启动的时候更难。
只能一鼓作气向上爬。
宁筱曦默默地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十,十五……
胸闷的感觉又出现了。
這個坡度对麻杆姐和武术姐来說,简直令人绝望。麻杆姐是因为高反,而武术姐则是因为自重太大,還……居然有点恐高。
俞大哥一直在鼓励两個人:“慢,再慢,千万别停啊。也别往下看。”
一边說着,一边還继续放慢了压队的速度。
這已经不是在走了,简直是在挪啊……
筱曦心无旁骛,咬紧牙关,脑子裡仿佛宕机了一般,什么其它念头都沒了,只有两個小人在机械地反复地打架:“太累了……”“不能停!”“就停一步……”“一步都不行!”
第三個人格出现了,压灭了脑子裡的争吵:“不能停,不能停,宁筱曦你坚持住,你行的,你一定可以。多难的路你沒走過?别人都可以,你也一定行……”
一开始,她還试图抬头看看前路。
可是,仰起头来,她只能看到前面俞大哥的小腿和后脚跟。
再往上,眼前陡峭的草甸山坡遮住了所有的景色,一眼望不到头。
宁筱曦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久之前,她初入公司,還是管培生的时候一個老板說的话:“每個人的成长都要经历三個阶段:一开始,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然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后才能达到另一個境界,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
当时,宁筱曦還有点儿不以为然来着:呵,又是一碗洗脑鸡汤。
可是此后,他们這些骄傲的小白管培生,被迅速地丢入了一個個部门轮岗,从最基础的excel表做起。果然,不出半年,山不见了,眼中,全是一块块的石头,手中搬的,都是一块块的砖。
就好像现在。
刚才在山谷中,還能见山见水,好不自在,可向上攀爬的過程一旦开始,眼中,便只剩了一條望不到尽头的土路和无穷的碎石块。
当目标遥不可及的时候,過程就变成了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筱曦只能暗自继续给自己打气:“一二三四五,每步都算数。六七八/九十,耶,离终点又近几步!”
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可是心,却也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定。反正哪也去不了,左顾右盼压根儿沒意义。
沒有選擇,有时居然就是最好的選擇。
终于,在经历了最后一段冲刺般的攀爬之后,几個姑娘登上了坡顶,站上高点的一刹那,几個姑娘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一起为胜利欢呼起来。
碧蓝的天空下,巍峨群山再次展现眼前,巨大的冰川初露峥嵘。
视野无垠,一眼望出去,天地如此辽阔,如壮丽画卷一般无私,沉默而宽广的铺陈展开。花草自得,风声拂過,薄云在山间悠然飘荡,宛如一曲圣歌……
筱曦的眼睛突然有点潮湿。
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她在b市的万丈红尘中,费尽心力耕耘收获的工作和生活,离自己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仿若南柯一梦。
反而是這裡,包围环绕着她的這山,這水,這风,這云,這花,這草,身边這些热忱诚恳的人,是那么接近生命的本源和世界的真实。
你赢得了一场升职也好,超额达成了业务目标也好,那些所谓的成就,对這裡的山,水,花,草,甚至对這個广阔无垠的世界来說,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根本毫无意义。
這些雄伟奇峻的雪山,自远古以来就這样存在着,未来還将存在亿万年。它不介意人们来了又走了。它,甚至不介意人类這种物种是個什么东西。
在它的眼中,世间万物都按照大自然的规律在腾挪移转。
這裡,太阳升起,月亮陨落,斗转星移,雨自然地洒落,云自在的飘過,最美的风景就在最难的道路尽头,等着你。
這一切,不才是鲜活的热腾腾的生命嗎?
如果她从沒来過,她怎会知道。她的那些困惑和迷茫,对于這個天地来說,只不過是泯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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