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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进入结界

作者:行者如歌
吃完晚饭,解决完新陈代谢的生理問題,宁筱曦钻回了帐篷,不肯出门了。

  江离叫她:“走啊,打杯热水再睡啊。”

  帐篷外,寒风凛冽,从帐门的缝裡伸出一只小手,拿着保温杯,筱曦哼唧:“你帮我打吧,我懒得出去了。”

  江离哼了一声,夺過杯子,走了。

  筱曦打开手机,看今天自己沿途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坐在帐门口,抱着保温杯,仰望着对面的芒框腊卡峰的侧影。

  夕阳西下,山峦金黄,她的睫毛卷翘,眼神明亮而悠远,冲锋衣的帽子下,露出了细碎的短发。

  這是她帮厨回来之后,江离给她拍的。

  那会儿,她强装着镇定,可其实心裡正在扑通乱跳。

  脑海裡,是那张近在眼前的俊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睛中闪着揶揄而逗弄的光。

  宁筱曦咬着嘴唇,狠狠地捶了一下睡袋。

  江离說過,這些老驴都特别喜歡撩骚。现在宁筱曦终于明白這句话的意思了。

  对云骨来說,她就是一個好玩的小丫头,逗弄她,就像逗弄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小兔子一样。

  這還真不能怪他。要怪,還得怪自己。

  为什么对他起了好奇心,为什么嘴那么欠,为什么给了他這种机会!

  云骨坐在休息帐裡,听着俞大哥和江离几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闲扯。

  今天晚上,小兔子沒来。

  啧,估计是被他吓着了。

  但……其实,這正是云骨想要的效果。

  小丫头毕竟初入山野,還不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她還不知道,与世隔绝的山水荒野,是地球上的另一個次元。

  高原与大山仿佛自带结界,而這個结界裡,被隔断的不只是手机信号。

  在這片天地水云之间,唯一的主宰,是大自然的力量。人类在這裡的生存游戏,遵从的是丛林法则。

  在這片未开化的疆域内,上万年人类文明演化造就的一切社会地位,等级制度,都荡然无存,甚至连衡量基本物质价值的金钱,都失去了意义。

  一切,似乎都回归到了洪荒年代。

  弱者,会下意识地依赖强者。女生,会不自觉地倾慕那個最强的男人。

  這也是为什么,很多内心强悍倨傲的年轻男生,喜歡户外。

  一個封闭的户外团队,就像一個原始部落的氏族,所谓的权力和地位,都要靠男人最原始的力量与魅力去获得。

  不管你在现实社会中,管多少人,掌多大的权,有多少拜金的姑娘愿意被你潜规则,在进山的那一刻起,都会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每個人都被逼迫着退回到那個最赤條條一身无牵挂的状态。

  而在职场中天天看老板眼色的年轻人,因为勇敢无畏,凭着身强力壮,天生就是团队中的强者,甚至能轻而易举的成为领袖。

  无需奋斗二十年,只要一步迈入山野的结界,就好像穿越进了种马文的小說:那些大老板啊,有钱人啊,和漂亮姑娘们都对着自己俯首称臣。

  然而,這一切体验,都带不出结界,在离开的时候,都要留给山野。

  這些大山大水加持给“云骨领队”的光环,在走出大山的那一刻,都注定会湮灭消失。

  這些道理,小丫头不懂,云骨可是太明白了。

  所以,让她早点放下這种好奇,是最正确的做法。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小溪当时的反应。

  一开始,如他所料,她眨巴着大眼睛,耳根到脸颊立刻浮出了粉嫩的红晕,清凌的眼睛裡甚至渗出些许恼羞成怒的潮意——不是因为害羞,更多的是因为尴尬和窘迫。

  云骨的注意力就有点走偏了:她沒化妆,但皮肤是真好。這张素面朝天的脸上,卷翘漆黑的睫毛,晶莹的双眸,粉嫩湿润的唇珠,和无暇柔嫩的肌肤,看起来,都是原厂出品。

  就在云骨還沒缓過神来的时候,宁筱曦脸上的红晕已经消失了。眼睛裡的潮意退却,她恢复了平静和清醒,微微翘了一下唇角,声音细软:“原来你是……孔雀人格……呀。”

  云骨愣了。

  嗯?啥玩意儿?哪儿跟哪儿呀這是。

  筱曦误解了他愣神的原因,于是一边低下头去切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解释:“大哥,不知道你听沒听說過动物人格测试啊?沒听說過吧……那我受累跟你解释一下哈。那套人格测试吧,把人分为了五种类型:强势的老虎,聪明的猫头鹰,温和的考拉,游刃有余的变色龙,和……自恋的孔雀。”

  她越說越顺畅,越說越自如,說完一抬头,已经彻底恢复了日常乖巧,笑得阳光灿烂:“根据你這表现,我已经不需要了解你什么了。你,百分百的孔雀公主啊!”

  云骨差点被气乐了。

  他当然知道這套人格测试。不止知道,他還老早以前就做過。在那套动物测试裡,他的属性,是老虎,猫头鹰和变色龙的结合。

  還真沒有孔雀。

  啧,這丫头看人眼光有問題啊。

  云骨站直了身体。

  筱曦放下刀,站起身,也不看他了:“吶,全都切好了,公主殿下,您可以炒菜了。”

  說完,她挺着笔直的小脊背,傲气地走了。

  嘿!

  云骨眯着眼,沉默地拿起那一大盆冒尖的香菇,低头看了看——嗯,小白兔眼神虽不大好,刀工倒真不错。

  這时帐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声,云骨一抬头,看见刀工不错的小白兔走了进来。

  “你怎么這么半天不回来呀,我在等热水呢。”她冲着江离低声說,带点埋怨。

  云骨垂下了眼,嘴角扯了扯,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筱曦拿起水杯,转身想走。俞大哥說:“小溪妹子,来都来了,聊会儿天再走啊。”

  筱曦笑笑,左看看右看看。

  江离還坐在山猫的边上,唯一的空位置,只剩下了云骨身边的一张小折叠椅。

  云骨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阴影中,他的目光闪烁而幽深。

  筱曦犹豫了一下,抱着水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云骨懒洋洋地伸直一條长腿,上半身却向后面的驮包靠了過去,差点儿碰到了她蜷缩的膝盖。筱曦躲了躲。

  云骨看着面前的這個纤小苗條的背影想,啧,還在生气呢。

  他伸手戳了戳小姑娘近在咫尺的胳膊。

  筱曦一個激灵,转头:“干嘛?”

  云骨伸出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血氧仪:“吃饭的时候你沒测。”

  筱曦有点不乐意:“我又不难受。”

  云骨嘴角扯了一下,嚯,還挺难哄。

  停了停,他无奈地說:“别闹,乖。”

  眼睛幽静地看着她,低沉,和好脾气。

  筱曦不情愿地伸出食指。

  這一次,云骨沒抓她的手,只是规规矩矩地把血氧仪夹在了她手指头上,认真地看了一眼度数。“血氧:80。心跳:110。”

  “跟你說了我沒事吧。”筱曦迅速地收回了手。

  云骨哧了一声,仰头靠在包上,眼睛又眯了起来:不识好人心。

  俞大哥和山猫在聊川西的徒步线路,俩人正讨论洛克和贡嘎哪條难度更大。

  筱曦好奇地问:“俞大哥,你走過的最难走的线路,是哪條?”

  俞大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口气:“鳌太吧。”

  云骨敏锐地感觉到,這两個字一出口,帐篷裡的气氛就变了。

  江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眼睛裡的笑意却消失殆尽。

  而小溪,惶惑地转過头来,带着点紧张地去看江离。

  俞大哥還沒什么察觉,cue了一下云骨:“老弟,你走過鳌太沒有?”

  云骨轻描淡写地答:“走過,沒走下来。”

  筱曦转過头来看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想问什么,却又突然挂出一個勉强的笑容,声音一下子亮了几度:“领队都走不下来啊,那肯定不适合我。哎,你们觉得就我這样的水平,将来還有什么线路可走?”

  這话题转得可是真够生硬的。

  一時間沒人接下茬。

  江离倏然站了起来,說:“我累了,回去休息了。”

  她說走就走。帐裡其他人都有点愣了。

  筱曦刚想跟着起身,沒想到山猫却抢了先,一下子跳了起来:“哎,外面黑,你沒带头灯,我送你回去!”

  跟着不见了。

  俞大哥不愧是老江湖,情绪一点都沒受影响,只淡然地掐灭了烟,拍了拍手:“得,那我也回去歇着了。”

  风声呼啸,帐裡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宁筱曦呆呆地坐在那裡,背影单薄而难過。

  云骨叹了口气,支起身子,收回了腿,和她并肩坐在了一條线上,转头看了看她的脸。

  整张脸上,都是失落和失神。

  啧,那還是哄哄吧。

  云骨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撩拨了一下灶头的微火:“怎么回事啊這是?”

  宁筱曦木呆呆地转头看他。

  他笑:“我得知道队员的忌讳啊。”

  宁筱曦吸吸鼻子,眼裡的光终于逐渐聚拢了。

  “那個……”她轻声說:“江离以前的男朋友,就是走鳌太遇难的……”

  啊。原来如此。

  云骨沉默了。

  筱曦看着云骨在灶火映衬下的侧颜,骨骼清晰,下颌紧绷,喉结微微游动,火光跳他在眼睫之间,严肃而沉重。

  终于,她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鳌太,真的這么难走嗎?”

  云骨转過头来看着她,一双眼黑得像深渊。他有点心不在焉,从鼻子裡哼了一声。

  鳌太是秦岭山脉中鳌山和太白山的合称。

  鳌山海拔3400,太白山海拔3700。

  就是這么一條海拔和维度都不算高的线路,却成了中国徒步爱好者遇难最多的徒步地狱。几乎每年都出事,一出事,就死人。

  仅从2012年到2017年短短5年间,鳌太线路上就消失了将近50條年轻鲜活的生命。

  而每一次事故发生,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搜救。

  鳌太的路线,纵贯秦岭,途中要翻越十几座海拔3400米以上的山峰,路途崎岖陡峭,都是无人区,无法进行中途补给,所以,徒步者要重装背负全程的给养。

  然而,這些都還不是最大的挑战。

  由于地处秦岭,北方的冷空气和南方的湿暖气流在這裡交汇,鳌太地区每年的降水量大的惊人,夏天的雨季几乎无法通行。所以,穿越鳌太,老驴们大多選擇秋季。但即便如此,依然会经常碰到极端恶劣天气。

  云骨去的那一次,五個人被大雪封在帐裡两天沒办法动窝,每两個小时,就要有一個人出帐去刨雪,以防帐篷被掩埋。

  幸运的是,那次大雪只下了两天。

  “幸亏雪只下了两天……”云骨用手背扫過鼻子,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不然,我們几個估计也得折在鳌太。那就太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政府了。”

  說着,他放下树枝,掏出手机,翻到了17年的相册,打开了一個视频,递给了筱曦。

  视频的视角,是从一個帐篷的门缝裡向外拍摄的。

  漫天的鹅毛大雪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已经堆到了帐门的一半高,外面的雪地裡,插着两根手杖,大雪几乎沒到了手柄位置。

  视频裡只有云骨呼吸声,听起来,沉重,孤寂,清晰而冰冷。

  筱曦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视频。

  云骨瞟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头柔亮而有光泽的短发,垂落腮侧,露出了她脆弱纤细的脖子,又白又嫩。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刺痒的手。心裡却想,为啥要跟這丫头說這些?为啥要给她看自己录的视频?

  筱曦已经抬起头来,眼睛裡是关切和柔亮的光,她认真地问:“那后来呢?雪停了以后,你们……就下撤了?”

  云骨突然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她的提问,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好奇。

  是——在乎。

  她是真的在乎。

  在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在乎他的经历与遭遇,在乎他那一次的感受与体验。

  云骨笑:“沒有,我們又继续走了两天。”

  对面那双盈盈大眼一下子瞪的更大了:“那后来呢?”

  “后来……”云骨的笑有点迷离,也有点迷茫:“后来還是放弃了。”

  人生有时就是這样。

  出发前,你也许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找到了最值得信赖的伙伴,有着人定胜天的坚强意志,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

  心裡想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放弃。

  可是,這一切,都依然敌不過无法控制的意外。

  当危机来临时,你有时甚至连選擇撤退的机会和能力都沒有。

  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当你终于走過了至暗时刻,迎来的,却不一定是胜利,而是早就在半道上等着你的——“万不得已。”

  那些艰难的選擇,和纠结的挣扎,以及沉沒的代价,只能默默放在自己的心裡,甘苦自知。

  筱曦也沉默了。

  云骨又瞟了她一眼。

  本来以为小丫头会睁着大眼继续追问:“为什么要放弃啊?最难的时候都過去了呀,好遗憾啊!”

  可是,她沒有。

  面前的年轻姑娘只是沉默地盯着火光,什么也沒說。

  這一刻,云骨整個人,都似乎被一股暖意醺得放松了下来,嘴角上含起了一丝慵懒的笑。

  這個姑娘,果然28岁了。

  她不问,是因为她理解,也懂得。

  她也许软萌,也许可爱,也许清澈,也许赤诚。

  但她,绝对不简单,也不幼稚。

  她已经知道了,人生的很多選擇都是不得已。

  哪個成年人,不是千疮百孔,劫后余生。

  哪個看似华丽的转身背后,沒有不为人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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