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后的晚餐
应该拒绝的啊,宁筱曦。
理智如你,怕的不就是這种尴尬和麻烦嗎?
怎么才坚持了一個星期就和他单独相处了呢?真的,就不能避免嗎?
想着,她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邹峰。
邹峰规规矩矩地坐在卡座的对面,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翻看手机裡的菜单,睫毛翕动而专注。
看到他有马上要抬头的迹象,宁筱曦赶紧低下了头去看自己手机裡的点单界面。
果然,邹峰把手机放下了,抬头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问:“今天和王凯旋聊得顺利嗎?”
啊?居然是聊工作啊。
宁筱曦眨眨眼,放下了手机,也抬起了头,看着邹峰。
這個她拿手。把咖啡聊成工作会什么的,她太娴熟了。
“一半顺利,一半不顺利。”宁筱曦实话实說:“他同意用例会的方式沟通策略,但不同意数据联动共享,也不愿意给我的团队开放权限……”。
邹峰的眼裡有了笑意。她果真是聪明的,上来就抓最狠的三点。
“其实……”他温吞地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
宁筱曦就笑了,好像终于藏不住自己的开心了,清澈的眼睛裡也有一丝自得:“是呐,我其实今天的目的就是他同意开例会。”
邹峰不由得哧了一声,好像心裡自从宁筱曦第一天入职就绷紧的一根弦,突然松了。
替她担心么?他好像還真是多余了。
宁筱曦也许看起来清澈又乖巧,但她绝对不是简单又天真。
一個混迹外企六年的小精英,怎么可能沒有一点生存的本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用得自然而恰到好处。
宁筱曦不明白邹峰在哧什么,就继续解释:“其实jackie管四個团队的时候,大部门例会上也是有沟通的。只不過王凯旋的团队比较强势,什么想說,什么不用說,他们自己决定。”
“当然他们在干什么,铎生心裡自然是有数的,做的不对的,他也会让王凯旋改。”
“另外几個组的小朋友,确实能力還不够自己拿主意,万事听着jackie布置就行了,不需要知道全貌,也不是什么信息都了解。”
說到這,宁筱曦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邹峰以前沒见過的锐气和严肃:
“可我的责任与小朋友们不一样,我不能让我的团队处于被动等待的位置。开会的目的,不是等王凯旋通知,而是要和他协作。所以,我觉得,接下来,关键是要管理好会议的內容和流程,让大家成为合作共赢的伙伴,而不是上下游关系。”
說完這些话,宁筱曦突然对自己很满意,瞧,她已经顺利地把這個尴尬的碰头变成了一顿正经八百的工作餐。
邹峰其实還挺喜歡听宁筱曦說這些的,逻辑通畅,实事求是,客观清醒,听着,就,挺舒服。加上气氛這么好,他就想顺着她了。
“那你想怎么组织這個例会呢?”他倒了一杯水,推给宁筱曦。
“呃,還得再想想……”宁筱曦沒想到邹峰還真的主动顺坡下驴,越问越深了,有点卡壳。
邹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用着急。凯旋那個人,其实沒那么多心眼。他去年才从硅谷回来,做事還带着硅谷的痕迹。”
“硅谷的痕迹到底是個什么鬼?”宁筱曦有点发愣。
她也是外企出来的,但是她也听說過,传统外企和硅谷外企的文化,是北极和南极的差别。虽然都一样的冷,但一個适合北极熊一個适合企鹅。
邹峰乐了一下:“就是特别直接。大家都是硬碰硬地讲道理,讲技术,拼智商。开会的时候,說急了能彼此直接上f开头的四字单词。”
宁筱曦脑补了一下那個场景:……
她点点头:“懂了,以柔克刚呗!”
邹峰正在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以柔克刚?她要拿什么柔?克谁的刚?王凯旋嗎?
他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宁筱曦转头看着窗外,清亮的双眸裡充满了若有所思和跃跃欲试。
邹峰轻咳了一声,宁筱曦才回過神来,转头看他,听见他說:“刚才,对不住啊……”
表情轻描淡写,声音却,低沉诚恳。
他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我真的,就是觉得那能量棒挺好吃的,真沒多想。”
宁筱曦的后背好像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似的,下意识地就收紧了。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沉默了。
好在邹峰非常识趣而得体,并沒有期待她的回应。
“宁筱曦,翔宇沒有看错你,你确实非常适合這個职位,所以你专心做事就可以,不用担心我的存在。”
“我在這儿,主要的目的是帮助翔宇筹备下一轮融资。公司一般的运营,我是不插手的。這点职业边界感,我還是有的。”
宁筱曦低头藏起了自己自嘲的笑,他的边界感,又何止這一点点?
邹峰的语气平静而安宁:“今天是我唐突了,向你道歉。請你吃這顿,既是为了赔罪,也是代表我個人欢迎你加入公司,希望你在這裡能全情投入,工作得愉快和放松。”
宁筱曦垂着头,微阖的眼眸中眼波流动。
听着邹峰诚恳,低沉,磁性的声音,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這就像老和尚背女子過河的故事一样。
现在,就,此时此刻,邹峰就是那個老和尚,而她宁筱曦,则是那個小和尚。
人家早已放下了的东西,她却還一直背在心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這一個星期为什么要躲着邹峰了。
她不想面对的,不止是他這個人,還有……那段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将她坚决推开的记忆。
因为害怕,所以觉得与其被他推开,還不如自己躲远一点。只要不进入他的领域,他就沒有机会再让她难過委屈了。
而现在,他正在第二次地,用一种体面而优雅的方式,将她轻轻推开。
原来,人家早就向前走了,留在原地的,不過是她一個人而已。
而现在這顿饭——這算什么事啊?!
作为一個新员工,她得是多不懂事,還得让负责管理投资人关系的邹峰,一個公司的金主爸爸代言人,在這么忙碌紧张的时候,来好声好气地哄她這样的一個小丫头?
人家有什么错嗎?沒有啊!
只是想吃一块能量棒而已,只是在另一個次元裡拉過她的手而已,只是温暖包容地给過她一個告别的亲吻而已。
而那所有的一切,其实当初都沒有恶意,甚至,是带着温暖的善意。
那所有的一切,对一個成年人来說,不過是无伤大雅不伤情面的旅途回忆,只不過是一個老驴七天裡的自在随心而已。
七天而已啊,在漫长的人生中,一眨眼就過去了,她曾荒废多少個這样的七天不自知?怎么這一個七天,就過不去了呢?
七天,得個感冒都能自愈了,她怎么就偏要拿着這么点子事,耿耿于怀呢?
而现在,对方還要把她当成一個沒长大的小姑娘一样,又是承诺又是鼓励地,好声好气地来给她道歉,用最不伤情面的方式,来提醒她的位置,和她的职责。
就,宁筱曦,谁给的你這么大脸呐!
這一刻,宁筱曦的无地自容简直比在碎石坡上摔那一跤還厉害:這,能是她這個自诩成熟独立的都市白领干得出来的事嗎?
实在是,丢人!
很多令人纠结的事,其实有时想通往往就是一秒钟。
宁筱曦想通了。
她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磊落地看向邹峰,发现在豁然开朗的這一秒之后,对面這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的样子,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的身上,不再有那种让她不自觉地感到亲昵的气息,也……不再带着山野和云骨的痕迹。
他就是他,邹峰,一個刚刚认识的,很专业的,很成熟的,很友善的老板。
那么,就当這是她与新老板的第一餐吧,也是,和云骨之间最后的晚餐。
宁筱曦笑了,這一次露出八颗贝齿:“你喜歡吃那個能量棒啊,那我把链接转给你……”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宁筱曦感觉到自己的工作终于逐渐开始进入正轨了。
她现在基本理清了公司内部各個团队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了解了团队的全部工作內容和核心职责,而在团队内部的小朋友们面前,她也终于建立了一些基础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能和高管团队的几個人都相处的不错了。
公司裡最主要的高管,其实是翔宇哥,吴凡,陈铎生,和邹峰。
吴凡管技术,陈铎生管业务,翔宇哥除了总览公司,還亲自抓一些重点项目组。
至于邹峰……他实际上管着所有的钱。
公司是有一名cfo的,但更多的是负责财务报表和审计那一套,真正的资金管理大权掌握在陆翔宇和邹峰手上。
陈铎生告诉宁筱曦:陆翔宇本质上就是一個技术男,其实特别不耐烦這些事。邹峰不在的时候,他勉强管着,邹峰一来,他就把资金管理這一大堆事全扔给邹峰了。
在大外企干了很久的宁筱曦瞠目结舌:创业公司,還可以這么玩呢?
陈铎生笑着說:“要不是邹峰总是为了不同的项目到处跑,我看陆翔宇恨不得把所有大总管的事儿都扔给他。”
筱曦眨眨眼,问:“邹峰不总在咱们公司嗎?”
陈铎生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听到她甜美地說着“咱们”,心裡不知怎么突地一跳,下意识地說:“啊,不常在。他的位置比较特殊,介于投资人和被投企业之间,其实要中立地对双方都负责,所以不可能加入咱们公司做正式员工。”
筱曦终于问出了早就好奇的問題:“就,邹峰,他干的這個‘融资顾问’,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啊?”
陈铎生想了想:“這么說吧,比如你要建一座房子,手上只有一张设计图,既沒有土地,也沒有材料,你怎么办?得找人出钱出地吧?可是那些手上有钱的人,不懂怎么盖房子,有地的人,又不见得喜歡你的设计。這时候,就得有人在中间帮助撮合。”
“邹峰就是干這個的。”
陈铎生的解释跟宁筱曦自己的理解差不多,但……還不够细。
她又往陈铎生面前凑了凑,继续不耻下问:“风险投资的人不是专门干這個的么?他们和邹峰干的有什么区别?”
宁筱曦问這些問題的时候,正是周五下午两点多。
一到周五,大家都会心理上下意识地有所放松。所以,陈铎生說要跟她开一对一周总结会的时候,俩人就選擇在了休息空间的角落裡——邹峰每天早上坐的那個地方。
正事聊完,俩人就开始发散式地闲聊——然而并不是聊八卦,聊的都是和公司工作有关的事儿,這也算是陈铎生辅助宁筱曦融入公司的自由问答环节。
邹峰上来冲咖啡的时候,正好听到了這段对话。
他转头去看那面对面坐着的两個人,清幽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狭了狭。
此时此刻,宁筱曦正热切地在椅子上向前微微倾着上半身,双眼冒出了那种不自觉的,诚恳而好学的光芒。而陈铎生……好像很享受這一瞬间,他也调整了坐姿,往前坐了坐,两個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不到五十厘米了。
邹峰实在是太明白了。就這個距离,那是私人关系和正常社交之间的临界点。一旦突破這個距离,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迅速地亲密化。
——当初,他觉得小白兔很有趣,去跟她要苹果时,就突破過這個距离。
——哄着她跟自己去看冰川时,也突破了這個距离。
——好心好意带她看星星的时候,更是突破了這個距离。
邹峰心裡隐隐有些不舒服。
让他不舒服的不只是這一刻那俩人之间的距离,還有一种更奇怪的直觉——宁筱曦对這個距离根本沒有丝毫防备,仿佛她曾经和陈铎生无数次地离得這么近過。
于是他弯了弯嘴角,举着咖啡走了過去,在离两人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悠悠地开口了:“对融资顾问的工作很好奇?”
宁筱曦唰地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邹峰:這么大一活人,怎么每次接近她都无声无息的?!
好在,這一次,邹峰沒有像大灰狼一样地戏谑地說:“你不用问陈铎生,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啊。”
相反,這一次,他站在一個客气的距离外,两腿自然地微微分立着,一手举着一杯咖啡,一手插在裤兜裡,整個人迎着阳光,颀长而挺拔,简单干脆地說:“下周,来参加战略讨论会,你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啊?”宁筱曦有点傻眼。啥?她不過是好奇融资顾问干啥的,咋就又被给圈进“战略”会议的笼子裡去了?
就连陈铎生都有点吃惊:“這個,邹峰,现在就让筱曦参加咱们的讨论……是不是太早了?她還沒有完全熟悉自己的工作呢。”
宁筱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在外企参加的那些战略讨论会……冗长而无用,虚头八脑又虚无缥缈。
对這种会议,她真的是敬谢不敏,所以急忙讨好地笑了:“邹大人,饶了我吧。我還处在爬坡阶段呢,目前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战略神马的……我看,暂时就……不必了吧。”
邹峰点点头:“也对……”
宁筱曦长出一口气,沒想到這么容易就過关了。
紧接着又听到邹峰淡淡地說:“下周我也沒准备好,那就,再下周吧。”
宁筱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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