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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暴怒

作者:行者如歌
周一的早上,宁筱曦带着自己准备的会议资料进了陆翔宇的办公室。

  昨天和江离打完电话之后,她把剩余的時間全拿来准备今天的汇报了。

  上一周,她按照公司盈利的大目标反推,先推算出了她的团队需要达到的阶段性目标,周六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和团队分别详细讨论了支撑目标实现最重要的几個前提。

  现在,所有的內容都被提炼汇总在了這份精炼的资料裡。

  如果說,盈利目标是垭口上的风马旗,那么阶段性目标就像前往垭口道路上的一個個路标和裡程碑,而那几個重要前提就像马道本身。

  只要沿着马道走下去,就必然会经過裡程碑和路标,最终到达垭口的脚下。

  至于能不能爬上垭口,那就要看在马道上积累的能量和收集的物资够不够了。

  這份资料裡,宁筱曦把团队未来三個月的工作落在了三個重点上:引导客户更多高价值行为,产品流程的优化,和定价策略引擎的试错调整。

  听到這個结论时,邹峰和陆翔宇彼此对视了一眼。

  从理论上来說,這三点肯定是对的。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裡。

  這三点放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对的。

  這三件事,就好像漫山遍野的石头,到处都是,是不能用来做路标的。

  這其实就基本上等于指着垭口的方向說:就朝這個方向走!

  這,肯定沒有错。只可惜,太宽泛了也太原始了,并不是一條具体可以抬脚就能走的路。

  但,最根本的問題,還不在這裡,而在垭口本身的判断有误。

  邹峰和陆翔宇正在交换眼神的时候,宁筱曦已经讲完了。

  陈铎生抢着首先表态:“挺好的!思路清晰,沒有問題!”

  听了這個肯定之后,宁筱曦的唇边露出了笑意。

  邹峰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宁筱曦的笑容裡,充满了自信,也充满了骄傲。

  她不是在为自己骄傲,而是,在为她的团队感到骄傲。

  沉吟了一下,陆翔宇不得不尴尬地开口了:“啊,是不错。就是啊,筱曦,這几件事還是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你有把握通過這几個项目,就能把业务带到新高度嗎?”

  “我就是觉得有点难。特别是,這些事,其实大家一直在做,怎么做才能做的不一样呢?”

  陆翔宇這么說,其实已经很客气了。

  宁筱曦也知道這個提案,其实不够细。可是時間紧急,她和团队都已经进了全力。她不相信,還有人比她们能想的更全面了。

  這條翻越雪山的路,大家毕竟都是第一次走,既沒有路书,也沒有路标。宁筱曦又是第一次当這种探路的领队,還是不免有点心虚:“嗯,我觉得,這路還是得一边试探一边走吧。我现在也沒有把握一定能成功,但這個大方向,总是沒错的。”

  邹峰的下颌不禁收紧了。

  這样的答案在硅谷的公司裡,早就被老板f开头的四字单词给拍回去了。

  陆翔宇无助地转過头来,看了看邹峰。

  邹峰知道,陆翔宇的意思很简单——更难听的话必须得换邹峰来說了。

  毕竟,邹峰代表着投资人,也算是半個“外人”。他有权力可以提出更高的要求,還不干擾团队的内部沟通。

  這就像领队的分工一样。陆翔宇唱红脸,邹峰就得负责唱白脸。

  陆翔宇倒不是不能說宁筱曦,可是,在陈铎生刚刚明确表达了对宁筱曦的肯定和认同之后,陆翔宇就尴尬了。

  本来,陈铎生是应该自己出面指出宁筱曦的問題的。

  這种情况下,陆翔宇再骂宁筱曦,实际上等于是在批评陈铎生。

  摘掉了玻璃眼镜,邹峰无奈地捏了捏鼻子,只能直接上了:“宁筱曦,如果你的团队就是這個水平,那么是无法贡献支撑b轮的融资价值的。”

  這一句话,宁筱曦就懵了。

  “如果你什么都想做,只能說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邹峰站起身来,冷肃而沉凝:“我先问问你,假如你现在要翻一座海拔2000米的垭口,你需要准备什么?如果是海拔4000米的呢?如果是要爬珠峰呢?所以,首先,第一個問題,你确定知道這次你要爬多高了嗎?”

  宁筱曦被噎住了——她手上的数据显示,她需要翻4000米吧,可是,她确实……不大确定。而且,4000米已经够难了,再高怎么办,她也想不出来。

  邹峰接下来的话,更加冰冷,也更加笃定:“我现在告诉你,這样的方案,翻2000米,沒問題,翻4000米,勉勉强强。翻6000米,注定失败。”

  宁筱曦反应過味来了,脖子一梗,扬起了小小的头颅:“那么,邹大人,谁定义我要翻4000米,還是6000米呢?根据我的测算,這次的垭口就是4000米。”

  邹峰的气息丝毫不乱:“融资规模和财务数据决定的。”

  “這两周我們讨论的时候,你都旁听到了吧?接下来你的团队需要在6個月内把客户生命周期价值提升30,還是在有大量新客户进入,稀释基数的情况下。這,就是一個6000米的垭口。”

  宁筱曦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低级错误——她太心急,忘记了考虑大量新客户的进入对现有客户价值平均值的稀释作用了。

  在现有客群基础上,她的策略够翻4000米了,可一加上新客户,那這座垭口,无形之中就涨到了6000米。

  可這——真的也不能怪她呀。她的心思都放在现有客户身上了,所以在邹峰和翔宇讨论王凯旋那部分要求的时候,她走神了。

  最近一段時間,宁筱曦真的是太累了。

  事情本来就很多,還天天耗费很长時間坐在這裡给几個老板当人肉报表系统——导致她几乎每天都熬夜到12点去完成剩余的工作。

  所以,那天讲到王凯旋的事情时,因为不需要她的数据支撑,她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了,走神了。

  ——想着周思媛的事要怎么处理,

  ——還有哪個项目需要及时跟进,

  以及

  ——有那么一瞬间,被邹峰凝练专注讨论問題的样子转移了注意力。

  宁筱曦咬着嘴唇,抬起眼看着邹峰,眼神裡不禁有了委屈的神色:這個人明明前天坐在会议室裡都听到這些了,当时为什么不提醒她呢?還任由她拿着這三個目标跟团队开了一整天的会!现在可好,一個周末白搭了不說,她在团队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啊……对了,是自己警告他必须当個隐形人的。

  可是,晚上送她回家的一路上,他是有時間提醒她的呀。甚至哪怕周末发微信的时候,他也可以给她一点警告的。

  他为什么沒提醒呢?

  因为他的心思都放在别的事上了吧。

  ——怎么找机会拉她的手,以及哄骗她“考虑一下”。

  所以,他的心裡,把职场当中的下属宁筱曦和他想据为己有的女孩宁筱曦,分得可真清楚啊!

  真是——太憋屈,太难受了。

  宁筱曦突然发现,這样的干脆利落的划分公私界限,邹峰做得到,她……却做不到。

  宁筱曦這個委屈的靴子猫似的表情,邹峰见過太多次了,可是陆翔宇从来沒见過,有点于心不忍了,打了個圆场:“哎呀,邹峰,也不用說的這么吓人嘛。那個,目标不合适,让筱曦再去调整一下。”

  而陈铎生居然也事不关己似的开口求情了:“邹峰,這個要求对筱曦确实有点难,她不過才来两個月而已。”

  啧,所以說,恶人难当呢!

  其实,从宁筱曦使出“靴子猫”表情,邹峰的眼睛就眯起来了。

  又来!

  她怎么总是這么自如地使出這套招数?

  当初在梅裡帮厨,她就這样。

  后来给他上药,她也這样。

  翻下垭口不会系鞋带,她還是這样。

  邹峰早就发现了,每次看见宁筱曦這双湿漉漉的小鹿一般无辜的眼睛,他都会轻易放松自己的底线,一次次地越過那些该死的界限,去对她更好一点。

  所以他曾经庆幸過,在香格裡拉那一晚,在回到酒店的大堂之后,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她沒有這样看他最后一眼。

  不然他真不敢保证,那一晚他是不是能有足够的定力坚持到最后。

  要是那一晚,她在最后的一刻依然這样地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搞不好他真地会将她一把拉入怀裡,直接抱进房间,当场就把她给办了,就地正法,渣儿都不剩的那种。

  可是,今天,這裡,不是大山,這裡是职场!

  她知不知道,在职场裡摆出這副弱势的表情,是不恰当的表现?

  她又明不明白,她這是在侮辱自己那些勤奋,聪慧和努力的付出!

  這一刻,邹峰甚至有点分不清楚,宁筱曦的這么自然地施展着她的柔软无辜,是真的无心,還是有意为之了。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她這双眼睛是所有男人的软肋嗎?

  连邹峰自己都扛不住,又有什么男人能比他還心硬?

  看,现在就连陆翔宇這么個钢铁直男都立刻忘记了自己本该坚持的底线和立场,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了。

  而当陈铎生开口的时候,邹峰的心头的憋闷更是迅速化成了堵在胸臆间的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浊气:

  ——這人是真糊涂,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他邹峰和陆翔宇是为了给他留面子,才拿宁筱曦指桑骂槐的嗎?

  ——宁筱曦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是该陈铎生做的。宁筱曦今天挨的骂也是替他受的。

  ——這种时候,他却跳出来当好人?

  ——他這是安的什么心?一边逃避责任,還一边想哄宁筱曦开心?

  他……配嗎?!

  這么一想,那股浊气仿佛像龙卷风一般平地拔起,迅速演化成了勃然怒气,邹峰彻底不想给陈铎生留面子了。

  凭什么偏得是他做這個恶人去伤害宁筱曦呢!

  凭什么本该骂宁筱曦的陈铎生,此时此刻却躲在陆翔宇的背后在這裡充好人呐?

  邹峰冷冷地转過头看着陈铎生。

  一瞬间,他的气场仿佛寒剑出鞘一般,仓哴一声,带着森冷的剑意直指向陈铎生的鼻尖:“jackie,你觉得這种质量的东西,能接受嗎?你觉得王凯旋的策略和宁筱曦的策略之间有协同嗎?”

  他這股威压和杀意逼得陈铎生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了手,做了個防御姿势:“哎,邹峰,别着急,啊。這不,重点项目的探讨刚开始嗎?”

  邹峰一下子就暴怒了,他啪地把手裡拿着的会议资料往桌子上一甩:“不着急?下周就要去见投资人了!你心裡還不着急嗎?”

  他又咄咄咄地拍着桌子上的那摞纸:“下周见到投资人,陈铎生,你打算拿什么谈?就拿這堆垃圾嗎?!這能拿得出手嗎?嗯?!就這样的水平,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话音未落,宁筱曦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眼睛裡看着那摞她用心血整理的,被邹峰称为垃圾的纸,转身拉开门就冲出了陆翔宇的办公室。

  宁筱曦冲出去的一瞬间,不,几乎是话一出口的一瞬间,邹峰就后悔了。

  他的本意是骂陈铎生,但狂怒之下,他怎么忘了,這堆“垃圾”——归根结底,還是宁筱曦的心血。

  而這一刻反应最快的人,居然是陈铎生,他几乎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跟了出去,嘴裡還喊着:“筱曦!宁筱曦!”

  陆翔宇呆住了,他也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邹峰,仿佛不能理解他的怒意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失控。

  邹峰如陡峭冰川一样冻在原地,只冷冷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片刻,他好像长长地泄掉一口气一样,往墙上一靠。整個人显得疲惫而颓废。

  陆翔宇叹了口气,走過去,无言地拍了拍邹峰的肩膀。

  虽然他不理解邹峰的怒气缘由,但他一点都不怪這位兄弟這一刻的失控。

  因为实在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创业這條道路上的艰辛,绝望和孤独。

  邹峰已经一個人在這样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甚至比陆翔宇還长。

  陆翔宇只是创业了三個项目,而邹峰,不知道经手過多少個项目了。

  這么多年,他从一個项目走到另一個项目,从一处人家路過,再走向另一個人家。

  而每走過一個项目,他的肩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信任与期待。

  是的,不止他们這家公司,其实還有很多很多人,仰着头,伸着手,等着邹峰在水深火热之中,拉他们一把。

  而偏偏,邹峰是個喜歡躬身入局,把手弄脏的人。

  对他而言,其实一個项目他自己挣钱不挣钱,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帮助每家這样的企业走向成功。

  然而,有谁懂的他的孤单呢?在那看似光鲜亮丽的生活与身份背后,邹峰過的,其实是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人间多少烟火气,他都融不进去。

  看起来,他结识了那么多热闹熙攘的江湖门派,看過了那么多山河锦绣的万裡风光,走過了那么多繁花似锦的传說地方。

  却沒有一处,是他的家乡。

  宁筱曦冲出去的瞬间,就哭了,虽然她拼命地忍着,但還是哭了。

  她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在外企,她沒少被老板骂過。骂得跟三孙子的时候,她都能忍着一声不吭,回去继续咬牙做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外企老板骂她,陆翔宇骂她,哪怕陈铎生骂她,她都不会哭,她甚至会立刻冷静地客观地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是邹峰骂她,她就特别的委屈!

  尤其是那句:垃圾……

  他可以就事论事地批评她的错误,指出她的問題。但他沒有权利這样侮辱她的努力。

  這已经不是工作中简单的批评了,這根本就是情绪失控的人身攻击!

  是不是一個男人牵過她的手,吻過她的唇,拥抱過她的身体,便觉得自己有了对她搓圆揉扁颐指气使的权力?

  宁筱曦低着头,连外衣都沒穿,就冲出了大门。她觉得自己也情绪失控了,這一刻,她不能面对任何同事,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

  陈铎生追出来,在路過自己位子的时候,扯下了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跟了上去。

  走到楼外,陈铎生追上宁筱曦,把羽绒服一把搭在了她的身上,顺势就要从背后抱住宁筱曦。

  宁筱曦吓了一跳,一转身躲开了。

  陈铎生便有点讪讪的:“那個,筱曦,天冷,披上衣服先。”

  宁筱曦抹了把眼泪,挤出一個微笑:“谢谢,让你看笑话了。”

  陈铎生有点心疼:“筱曦,咱俩谁跟谁啊。你還說這种话。那個,你别介意邹峰的话难听啊,他不是那個意思。”

  宁筱曦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着旁边,居然带着泪笑了:“jackie,他就是那個意思。我做的东西,确实是垃圾。”

  陈铎生刚想說:那也不怪你……

  “但是,垃圾的不只是我。”陈铎生听见宁筱曦飞快地說。

  宁筱曦用手背迅速抹掉了腮边的眼泪,眼睛裡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镇定,她笑了:“铎生,我們整個的策略都是沒经過深思熟虑的。你……能不能尽快组织一個会议,叫上凯旋,我們好好地讨论一下?光凭我自己,新的策略,估计是做不出来的。”

  陈铎生呆滞在原地。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如此理智而克制的宁筱曦啊……早就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個甜美软萌的小姑娘了。

  当初那個拿把大吉他,敲开学生会办公室,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怯怯地问:“請问……這裡是合唱节志愿者报名的地方嗎?”的姑娘……

  已经不知不觉消失湮灭在了成长的道路上。

  面前的宁筱曦又笑了一下,彻底平静地說:“就今天下午吧,邹峰他,還等着用呢。再晚,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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