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腐烂的五脏六腑 作者:1大智1 “他姓薛,是一個乐工。每到晴空无云的日子,就会来這裡吹笛子。我因为宵禁抓過他。问他为什么。 他說,我要用月光,洗涤我的笛声。只有這样,才能够吹出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乐曲。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抓他。反而帮他遮掩违反宵禁的事情。”說這话的时候,张小敬那张凶恶的脸上,闪烁一种特殊的神采。 “這就是你所說的长安嗎?” “是,這才是真实的长安。真实的长安人。他是個很普通的人,正好是受熊火帮欺负的那种人。我做了八年不良帅。从来沒有真正喜歡過這座城市。那些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家庭,那些莫名失踪的孩子,那些被逼良为娼,最后却只能自甘堕落的女孩。所有的這些,都是這座城市的原罪。有时候,我甚至感觉。我恨這座城市,远远胜過爱它。” “那你沒想過去改变他嗎?”陆煊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桥面上,遥望着远处的河水。 “我当然试過了。但是我失败了。五殿阎罗,终究只能震慑一些宵小之辈。我改变不了這座城市。這些年来,我苦苦支撑,也只不過勉强沒有被它吞噬。” “能够再這种泥潭中保持自我。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還不够。一些事情我做不到,但是大人可以。今天不良人收到了一批新的军械。是来自太子府的赠与。大人,你现在有一個能够改变這座城市的机会。大人能够灭掉熊火帮,就能够做到更多。” 這大概是陆煊认识张小敬以来,他唯一一次真情流露。可见熊火帮事件,在他心中還是引起了巨大的震撼。或许他曾经恨過這座城市。但是陆煊毫不怀疑,他更多的其实還是爱着這座城市。爱的比任何人都深。只是他的表达方式,跟其他人不同。 “改变這座城市。你真觉得我一個小小的县尉能够做到?” “大人胸中韬略学识,远胜那些朝堂之辈。又有太子青睐,未来必定飞黄腾达。” “也许吧。但是或许我在這個過程中,就被你口中的那座城市吞噬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几個人能够像你一样,能够无时无刻的对抗周围的环境。人,总是要适应环境的。” 然而陆煊說道這裡,张小敬反而不激动了。 “不,我相信大人一定能够做到的。我张小敬看人从来不会错的。大人才是這座城市最格格不入的人。不管你做出了多少新奇的菜式,勾兑出了多么受欢迎的烈酒。大人的内心深处,都始终沒有融入這座城市,甚至沒有融入這個国家。我只要看一眼你的背影,就能够感受到你的孤独。我不知道那种孤独从何而来。但是我能够肯定,那不是這座城市,能够弥补的。” 陆煊必须要承认,這位原著中的主角,眼光之犀利,确实超乎想象。他虽然只有一只眼,但是却是那种能够真正透過迷雾,看穿真相的人。他甚至能够敏锐的感知到,陆煊跟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要知道陆煊为了融入這個世界,可是费劲了心思的。 远处的笛声,逐渐高昂。悠扬的曲调,穿透了月色的静谧。混合着月光,洒在脚下的天津桥上。一副如诗如画般的画面。 陆煊站在桥上,遥望着远处皇城的灯火。 “长安......大唐......想要改变這一切,沒那么容易的。這需要漫长的時間,你确定自己能够等的下去嗎?” “一直到死。” “一直到死?人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你沒发现嗎?我其实已经在做了。我正在尝试改变一些东西。如果家猪能够长得更肥更大,那民众就能够得到更多的肉,更多的油。如果母鸡能够下更多更大的蛋,那民众们就能多更多的食物。如果田裡的稻米,能够长得更好,更多,那百姓就会吃的更饱。 這人啊,如果吃不饱肚子。那么你說什么都白搭。因为他们听不见。相反,如果他们全部都吃饱了,就会开始思考。思考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思考自己下一步,应该得到什么。当百姓们学会了自己思考,有些东西就会自然而然的改变。” 陆煊說的很是模糊。张小敬听得也是云裡雾裡。但是他听明白了,眼前的陆煊已经在尝试改变這座城市,甚至是這個国家了。 经历過后世信息大爆炸洗礼的陆煊,自然知道這时候唐朝的弊病。說实话,大唐存在的問題,远远不是他上面随口說的那几句话那么简单。 這個时候,各地的节度使已经成了气候。他们大权在握,拥兵自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同时這些节度使的军队,连年征战,骁勇无比。作为对比,内地的军队,却是已经糜烂不堪。不管是十六卫,還是各地的地方军,都不堪一击。十几年后,安禄山造反。内地军队毫无抵抗之力,就是最好的证据。 這是军务上的問題。陆煊短時間内沒有丝毫插手的可能性。其次便是政务。李林甫权势越来越大。整個朝堂,几乎多半是他的身影。這对于一個国家来說,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表现。李隆基失去进取心,沉迷于杨玉环的美色。全国各地,看似国富民安,暗地裡实则矛盾重重。 整個大唐就如同一個表面上的巨人。但是五脏六腑,都已经开始腐烂。现在能够勉强维持一個平衡的局面,是因为李隆基尚在壮年。安禄山准备的還不够充分。再過几年,他就会上书請求建造雄武城,如此明显的征兆,李隆基竟然毫不犹疑的就允了???? 如此之多的弊病,其实根本不是靠一個人的力量能够解决的。就算是陆煊是個穿越者,但是他一不是歷史系的高材生,二沒有系统金手指。颇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所以陆煊的计划中,首要一环其实不是太子,而是李隆基。为此,他需要一個机会,一個即将来临的机会。 天津桥上,笛声逐渐的变得舒缓,最终消失。远远的,那位姓薛的乐工,朝着两人弯腰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笛声消逝,周围似乎变得更加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