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章 妹妹多了是灾难
正是夜深,天地黑漆漆一片。
苏珏一身破袄子棉絮四漏,到处都透风,冻得他哆哆嗦嗦,在黑暗裡也看不见路,一脚高一脚低,只知跟着前面的人走。
狱卒用长长的铁链子套住犯人的脖颈,像串糖葫芦一样,一條铁链串七八個犯人,因此但凡谁走得稍微慢一点,狱卒凶狠一扯铁链子,這串铁链子上的糖葫芦们,都会充分体会到窒息一样的感觉。
苏大公子這颗糖葫芦,接连体会几次這样的窒息快感后,真心觉得活着是种折磨。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渐渐有了片淡淡光亮。
有人忽然惊恐大叫,“义庄!义庄!是义庄!他们把我們弄到义庄来杀人灭口!”
苏珏還沒回過神来,猛然觉得喉间一紧,铁链子顿时勒得他翻白眼,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個人往后一拖,嘭嘭嘭倒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原本有序的队伍,因为几個人惊恐的逃窜,顿时骚乱起来,黑暗裡铁链子哗哗响,惨叫声此起彼伏。
這是中侯城最大的义庄,各种冤死横死暴死无人认领的尸体,整整齐齐停满一间大厅,沈飞正用雪白丝帕按住口鼻,嫌恶地跨過一個白布蒙盖的死人头,准备从暗道去往地下室,闻听這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歪头皱眉道,“怎么回事?”
他身后跟着的一個刀疤脸男子道,“沈爷,是鲁修派人送来的死囚,帮着搬货。天明之前要转移货,人手不够啊。”
沈飞道,“用死囚這主意不错,移完货全砍了,半個活口也不留。”
刀疤脸点点头,“明白。”
而這时,树林子裡的死囚骚乱已被武力镇压,狱卒点起火把,二话不說拔刀就砍了五個人,五颗血脑袋在地上骨碌骨碌一滚,其他人顿时噤声。
苏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那叫一個泪流满面啊。
就在這场骚乱被迅速平息的同时,霍安带着十個人,正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猫着腰潜行而去,慢慢靠近灯火昏黄的义庄。
仲玉在黑暗裡压抑太久,還是忍不住嘴痒了,“爷爷的,走私盐啊,這罪大得杀头呀。霍校尉,咱们這番若立了功,回保宁有沒有重赏啊?”
霍安简单道,“都尉有令,按功行赏,功高者晋级。”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话多者绞舌。”
仲玉刚想张嘴,立马就闭上了。
已是下半夜,义庄這种地方,就算是白日也阴森森鲜有人至,更不要說是下半夜了,因此霍安等人躲在茂盛的灌木后偷偷看去时,只见整個义庄灯烛点点,一长串蓬头垢面身着囚服的犯人,被赶进义庄裡,片刻后又被赶出来,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個或两個鼓囊囊的麻布袋,出了义庄,走向东南方。
整個场面庞大而静寂,除了间或有几声低低呼喝,那些被押犯人一個個像被赶尸般,搬运着私盐,既无反抗也无声音。
仔细看了看,霍安他们就明白,为何這些犯人一声不吭了,因为但凡有人吭声,一旁监守的黑衣人就会毫不犹豫拔出刀来,一刀断头,毫不犹豫,真真的杀人如麻,眼也不眨。
看了片刻,霍安一行人便借着夜色掩护,无声地往东南方潜行而去。
苏珏咬牙扛着一個麻布袋,在人群中走得一步三晃,额头冷汗滚滚,一半是被麻袋压的,一半是被砍头吓的。
出了义庄往东南去,是一條靠山小路,一面有山坡,一面有田野,小路不长,蜿蜒走完,就上了官道,這时官道上正静悄悄停靠着一长列黑篷马车。
细皮嫩肉的苏大公子才扛了一袋,就觉得脖颈处被铁链子磨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他偷偷歪過头,伸舌舔了舔那麻布袋,果然尝得微有咸味。
他顿时全身血液沸腾翻滚,你祖宗十八代,官家才是最大的贼!知州州府才是走私盐的后台!可這贼偏還阴险无耻地抓了一大批良民屈打成招,为他们背黑锅!
這让他一颗原本死亡的破碎心灵,猛然因为這滔天冤屈,嗖地又满血复活。他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搬运完私盐,他们的下场必定是死,反正他们都是替罪死羊,早死晚死都是死。
可如今這裡不比大牢,四处高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這裡是义庄,义庄地处偏僻,四周旷野荒林,天色正黑,如若他能摆脱缠在脖颈上的铁链子,趁着夜色奋力逃跑,也许尚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往返几個来回后,他這逃生意志越发强烈磅礴,以致于他呼呼喘气,力大无穷,扛着盐袋子丝毫不觉苦痛,借着官道上火把的微弱光亮,将這條由义庄通往官道的小路路况,摸了個七七八八。
小路右侧是山坡,左侧是田野,田野太平坦,毫无藏身之处,他這身子骨必定跑不過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刽子手,逃亡之路应是指向山坡。
又走了两個来回后,他发现走至小路近一半处,右侧有一处缓坡,草木杂生,适宜隐藏,从這裡跑最好不過。
問題是,如何才能摆脱脖颈上的铁链子?
生来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苏大公子,人生中第一次,绞尽脑汁,凭己之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走了两個来回,路上又倒下几头无头尸,让剩下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苏珏内心却慢慢狂喜起来。
因为他這队接连砍了两三個人,而串起他们的铁链子长度却不变,因此让他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缠绕的铁链子越来越松。
再一次从义庄地下室,扛出一個盐袋时,苏珏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一路跟着队伍走着,一路悄悄去扯脖颈上的铁链,前面扯点過来,后面扯点過来,尽可能让它松泛,待会儿他才能一举将它从头上取出,然后拼死一搏。
走啊走啊走,终于快靠近那处缓坡了。
苏珏手脚发抖,心如擂鼓。
跑不跑?拼不拼?要不要破釜沉舟?
啊啊啊,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才猛然参透人生真谛,风雅什么的,真心不如拳脚来得实用啊。
正心跳气喘地纠结,猛然身边那黑衣刽子手一声怒喝,“找死呐?”
他一抖,全身发僵。
不想那刽子手从他身边走過,抽出长刀哗的一声,像砍葱子一样砍向他身后一人,那人下意识地拿盐袋子去挡,苏珏顿时觉得有种三花聚顶的爆发感,猛然将肩上盐袋子往前狠命一掼,打得前面那人唉呀一声又扑倒前面一人,队形顿时大乱。
苏珏在掼出盐袋子的同时,扯着脖颈上松泛的铁链子,飞快往头上一取,顾不得那铁链子剐破他颧骨,趁乱就地一滚,手脚并用地往那处缓坡疯狂爬去。
“有人逃跑!”
苏珏在混乱中一听這個声音,顿时魂飞魄散,不管前面是悬崖還是荆棘,在黑暗中站起来就猛跑。
霍安一行十人,原本正静静趴在山坡上,凝神俯瞰,以期搞清楚那马车最终去往何方。
明先生的命令是,断不能打草惊蛇,明晚长水码头必须顺利交易,他不仅要截获這批货,還要坐实沈飞鲁修走贩私盐的罪名。
可偏偏他们动都沒动,蛇就惊了。
仲玉凑到霍安耳边低声道,“霍校尉,下面好像出了乱子。”
霍安不言不动静观其变。他不动,自然沒人敢动。
黑夜森森,冷风嗖嗖,苏珏恨不能变身蜘蛛,生出八條腿来疯跑,身后传来草丛灌木被拨开被践踏的嚓嚓声,他知道已有人追来了。
牙一咬,干脆最后地疯狂,不管不顾地往坡上跑。
俯趴在坡头乱石丛裡的霍安微眯眼,转头往左侧的一处缓坡看去,借着山坡下明灭不定的微弱火光,可见那处缓坡上草木动静极大,显然是有人在逃跑有人在追赶。
他凝神沉思一下,下面发生骚乱,应是有死囚趁乱逃跑了,唔這是個好机会。
“你们继续监视,别动。”
說罢从乱石裡跃起,顺便将仲玉一把揪起,带着他就往山坡下跑。
仲玉又茫然又紧张,结结巴巴低声问,“怎……怎么?”
霍安在山石灌木间敏捷奔跃,“有人跑,定有人追,正好杀了那黑衣人,然后你混进去。”
啊啊啊?
纵欲公子喷血,這么危险這么崩溃的卧底任务,老子可不可以拒接啊?
但很可惜,霍安根本不给他拒接的机会,疾走如飞冲下斜坡,只见那逃跑在前的死囚正绊倒在地,身后一個黑衣人追上来,手裡长刀雪亮,毫不犹豫地向那人背后砍去。
他来不及多想,右脚脚尖猛铲地面,勾起一蓬砂石,伸手抓了一颗石头,猛然掷向那柄正要砍下的长刀。
苏珏在绊倒的那一刻,就已有种转世投胎的绝望感,话說他這样曝尸荒野,会不会成为孤魂野鬼被路過道士打得魂飞魄散?下辈子好不好投胎啊?
不想那意料中的疼痛却沒传来,耳边却传来呼呼风声,他趴在地上,下意识地侧头一看,只见一個黑影从半空中飞来,一脚踹开那黑衣人。
他吭嗤吭嗤喘气,像條死狗一样四肢大摊,趴在地上,冷不防有人一指头戳在他头顶上,戳得他嗷嗷一叫,“别杀我别杀我……”
头顶上传来一個声音,“咦沒死呐?”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個陌生男子俯身看他,他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急忙伸手摸摸自己脖颈,居然還连着头和身子,顿时欣喜若狂,频频点头,“对对对還沒死。”
那人說,“哦那恭喜你呐。”
然后蹲下来,好整以暇去看前方。
苏珏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一個黑影挥起长刀,雪光一闪,果断砍向另一個黑影。
只听喀的一声闷响,那黑影倒在乱草丛中。
苏珏顿时毛骨悚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要跑,還不忘招呼身边那人,“兄弟快跑呀,逃命要紧别看热闹了……”
仲玉不慌不忙揪住他衣服,“别急,聊会儿天。”
還聊会儿天?聊你妹子啊,苏珏又慌又急,拼命去掰仲玉的手。
不想仲玉一手稳稳揪住他,一面狗腿笑着站起来,“霍校尉,真乃神勇啊。”
霍安一手提着长刀,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阴着脸走過来,“纵欲公子,你来享福的?”
仲玉将苏珏揪過来,一本正经道,“禀校尉,属下抓住一個活的,但凭校尉发落。”
霍安看向那披头散发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的男子,扫一眼他身上破烂的囚服,将手裡人头往仲玉脚前一丢,歪头道,“快去换上他的衣服,马上下去。”
仲玉忐忑,“被……被认出来怎么办?”
霍安道,“脸上抹些土和血,天這么黑,他们惦记着转移货,不会特别留意。”
仲玉只好将手裡发抖的男子往前一推,“那這人怎么办?”
苏珏被推搡到霍安面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不想一看就五雷轰顶了。
借着山坡下微弱的火把光亮,這個人,這個人,他好眼熟啊。
霍安却沒看他,正将长刀往仲玉手裡一塞,淡定道,“快去。探清這笔货的去向,你立大功。”
仲玉顿时鸡血一振,“真的?”
霍安道,“快。”
仲玉立马接過刀,一脚高一脚低地去乱草丛裡扒那无头死人的衣服。
然后霍安才又扫了苏珏一眼,下巴一昂,“逃命往山裡跑。”
說完就转身,要去帮仲玉扒死人衣服。
不料身后传来一個结结巴巴的声音,“……霍……安?”
他凝眉,停住脚,转身看去。
不想刚一转身,那個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男子就猛扑過来抱他,哇的一声,“妹夫啊——”
霍安赶紧一把捂住他嘴巴,拖着他蹲下来,顺便把他巴過来的恶心胳膊甩开,“别叫。你是谁?”
苏珏泪流满面,嘴裡呜呜呜,拼命摆头。
霍安松开手,苏珏喘口气,“苏珏苏珏,我是苏珏,苏换的大哥啊!”
霍安两三下扯开他额前乱发,仔仔细细打量好几眼,顿时震撼。
他乡遇故知。苏换,老子居然遇到你大哥了!
仲玉已麻溜地换好衣服,用人血和泥巴把一张脸涂得乌花,顺便一脚将无头尸踢进山沟裡,然后凑過来贼兮兮道,“霍校尉,我去了。关键时刻,你们可不能牺牲我。”
霍安沒空理苏珏,捡過草丛裡的人头,拿一块石头连砸几下,砸得血肉模糊血花四溅,然后递给仲玉,在他耳边密语几句。
仲玉点点头,提着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冲下山坡去当卧底了。
苏珏蹲在一旁,看得一阵阵干呕,霍安一转過头来,他立马又两眼泪汪汪,“妹夫,看见你我好有安全感。”
他猛然一噎,瞪大眼,“对了,你不是哑巴嗎?”
霍安二话不說,提着他就往山坡上走,“别出声,叙旧稍后。”
苏珏嗯嗯两声,连滚带爬地跟着他走,低声道,“我我我再說一句话,小妹呢?”
霍安头也不回,“她养胎。”
苏珏道,“恭喜。”
霍安道,“谢谢。大哥請闭嘴。”
苏珏一听大哥二字,顿时又喜得泪流满面。原来他不是在小妹手裡栽了,他是在小妹手裡重生了!
啊啊啊事实证明,做人要积德,才会有奇迹!
天快明时,要转移的私盐都已转到马车上,黑衣人和狱卒一起,赶了剩下的死囚去义庄,集体砍杀,就地收尸埋掉。
几個黑衣人趁着曙光未明,在小路上收殓昨晚砍死在路上的死囚,仲玉自然不会放過這個好时机,急忙屁颠颠跑去收尸。
天亮了他可待不住,万一被人认出来,绝对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霍安带着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山坡上,等待仲玉回来。
苏珏缩在一旁,睡得像猪,倒也十分安静。
天边透出第一丝曙光时,仲玉鬼鬼祟祟心惊胆颤地跑回来复命了。霍安十分满意,他就晓得這小子够滑头够机变,還是能派上用场的。
仲玉跑回来,向霍安一点头,霍安立马道,“撤。”
辰时方過,霍安就带人回客栈了。
明先生沉吟,“中侯城北郊,红树林?”
仲玉忙点头,“千真万确。明先生,這可是我用生命探听来的消息。自然,這主意是霍校尉他想出来的。”
明先生唇边含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们应变得很好。我会记得和魏弦說的。”
仲玉顿时喜滋滋,觉得升官发财就要砸向他了,哈哈哈。
明先生挥挥手,让仲玉出去了,這才转头问霍安,“你带回来那人是谁?”
霍安道,“苏珏。东阳城苏氏米店的少东家,因米店被查出私盐入狱。”
明先生微思忖,哦了一声,“苏珏?你那小妻子的大哥?”
霍安点点头。
明先生含笑,“唔這世上之事真真奇妙。你带他来,我有话要问他。”
霍安迟疑道,“明先生,我想他是冤枉的。”
明先生道,“何以见得?”
霍安道,“他既无那本事,更无那胆量。”
明先生笑,“好,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休整一下,今晚按计划和昆爷去长水码头交易,记住,我要活的沈飞,必须拿下,否则提头来见我。有你和昆爷,只带五十人就足够,另五十人,跟我去红树林。”
霍安点点头,便转身出门了。
苏珏大公子這时正洗漱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蓝布棉袍,吃饱喝足,倚在客栈房间窗口吹风,顺便理一理自己的思绪,细细体味一下宛如新生的快感。
正在体味快感,他的妹夫回来了。
他转头一看,迫不及待地迎過去,霍安忙侧身闪开,咳咳两声,“大哥,男人之间,不好拥抱。”
苏珏却激动地跑過去,捏捏霍安的手,戳戳霍安的肩,又一次泪流满面,“霍安霍安,真的是你?你不是带我小妹跑路了嗎?怎么又回来了?小妹呢她好不好?她生几個孩子了?哦真的好传奇你居然会說话了……”
霍安觉得吧,奇葩這种禀性,真的是一脉传承的。
他简单干脆道,“我們去了北边,苏换她很好,她准备生第一個孩子,我治好了嗓子。大哥,你现在說說,为什么你会入狱?”
苏珏满脸兴奋顿时冻住,沉默半晌后,忽然长叹一声,“老子去年先被你這個妹夫折腾,今年又被徐承毓那個妹夫折腾。妹妹多了真的是灾难。”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