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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她不是来客串媳妇的

作者:咬咬
??霍安和蔡襄走了,宅子裡总觉得好似冷清许多。苏姑娘吃過早饭后,勤快地跑到后院去洗衣服,覃婶见了,便笑着来端木盆,“四姑娘,以后有脏衣服给我,我来洗就好。”

  苏换紧紧抓住木盆,拼命摇头,“不不不,覃婶你歇着。”

  覃婶道,“我們做下人的,自然该做這些,不然襄爷每月发我月例做什么,再說咱们宅子人少,不比那些大户人家,来来去去不過几件衣服,我洗着也不累。”

  苏换還是紧紧巴着木盆,紧张得耳朵都红了,“不用不用……”

  昨晚霍大爷那么能征善战,真心将這床单蹂躏得不成样子,覃婶這年纪,必是過来人,還能不明白?啊啊啊,又不是在自己家裡,好羞人。

  二人正僵持,蛐蛐突然噔噔噔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道,“四姐姐,覃婶,不好了,永荣哥的阿婆快要去了,大夫說,熬不過半個时辰了,让人准备着办后事。孟先生带了几個人,已经赶過去了!”

  苏换啊了一声,呆住了。

  覃婶面色一变,也不和苏换争木盆了,麻利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卯伯人呢?”

  蛐蛐抹着汗說,“卯伯听着消息,已经赶去帮忙了。襄哥临行前叮嘱過,這次走马大多人都去了,堂子裡沒什么人,要是永荣阿婆熬不過了,让卯伯帮着操持操持,孟先生年纪大了,不能劳累的。”

  覃婶听着,眼圈就红了,抬起衣角来,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嗯,卯伯做這些是利索的。我回房去换身素衣,這就過去帮忙。”

  說完便往自己房裡去。

  苏换傻了,呆呆问,“……那……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帮忙……”

  蛐蛐背過身去沒說话,他和永荣一個地方来的,多少有些难過,這时眼圈微红,不晓得该說什么好。

  覃婶转過身来,“四姑娘,若阿婆真熬不住了,要办白事,堂子裡自会有人帮着操持,你不用帮什么忙。不過,既然安爷他入了帮,和永荣也算是兄弟,你也该去看看,也算帮安爷表达過心意了。”

  苏换赶紧点头,觉得覃婶說得对,人情世故也是识得极清楚的,再說那永荣人不错的,就他对霍安最和善。

  于是回房去换下身上粉裙,穿了素净的灰青布衣裙,然后慌慌忙忙跟着覃婶蛐蛐一起去了。

  永荣家的路,她還记得,可院子却已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卯伯立在院门口,正和两個马帮的人說着话,看见他们来,也只点点头,沒顾得上招呼。

  苏换微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覃婶身后,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只听蛐蛐恭敬喊了一声,“孟先生。”

  她微抬眼,正好瞟见孟先生从一厢房裡出来,凉凉淡淡地扫她一眼,她赶紧垂下眼。

  孟先生略转头,声音低沉对身后一汉子道,“让人准备着。”

  那汉子点点头,小跑出去了。

  苏换等人侧身避让,待那孟先生不紧不慢走了,才抬脚进了屋。

  七月的天本就闷热,屋子裡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說的气味,還有些缭绕不去的药渣滓味。

  苏换屏息敛声站在覃婶背后,抬眼看了看,只见窗棂半开,投进些光在临窗的床榻上,前几日见過的永荣阿婆仍是一身蓝布衣裤,闭目躺在床上无声无息,整個人干枯得有如一片薄纸。

  她忍不住心惊,难道已经……

  蛐蛐轻喊了一声,“阿婆。”

  永荣跪在床前,头也沒抬,只闷声道,“多谢了。蛐蛐,你们先出去。”

  覃婶低低叹气,碰了碰苏换的手,便拉了她要转身出去。

  谁知刚转身,一個苍老暗哑的声音,微弱地响起,“……阿荣……”

  覃婶又转身看去。苏换松了一口气,原来那阿婆還活着,转身一看,只见永荣急忙抬起头来,去握他阿婆如同枯枝一般的手。

  永荣阿婆睁开浑浊的眼,发灰的眼珠呆滞地转动了一下,猛然看到站在覃婶身旁的苏换,停了片刻,倏然乌紫的嘴唇抖起来,枯手也挣扎着要抬起来,“……”

  苏换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抓了覃婶的衣袖往后躲。啊啊啊,阿婆咱们素不相识,你不要用這么骇人的目光看我好不好?我马上出去好不好?

  永荣顺着他阿婆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過头去,红着眼圈,柔柔和他阿婆說,“阿婆,你還记得白糖糕嗎?就是這位姑娘给做的。”

  永荣阿婆抖了半天嘴皮,竟然嘴唇一扯,露出一個奇怪的枯瘦的笑容,“阿荣……你……娶到媳妇了……”

  永荣一怔。

  苏换一震。

  啊啊啊,阿婆你搞错了,我是别人的媳妇!

  覃婶和蛐蛐也呆了呆,面面相觑,沒话說。

  苏换轻咳一声,硬着头皮說,“阿……阿婆,我不……”

  不想,永荣却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她阿婆,柔声道,“嗯,阿婆,你放心,我娶到媳妇了。”

  苏换张着嘴,目瞪口呆,犹如雷劈。

  這這這是闹哪样?她是来探老人家的,不是来客串别人媳妇的好不好?

  于是她急得去扯覃婶衣袖,低低道,“我我我……我先出去了……”

  “孙媳……妇……来……”

  苏换刚转身,那老人家微弱的声音又响起来,仿佛一條细丝,随时都会断去。

  蛐蛐挠挠头,不晓得该怎么办。覃婶低声道,“四姑娘,你看……”

  苏换着急地转過身,低低道,“覃婶這不能乱装的,我是有夫家的。”

  正急着,一個人忽然杵在她面前,抬头一看,是永荣。

  永荣似不大好意思看她,半垂着眼眸,迟疑了一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四……四姑娘,你能不能……我知道這是不好的,可我阿婆实在……熬不過去了……”

  他說到末,声音微有哽咽,眼皮发红,一直不敢抬眼看她,像個局促不安的孩子。

  苏换急得冒汗。

  不是她不帮啊,是不能帮啊,万一传出去怎么了得,她是有夫家的啊。

  覃婶抬手抹抹眼角,也不好說话。

  蛐蛐忽然叹口气,“四姐姐,阿婆就要走了,你就当做個好事积德吧。原来阿婆還是放不下這事。”

  永荣耷着头转身。

  苏换镇定镇定,四处看了一眼,贼兮兮低声道,“蛐蛐,你们别告诉人啊,别让人进来啊。”

  永荣猛回头,眼中有抹亮色。

  蛐蛐赶紧道,“我和覃婶明白的。”

  于是苏换硬着头皮,和永荣一起走到床边去,坐在床前圆木凳上,轻喊了声,“阿婆。”

  永荣阿婆发灰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一笑,眼角有一点点泪光,“……我們……阿荣也……娶……媳妇了……”

  苏换抖了一下,正不晓得该怎么装下去,覃婶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对,阿婆,永荣他有媳妇了,你放心好了。”

  苏换一转头,一杯凉茶塞到她手裡,覃婶柔声道,“阿婆,你也喝到孙媳妇茶了。”

  這這這……

  苏换捧着凉茶的手都在抖,還敬茶呐?演戏演全套啊?

  可事已至此還能怎么办,那永荣蹲在一旁,满面哀切地看着她,那永荣阿婆躺在床上,满面喜悦地看着她,以致于让死灰的面目,也多了一丝光彩。

  這忍不住让苏换想起一個词,回光返照。

  于是她狠狠心,捧了茶,颤巍巍地将茶递给了永荣阿婆,“阿婆,您用茶。”

  永荣急忙扶起他阿婆,接過苏换手裡的茶,喂到阿婆唇边。

  阿婆笑了笑,嘴皮蠕动一下,只沾了一点点茶水,便缓缓合上了眼,一只枯手耷落在床边,吓得苏换一跳,跳起来后退两步,躲了覃婶背后去,结结巴巴道,“怎……怎么……我做得不对?”

  永荣阿婆,终究是走了,面目十分安详。

  苏换走出這屋子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晃晃的日头照得她头晕,刚才似梦一样,她站在门边,看见不少人从院门外疾步走进来,蛐蛐在喊,“阿婆走了。”

  所有人似乎都忙起来。

  覃婶不见了踪影,蛐蛐也不见了踪影,苏换在這一派忙乱中,只觉得個個面目陌生,她往后站了站,立在屋檐下有些手足无措,生怕有半丝做得不对,落了人话柄,让大家往后嘲笑霍安,于是只好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盯着自己的鞋尖尖。

  许是因为有准备,小院裡很快设起了灵堂,柏树枝撑起的灵堂架子上,挂了一匹一匹的宽白布,搭成拱形的通道,从门外一直延伸到院裡,在這闷热的七月天裡,显得白惨惨死沉沉。

  也不知站了多久,两腿都发麻了,终于蛐蛐满头大汗地跑過来,“四姐姐,我先送你回去吧。按我們家乡的风俗,是得守灵三日三夜的,這几日我都留在這裡陪永荣哥。”

  苏换抬头道,“覃婶呢?”

  蛐蛐說,“哦,她带着几個婶子,正帮阿婆换寿衣。”

  他四处瞅了瞅,低声說,“四姐姐,你别担心,知道的就我和覃婶,覃婶是懂规矩知深浅的,嘴也严实,我也是经得住考验的,所以你放心。再說,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你是個讲义气的人。”

  苏换纠结道,“你你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這裡离家不算远,過两條大街就到了,我认得路,白日裡大街上那么多人,不碍事的。”

  蛐蛐正犹豫,忽然有人大喊,“蛐蛐,蛐蛐,快来搭個手。”

  苏换赶紧道,“你去你去,我先回去了,沒事儿。”

  蛐蛐想了想,也觉得青天白日不会出什么事,于是抽出一串铜钥匙递给苏换,“四姐姐,你当心。”

  苏换点点头,接過铜钥匙,转身便走。

  走在大街上,她也很自觉,沒有东张西望,一心往家裡走。這裡对她来說,還人生地不熟,霍安又不在身边,她得低调。

  回到蔡宅,到处空荡荡的,她于是把达达小二放出来,在院子裡蹦跶,自己发了会儿呆,好心地劝慰自己,其实蛐蛐說得对,又不是做了亏心事,永荣阿婆辞世时面目安详,也算她积了小小一件功德,放宽心放宽心,人家又不是真要她做媳妇。

  這么一想,她也就不纠结了,跑去后院,勤快地洗衣服。

  中午胡乱吃了些饭菜,下午时天却阴了。

  苏换伸头去看天上那越来越重的乌云,觉得不大好,可能要下暴雨,于是有些忧心远出的霍安他们,想了想,又担心蛐蛐他们。

  快黄昏时,果然下大雨了。

  苏换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拿了绷子来,心不在焉地绣鞋面子,只觉得外面风大雨大,整個宅子空荡荡的好孤清,還好有达达和小二陪她。

  绣了一会儿,卯伯覃婶他们就回来了,她听到响动,急忙跑出去看,却见蛐蛐也回来了,一身淋得湿透。

  她忍不住吃惊道,“蛐蛐,你怎么也回来了?”

  卯伯和覃婶和她打了招呼,折回各自屋裡去换衣服,蛐蛐抹着脸上雨水走過来說,“永荣哥說,不用陪他守灵,让我們赶紧回来,你一個人在家会怕的。”

  苏换道,“我不怕我不怕。嗯你永荣哥還好吧?”

  蛐蛐点点头,“阿婆病很久了,想来永荣哥心裡也是有准备的。再說,四姐姐你今天圆了阿婆的心愿……”

  苏换赶紧咳一声,“蛐蛐,這不算了不得的事,别提了。”

  蛐蛐看着她,正正经经道,“永荣哥让我和你說,這個人情他记着的,让四姐姐你放心,不会有人再提起。”

  苏换点点头,“快回房去换衣服,厨房裡热着水,自己去提回屋裡洗個澡,当心着凉。”

  蛐蛐点点头跑了。

  苏换仰头看着黑漆漆的雨夜,心裡想,不晓得霍安他们怎么样了。

  正如苏换所担心的一样,蔡襄霍安他们因为這鬼天气,很纠结很抑郁。

  白天還明晃晃的日头,黄昏时却噼裡啪啦下起了暴雨,关键是這暴雨還沒完沒了,一直下到天黑尽,還沒有停下的势头。

  因为押运了十车茶叶,走得也比平日慢,差不多都快到戌时了,才在一個小村庄子裡找到落脚处。

  原本走马时露宿荒郊野外是常事,可這次因为顺带走货,還走的是矜贵的上好茶叶,又逢着下大雨,露宿荒野自然是不好的,就算有厚厚的油牛皮篷子严严实实遮着茶叶,蔡襄也担心风雨太大湿了茶叶,所以问了问路,跑去敲开那小村庄村长家,打算和老村长商量商量,付些银钱,让他们借個地落脚,只要能存货就行。

  老村长立在院门口,想了想說,“其实咱们庄子裡有個空宅子,倒是可以借你们歇一歇,可那宅子荒废许多年了。”

  蔡襄高兴道,“沒人正好呐,只要存着這十车茶叶就好,咱们人不怕淋雨的,随便哪裡都能歇歇。老爷子,您就成全成全,借個宝地儿可好?”

  老村长捻着胡须叹气,“我也晓得你们马帮的走南闯北不容易,可那地儿不是宝地儿,是個鬼地儿啊。”

  正在一旁凑热闹的曹风一听,惊奇道,“哟,這世道還有鬼闹啊?”

  蔡襄用手肘子顶他一下,曹风揉着胸口闭上了嘴。

  于是蔡襄满不在乎地一笑,“老爷子你瞅瞅,咱们三四十條汉子,阳气那是重得不得了,有鬼什么的,正好阴阳调和,给他们去去火,沒事儿,你就带我們去那宅子吧。”

  曹风又凑热闹,“就是就是,老爷子,說不准我們還能帮你们捉鬼呢,哈哈哈。”

  老村长见他们浑不在意,于是点头应了。

  蔡襄进去借地儿时,霍安和阿丘就领了长长的队伍,守在村口等消息。天還下着雨,一行人都披了蓑衣斗笠,骑在马上等。

  天黑漆漆的,因为下雨,马车车把头挂着的桐油纱灯沒法点,就只好這么黑着等。

  黑暗裡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阿丘暗自嘀嘀咕咕,“走货就算了,怎么還走個病痨子啊,真麻烦。”

  霍安听着他這话,也忍不住想,那胡姓客商也是,自己不押货,倒让個咳咳晃晃的病痨子账房先生,跟着他们一起押货。

  那晚在祥庆楼谈生意,白庆薰见他出去小解,也屁颠颠跟着去小解,两個男人一起小解时,白少爷慢悠悠說话了,“霍安呐,你第一次走马,凡事当心些。”

  霍安扭過头去看他,一脸有话你直說的表情。

  果然,白少爷笑眯眯开口了,“其实也沒什么,是這样的,我爹在世时,就和胡老板有生意往来,也算是有些交情的。胡老板這次有事在身,還得南下,不能押货,他家那账房明先生又是個病身子,這一路上劳烦你多照顾些。”

  想到這裡,他额角有些微跳,也不晓得遇上這白少爷,到底是缘還是劫。

  正想着,曹风跑回来了,招呼着大家进村去。

  ------题外话------

  姐這個星期要一边码字一边培训,老纸好吐血,姐不安宁,苏女王两口子也不要想安宁~[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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